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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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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不一樣

杏兒一刻不敢停歇,緊著想快些走。

可身後的天兒腳步越來越慢。

杏兒不由得催促:“快點兒!”

天兒撒嬌:“娘,我走不動了!歇歇吧。”

杏兒心裏焦急,就怕山上的人發現她們跑了,來追她們!

“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現在多重了!小時候娘還能抱著你,背著你,現在只能你自己走!快點兒的吧!咱娘兒倆是在逃命!可不是出來閑逛!”

天兒愁苦地跟著杏兒。

天剛微微亮的時候,兩個人終於走到山腳。

杏兒暫時讓天兒歇一歇,自己也靠著樹緩一緩。

這個時間,正是旁溝村的村民們扛著鋤頭往田裏的時候。

有那勤快的婦人也都趁這個時候漿洗衣裳。

人來人往,即容易遇見熟人,又容易留下痕跡。

杏兒這輩子都忘不了巧珍是怎麽害了自己的,決計不敢再往人前走了。

她也不想讓山上林天驕的人或是那陳小將軍尋訪到自己的行蹤。

為今之計,還是先去之前的破屋躲一天,趁夜再走!

打定主意,杏兒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天兒:“咱們先回破屋,晚上再走。”

天兒累了一晚上,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機械地跟著杏兒。

荒廢了三年,這破屋已經坍塌了半個。

杏兒辛苦圍的籬笆院墻倒了。

院子裏種的菜早就沒有了痕跡,取而代之的是半人高的荒草。

杏兒捂著鼻子進屋。

陳朽的門框堪堪撐著半堵墻。

屋內水缸被褥都不見了,連那瘸腿的桌子都叫人搬走了。

杏兒讓天兒和自己合力將門板擡出來。

深秋的天氣,屋外不甚暖和,可屋裏殘破,是怎麽也不敢待了。

坐在門板上,杏兒從包袱李掏出兩個餅子。

她分了一個給天兒:“湊合吃吧,明兒個走出去了,娘給你買好吃的!”

天兒不情願地接過餅,腹中饑餓,還是狼吞虎咽地吃了。

吃了飯,杏兒也有了力氣。

她找了個背人的地方,將荒草除了,把門板拖過去:“那屋子住不成人了,咱們今天在這湊合一天。”

天兒還是不說話。

杏兒指揮他:“這村裏認識你的人少,你拿這瓦罐去河裏接點兒水,悄悄去悄悄回。”

杏兒遞給他個破了口的瓦罐。

這瓦罐許是太破了,沒叫人撿走。

天兒心裏不願意,可還是聽話地去接了水來。

兩人走了一夜山路,早累的不成樣子。

略微吃喝了,就依靠著坐在門板補了補覺。

傍晚,杏兒看炊煙裊裊,各家都引火做飯了。

這個時候自己引火也不顯眼。

她撿了不少枯枝落葉,堆在一起,燃了一堆火。

天兒去田埂邊撿了幾個地瓜。

把地瓜丟進火堆裏,這就是二人的晚飯。

聞著地瓜的香氣,杏兒終於有些開懷。

她樂呵呵地跟天兒說:“天兒,咱們暫且過幾日苦日子。等找到落腳地,就收拾立整。咱們有手有腳,到哪兒都能活好!娘聽說,今年是荒年,外面有不少流民。咱們去哪兒也說自己是流民,等找個合適的地方就賃個屋子,你也眼看七歲了,娘給你找個地方,學個手藝。那不都說了,荒年餓不死手藝人,你學好了,攢些錢,再大了去個媳婦,咱們這輩子,可就不差了!”

天兒越聽越苦,手裏的餅和地瓜也不香了。

他一個小小的人兒,昨天才從一個不知道父親是誰的野孩子成了將軍的後代,正是美的時候。

今天就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兒了!

他無數次回想著爹的鎧甲,回想著阿飛說他身體裏流著將軍的血,回想著阿飛讓他帶自己逛京城。

他不是個野孩子啊!

他也不是個平民百姓!

他是將軍的孩子!

如果他從小生在將軍府,一定有很多奴仆伺候他!

他一定和阿飛一樣,走到哪裏,都有人喚他“少爺”,給他行禮!

他不需要種地,不需要自己幹活,只要跟著爹學武!

對!一定是這樣!

怪不得自己那麽喜歡舞刀!

這是自己血液裏傳承!

是爹給自己的天賦!

他的出身就註定了他是馳騁沙場的將軍!

手藝人?

他不想做手藝人。

這是埋沒了自己巨大的天分!

他鼓起勇氣對杏兒說:

“娘,我......我不想做手藝人。”

杏兒的暢想被打斷了。

“嗯?你不想做手藝人?那可是個好活計!嗯~不想做手藝人,那也行吧!那咱們就找一個不排外的村子,買幾畝田地,修個房子,種地種菜,養雞餵鴨,也過得不差!”

天兒瘋狂搖頭:“我也不想當農民!”

杏兒被天兒嚇了一跳:“那你想做什麽?”

天兒堅定道:“我想當將軍!”

杏兒想都不用想,直接拒絕:“那不可能!你是學了幾天刀,可想入伍還差得遠著吶!再說了,即便當兵了,往上爬也沒你想的那麽簡單!那書上怎麽寫的?生兒埋沒隨百草!上戰場那是一不小心就沒命!你......”

杏兒還想勸他,可突然好想明白了什麽。

“你......你是不是......不想跟娘走?”

杏兒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從來沒想過天兒會不願意跟著自己!

三年了。

一開始,杏兒很沒有當娘的自覺,她很不適用有個動不動就哭的娃娃跟著自己。

可她每時每刻不斷地說服自己:他就是我的孩子,我生了他,要為他負責任!不管他是怎麽來的,我自己首先不能做出拋棄稚子的事兒!我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和野獸不一樣!我必須養大自己的孩子!

杏兒不斷說服自己,在每一個黑夜,每一個白天,不斷說服自己。

不論遇見什麽事兒,只要有不想管這個孩子的念頭冒出來了,她都批判自己,咒罵自己,將自己罵醒!

勇敢地面對自己的和這個孩子的一切困難!

漸漸地,她也分不清是血脈相連,還是自己成功地說服了自己。

她終於完完全全接納了這個孩子。

他睡覺腿擔在自己頭上,她就讓他躺好,給他蓋被。

他愛吃芝麻餅,她就早早去廚房等著,搶兩個芝麻餅都留給他。

怕他被人嘲笑欺負,她就討好阿飛,讓阿飛帶著他,護著他,日子久了,阿飛都認她做姐了!

他想學刀,她就多多地采草藥,做止血散,偷偷送給那些士兵,就希望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他們對他好一點兒!

她終於全心全意為這個孩子考慮,全心全意到把他視作第一位的,自己都屈居在後了。

她攢這五十兩銀子,每每規劃起來,都是給天兒買地,給天兒蓋房,給天兒娶個媳婦,幫天兒操持家,幫天兒帶孩子,指望著聽天兒的孩子叫自己一聲祖母!

可這一刻,杏兒才驚覺,天兒和自己是不一樣的!

他不想做農民,不想學手藝,不想辛苦度日,不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

自然是不一樣的!

天兒有爹!

他爹還是個小將軍!

他當然是想跟著富貴的將軍爹,做個英勇威武的將軍!

杏兒一口氣堵在喉頭。

她站起來,憤怒地,想指責天兒。

你個不孝子!

我費盡心思將你養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因為你,我爹娘兄弟都拋棄了我!

因為你,我被全村的人唾棄!

因為你,再沒有人願意娶我!

因為你,我去哪兒都帶著不貞潔的名聲!

這麽多年,你一個包袱,一個拖油瓶,一個麻煩精拖累著我!

你還不知滿足,不知感恩,還嫌棄我窮,嫌棄我是個沒本事的農民,嫌棄我帶著你過苦日子!

我不如早早將你扔進山林,讓那豺狼虎豹吃了你!

吃了你這叛徒!

我何苦委屈著自己管你吃管你穿將你養這麽大!

我就該早早拋棄了你,嫁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生一堆不嫌棄我的孩子,過我熱鍋熱竈,風不吹雨不淋的平凡日子!

杏兒氣急了,瞪大了眼睛,抖著手,偏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天兒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娘。

他有些害怕,有些後悔說那句話。

他往旁邊縮了縮,囁嚅道:“娘......我......我錯了。”

杏兒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麽。

她努力平覆這自己的情緒,想發出聲音痛罵他一頓。

她努力順著氣,兩行眼淚不爭氣的流下來。

她坐回門板上,讓火溫暖著她僵硬的四肢。

跳躍的火苗激起了她的生機。

她閉上雙眼,感受著心碎,努力地想:

他和我不一樣,他有個富貴爹。

想過好日子,想過錦繡日子,是人之常情。

我不過是個普通人,給不了他那樣的日子。

他嫌棄我,嫌棄吧!

我可不就是個農民!

如今他想跟著他那個富貴爹。

也行,也好!

生下他不是我願,讓他跟著我過苦日子,也沒有必要。

養了他三年,也算是我不欠他的了!

天大地大,我喬青杏去哪兒不能過好日子?

離了這拖油瓶,誰知道我過去什麽樣?

我大可以尋個丈夫,哪怕他殘疾,哪怕他是鰥夫,只要憑著雙手,我們一樣可以過好!

是了!

對極了!

我這麽勤勞能幹!

也沒有非要錦衣玉食,前呼後擁。

憑雙手過個平凡日子能有多難?

行吧!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沒必要為難他,也為難了自己。

想明白了,杏兒轉過頭:“天晚了,我不想走夜路。明兒個一早,我送你回山上。”

天兒正等著杏兒狂風暴雨地罵他。

可預想的罵沒挨著,只有娘清冷疏離的一句話。

“娘......”

天兒不知道娘是真心想回去,還是太生自己氣了,說的氣話。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辦。

杏兒此刻已經看清了他,對他絕望了。

“我累了,睡吧。”

天兒湊過來,挨著杏兒。

可杏兒已經閉上了眼睛。

天兒只好靠著杏兒,不敢吵她。

火光逼臉,熱融融的,

天兒不一會兒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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