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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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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回家

第二天,杏兒等著日頭升上來了,就帶著天兒往家走。

天兒甚少出門,走在路上,這瞧瞧那看看,處處新奇。

杏兒看自己這唯一的小夥伴很是天真可愛,也放下愁緒,溫柔地教給他這是什麽草,那是什麽花。

一人手裏抓了一把混合的草和野花,終於走到了杏兒家。

院子裏沒人。

杏兒想著,爹娘和幾個哥哥肯定是下地去了。

她推開遠門,猶豫地走進去。

“誰呀?”嫂子聽到響動,推門出來。

可看見杏兒,她臉一沈:“你來幹什麽?去去去,出去!”

杏兒趕忙將昨天夜裏想好的說辭說出口:“嫂子,嫂子我是杏兒!上我身的害人精已經走了,嫂子,我是來給你賠不是的。”

可嫂子根本不聽她說:“出去,出去!你再不出去,我就叫爹來打斷你的腿!”

嫂子一邊呵斥她,一邊往出推她。

天兒來不及跟上,被帶倒了。

杏兒顧不上天兒,只一味和嫂子說:“嫂子,從前你我多要好呀!你跟我好好說會兒話。”

嫂子不聽她說,只大聲喝著:“出去,這不是你家,往出走!”

“嫂子,嫂子,我是你小姑呀!”

“小姑?什麽小姑!我沒有你這樣的小姑!誰家小姑偷嫂子嫁妝的?誰家小姑偷野男人的?誰家小姑騙了全村人的錢,讓一家子給你擦屁股的!走走走,大清早起不讓人好過!我告訴你,別再靠近這家的門!再讓我看見你打死你!”

杏兒想不到嫂子這麽生氣,胳膊上挨了掃帚好幾下,她又疼又委屈:“嫂子,做下那些事兒的不是我!我也是冤枉的!嫂子你聽我好好跟你說。”

可嫂子不為所動:“別跟這兒演戲了,我一個莊戶女人,分不清你那謊話實話,識相的趕緊走!”

鄰居李嬸探出頭看熱鬧,嫂子沖她喊:“李嬸,讓狗兒去叫我爹回來!這瘋子又來鬧啦!”

杏兒慌忙阻攔:“別,李嬸,我是杏兒,別叫我爹回來的,讓我先跟我嫂子說會兒話。”

“我沒有想跟你說的,趕緊走!趕緊走!多看你一眼我都心煩!”

嫂子厲聲呵斥。

李嬸對自己該站哪兒一清二楚,回屋就讓狗兒去叫杏兒的爹了。

杏兒看狗兒跑了,知道爹快回來了,焦急道:“嫂子,嫂子,我真的好了,你我相處這麽多年,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呀!我是讓那害人的鬼魅上身了,之前那些事兒都不是我做的!”

“哈,真好笑,你一句話,我們受的委屈就白受了?你若真改好了,你去把我的嫁妝找回來!你把這家裏為你前前後後損失的銀錢還回來。”

杏兒為難:“這,我也不知道她花哪兒去了,要我如何找得回來?”

嫂子掃帚揚得更高了,大聲把自己的委屈訴出來:“辦不到就趕緊滾!這剛過幾天順心日子呀!你就又來攪亂?你是投生下來報仇的嗎?你怎麽就見不得這家好呢?”

杏兒哭得傷心,她苦苦哀求:“嫂子,嫂子。”

“你個孽障!還敢回來!看我打不死你!”

杏兒回頭,她爹掄著鋤頭就要往杏兒身上砸。

杏兒本能地往旁邊躲。

杏兒爹掄了個空。

“小兔崽子,我今兒個就打死你!”

說著他爹又掄著鋤頭打過來。

杏兒嚇得腳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哭求:“爹呀!別打死我。”

“他爹,別打啦!”

關鍵時刻,杏兒娘擋在杏兒身前:“孩子好啦!她回來啦!這是,這是咱們那個勤快孝順的杏兒啊!”

她爹眼看她娘沖過來,怕傷著她娘,趕緊把鋤頭掄偏了偏。

“你這是做什麽?還嫌她不夠害人?”

杏兒娘跪地:“他爹,你聽我說,孩子好了,別打死她,那些壞事兒,都是那上身的鬼做下的呀!”

“娘,回回你都這麽說,可她哪回不是犯下更大的錯?你護自己姑娘,也不能護得黑白不分吧?這會兒說好了,誰知道哪天又不好了?咱們這一家子都陪她下地獄嗎?這日子還有過頭嗎?”

嫂子說得激動,幹脆坐在地上哭喊:“爹呀,娘呀!你們何苦讓我嫁到這喬家呀!我把姥姥給的嫁妝丟啦,辛苦這麽些年,活一點兒沒少幹,錢錢沒攢下,屋屋沒一間。跟著他姓喬的是一天好日子沒過過呀!”

原本站著不動的杏兒爹聽了杏兒嫂子哭,面子上過不去,又掄起鋤頭:“今兒個,我就清理門戶!”

杏兒娘趕緊抱住杏兒爹的腿:“他爹,別,別,別!不讓杏兒回來了!不讓她進門!她是害人精,是喪門星,她對不起咱們!不讓她回來了!只是,只是,只是留她一命,好歹她是咱們養了十幾年的孩子。”

杏兒娘又對杏兒嫂子說:“她大嫂,是我們喬家對不起你,你放心,我們不讓杏兒回來了。你勸勸你爹,別把杏兒打死。就當,就當是為我那孫兒積德了!”

周圍鄰居聽見這麽大的動靜,都出來看熱鬧。

杏兒呆坐在地上,被這陣仗嚇壞了。

她呆呆地想,為了自己,娘要這麽低聲下氣求爹,求嫂子!都是為了我呀!

這值得嗎?這家,看來是真回不去了。

趕來的大哥,二哥,三哥看爹舉著鋤頭要打杏兒。

只有三哥跪地求情:“爹,別打杏兒,她是我妹子呀!”

大哥和二哥像是被杏兒傷透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杏兒看著大哥二哥,悲從中來。

她逼自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的土,拉過天兒。

讓天兒跪下,自己也並排跪下:“爹,是我錯了,我對不起嫂子,對不起你和娘,還有三位哥哥。我別的也做不了什麽,只能給你們磕個頭,就當賠罪了。做錯的事兒我擔著,是我活該,我以後一定不再連累你們。我再也不會靠近這個家門,以後,我也不是喬家的女兒,不是哥哥們的妹子,我的死活也與喬家沒有關系。爹,娘,女兒不孝,不能為你們養老送終!”

說罷,杏兒帶著天兒給杏兒爹娘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頭,杏兒並沒有站起來,她轉過去,對著看熱鬧的鄰居說:“各位鄉鄰,喬家祖祖輩輩在這旁溝村,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民。我爹娘與各位相處幾十年,樸實厚道,從來不與人爭長論短。只因為生了我這麽個不成器的女兒,在村裏擡不起頭。今兒個,我給大家磕個頭,賠個不是。事兒是我喬青杏做下的,與我父兄無關。大家恨我怨我,都是應該的。只是不要恨喬家,怨喬家。今天起,我再不是喬家人,只盼大家與喬家和睦相處,不要因為我,看不起喬家,不與喬家往來。我謝謝各位了。”

說罷,又帶著天兒給眾人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頭,杏兒帶著天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回破屋的路上,天兒問:“娘,為什麽要磕頭呀?”

杏兒努力平覆心緒:“因為你娘,就是你的媽媽,做了錯事,對不起大家。我和她,算是一體的。她做的錯事,就是我做的錯事。我現在沒有能力,彌補不了大家,只能磕個頭,賠禮道歉。你是她的孩子,父債子償聽說過吧?你也要為她做過的事,向大家道歉。”

天兒認真地聽著:“那我以後長大了,有能力了,是不是還要彌補?”

杏兒絕望的內心,燃起一絲希望,這個孩子本性不壞,把他養好了,也算是自己做的善事了。

“這就看你將來了。若果你將來特別有本事,那你自然應該彌補大家。如果你將來就是個普通人,那也可以做一些小事。反正,就是看自己能力大小,能力大多幫些,能力小少幫些。重要的是有這個心。”

天兒用力點頭:“嗯,我要做個能力大的人!多幫些。”

杏兒苦笑:“好!天兒有志氣。”

“啊,疼。”磕頭太用力,杏兒的額頭破了,這時才感覺到疼。

“娘,你要不要緊?”

“不要緊,娘是大人,總能忍的。”

這麽鬧了一場,杏兒感覺全身力氣都讓抽走了,幹什麽也提不起勁兒。

家裏沒糧沒菜,晌午飯也做不出來了。

眼看著天兒眼皮打架了,杏兒就那麽讓孩子餓著肚子睡了。

天兒剛睡,杏兒娘推門進來了。

杏兒一見親娘,又忍不住掉淚了。

“娘,你怎麽來了?”

母女連心,杏兒娘也哭了起來:“你個犟種!就這麽不認你的爹娘了!”

“娘!嫂子那麽說了,我也沒有辦法,我不能再連累你們了。”

兩人抱頭痛哭。

過了一會兒,杏兒娘平覆了心情:“我不是告訴你,讓你等一等,你還非回去惹你嫂子不高興。你就不能等我把你爹說通再回來?”

杏兒內疚:“我沒想到嫂子和爹那麽生氣。再說了,娘,今兒個,我也明白了,這家,我是回不去了。”

杏兒娘不愛聽:“這說的什麽話!我的親閨女進不了我自己家的門了?”

杏兒誠懇道:“娘。你和我說,是害人精上了我的身,做下那些壞事。你是我親娘,能分清哪個是我,哪個不是我。可我不能要求所有人和你一樣呀!我說一句我喬青杏回來了,之前那不是我,人們就一下原諒我了?和我要好的人們就又像從前一樣和我要好了?不是那回事兒!”

杏兒娘也承認:“可不是,你借村裏人的錢,我和你爹是還上了,可人家錯過買種的時候,收成不好,能找誰還呢?你二哥,因為你,至今也說不上媳婦,他不惱?還有你嫂子,她那些嫁妝,如何給她找得回來?這可不是一句錯了,就不追究的事兒!”

杏兒點頭:“是呀,娘。從那害人精進了我的身體,我這輩子就毀了。不管是她做下的事兒,還是我做下的,我只要一天活著,就得擔著。我如今,就是個壞事做盡,壞了清白,不清不楚生了個孩子的人了。”

杏兒娘替孩子委屈:“可憐我的杏兒了!嗨,人這一輩子就這麽短,什麽時候都得行得正坐得端,不能做一件壞事兒!哪怕是做一件壞事兒,這人就變了,再不是原先那個人了。”

“是呀,娘。我已經這樣了,更不能連累你和爹了。”

“我們做父母的,哪能怕讓孩子連累呢?從你一副筷子長,養到這麽大,什麽時候,你都是我的孩子呀!”

杏兒從不曾懷疑過娘對自己的愛:“娘,可你不只我一個孩子,我上面還有三個哥哥要你們操心。以後,你也別來這兒了,省的我嫂子不高興。”

杏兒娘握緊杏兒的手:“你嫂子這幾年是真受委屈了。可她心不壞。她也是今兒個才知道,你又好了。她嘴上不說,可心裏也是想著你的。這些衣服,都是你的,你嫂子特意收拾出來讓我拿給你。你也別怨她。”

“我沒怨。只要你們和哥嫂都過得好,我沒什麽怨的。”杏兒真心道。

“唉,爹娘沒本事,有心也無力。你個人的路,往後自己走吧!”

杏兒娘起身,拿起桌上的包袱。

“這都是你的衣裳,你閑來無事,改一改,給自己穿或者給這孩子。”

杏兒點頭。

“這罐裏是菜油。先前那個害人精不會勞作,我也沒敢拿來,孩子正長身體的時候,不能成天啃餅子。”

“娘,給我了,你們吃什麽?”

“我們人口多,多吃一口少吃一口沒兩樣。還有些糧食,你三哥一會兒給你拿來,娘老了,拿不動這許多。往後,就過你自己的日子了,娘盼你過好,過不好了......也莫要讓娘知道,白白的跟著牽掛。”

杏兒娘淚如泉湧。

杏兒用力點頭,不讓淚落在臉上。

“我知道了,娘,你回去吧。”

“嗯,娘走了。”

杏兒娘怕再待下去也是母女兩個對著掉淚,狠狠心轉身走了。

杏兒翻著自己不多的幾身衣裳,感嘆血脈親情,真是怎麽也斷不了的,可是自己真的不能再給家裏惹事了,以後只能當自己是沒有親人的孤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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