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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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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往事

“那個人,唉,也不知是人是鬼,占了你的身子,攪得家裏雞犬不寧。她偷了家裏的錢就跑了,你三個哥哥找了幾天,沒找見人。那幾年,家裏又要還債,又要種地,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全家人拼死拼活把債還了。她又回來了!”

“她?她去哪兒了?”

“唉,該說不說,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可她大著肚子回來了!你爹講話了,回來還不如死在外面!”

“什麽?”

杏兒不敢相信,低頭查看自己的肚子,自己明明什麽也沒做,可如今清白沒了?這可怎麽辦?

“你說丟不丟人,十七歲的大嫂還沒孩子,十五歲未嫁的小姑倒大了肚子!我跟你爹真是恨不得死了去!”

杏兒淚眼朦朧:“娘,她到底是誰?為何這樣害我!”

杏兒娘也涕淚連連:“娘也不知道!她就那麽大著肚子回來了,都不說遮掩一下。你爹當時就生氣了,拿掃帚把她趕出了門。她竟站在門外喊,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大人物的種,過不了多久,就有人接她去京城享福了。讓你爹識相的,開門迎她進去。”

杏兒聽著,突然看了炕上的孩子一眼:“娘,該不會這就是她的孩子?”

“唉!你爹犟了一輩子,怎麽可能聽從她。她在院外站了一夜,就走了。第二天是隔壁張嬸告訴我,她在這間舊屋裏落腳。”

“這裏?”

“你不記得了?從前這裏住的李家,姑娘嫁人了,他們老兩口相繼沒了。他家也沒個親的,這房子就這麽空著。”

“我記得,鬧鬼那個房子?。”

“就是這兒!她沒地方去,就住這兒了。雖說她不是你,可她占的是你的身子。娘不放心呀!隔三差五的來給她送口吃的。一開始,她還左挑右揀,看不上。後來,她肚子大了,沈默寡言了些,也不胡說了,求我給她找個穩婆。我和你爹雖恨她敗壞家門,可萬一肚裏真是我們惹不起的大人物的種,人家真找來了,我們也擔待不起。三年前的六月初八,這個孩子就生出來了。”

“這個孩子,果然是我的?”

怪不得他剛才一直叫我媽媽。杏兒看著這孩子,一臉的不願意相信。

“是啊。到底是你從小身體好,懷個孩子,什麽好的也沒吃,還是順利生出來了。”

杏兒聽這話不順耳,什麽叫還是生出來了?

“娘,你和爹,該不會?”

杏兒娘倒是實在:“你也不要怨你爹,你這事讓咱們家難做人,你爹也不是盼著你死,只是你要是沒了,孩子一送人。過不了幾年,人們也就忘了這些,畢竟我和你爹一輩子都在這村裏,你二哥三哥還得娶妻。可倒是,你和孩子都活了,他眼睜睜一條小生命,也只能讓你們就在這裏住著了。”

“我帶著這個孩子在這兒住了三年?”

“是呀。你一個人,帶個孩子,生活不易。我就隔三差五烙點餅,蒸點地瓜給你母子送來。”

杏兒委屈:“爹不心疼我嗎?你們就都不要我了?”

“娘想留你,留不得呀!你生完不久,你大嫂有了,你那侄兒如今小兩歲了。因為你的緣故,你二哥至今娶不上媳婦,他眼看就二十多了。這家裏困難,我要還說留你的話,只怕這家也就散了。”

“娘說的也對。”杏兒略想想就明白了爹娘的難處。

“唉,你從小懂事,你爹也疼你,這你都知道。原本你爹已經默許我接濟你們,可占你身子的那說不上是人是鬼的東西,自打生了這孩子,又瘋了起來。她口口聲聲說,這孩子是大戶人家的少爺,過不了多久,他爹就來尋他們母子了,又把你爹氣著了。她這麽日日宣揚這父不詳的孩子,咱們家誰出門也擡不起頭,你爹氣極,看我也看的緊了,我這都是偷著給你送吃食。”

杏兒從醒來就啃了兩口硬餅,說到這會兒餓了:“娘,你帶什麽了?給我吃點兒。”

“哎,能有什麽?我就烙了幾張餅。”杏兒娘拿過籃子,取出餅給杏兒:“我給你倒點水。”

“娘,我身上沒勁兒,這缸裏的水有味兒了,沒法兒喝。”

“我去打點水,你先吃著。”

杏兒娘說著出去了。

留杏兒一個人在屋裏。

這現烙的餅,就是煊乎啊!

杏兒吃著吃著,又流起了眼淚。

這可怎麽辦?杏兒真是十分委屈,就好像,就好像睡了一覺醒來,自己這輩子就毀了。

一眨眼,自己就從十四歲變成了十八歲。還沒成親,就有了個孩子。有孩子,卻沒有男人。名聲壞了,爹娘也不要自己了。這,這可怎麽辦?

杏兒娘打了水進來:“娘歲數大了,擡不動了,就打了這麽一桶水,你先用著,明兒個,或者後天,我讓你三哥給你把水缸洗洗,打滿了。我還得瞅著你爹不在的時候,偷著指使你三哥。”

杏兒娘擡頭看杏兒哭的滿臉淚,慌忙到跟前,抻袖子給杏兒擦淚:“莫哭了,娘不怨你,之前那些事兒,都不是你做下的。”

“可... ...可娘,我以後可怎麽辦呀!”

“以後?哪說得著以後呀!這幾年不太平,外邊兵荒馬亂的。咱們也是過一天算一天。你這更是了,那害人精走了,可她做下的事兒人們都記著呢!就委屈了我這閨女,替她背了黑鍋。”

杏兒娘原本想安慰杏兒,可一說起來,自己也跟著委屈。

“娘,你去和爹說,說我回來了,我不是那害人精,讓我回家去吧!”

杏兒娘低頭:“不是爹娘不讓你回去,只是你二哥三哥還得娶媳婦呀!你大哥如今誰的話也不聽,只聽你大嫂的,你大嫂又記恨你,如何肯讓你回去?”

杏兒不肯:“娘,你去說說吧,我從前對大嫂那麽好!她嫁進來,何時做過活?不都是我手勤,我給做了?你去說通爹,我去和大嫂好好說,她定記著我的好。我回去了,有個家,你們也有個洗衣做飯的幫手,不好嗎?”

杏兒娘一臉為難:“從前是從前,現今是現今。你大嫂娘家也不富裕,她那幾件嫁妝是她爹娘緊攢的,卻讓那害人精偷了,這可都記在你的頭上。”

杏兒委屈:“可我是我,害人精是害人精,不能因為她做了壞事,就報應在我的頭上呀!”

“杏兒,娘知道你委屈,可該認命得認命呀。”

杏兒垂首不語。

炕上的孩子哼唧了一聲。

“這孩子叫天兒?是那害人精給起的名兒?”杏兒問她娘。

“是叫天兒,卻不是她起的。她剛生產,看著也怕你爹不讓管她,央著你爹給起個名字。你爹那倔了一輩子的人,怎麽可能因為個孩子原諒她?你爹說,人給孩子起名字,都願意取個賤名兒,能壓住,好養活。這孩子嘛,正好相反,給他取個大大的名字,若真是個有福氣的,自然會平安長大。若是個沒福的,正好讓老天收了去。可誰能想到,這孩子倒是沒病沒災的長到了三歲。”

杏兒心涼了半截:連初生嬰兒都盼著死了,爹這真是生了大氣了。怕是娘也不能說通他呀!

杏兒娘往破窗外看了看:“天兒不早了,你大嫂一人在家帶孩子做飯,娘得回去幫幫她,要不又有說道了。你且捱一捱。”

“娘!”

不等杏兒再說什麽,杏兒娘拾起籃子就推門去了,站在門口,杏兒娘不舍回頭:“那餅省著些吃,過幾日,娘再給你送。”

杏兒又羞又憤,也沒臉繼續叫娘回來。

羞的是自己如此連累家人。

憤的是自己本也無辜,可家人就這麽不管她了。

隨著關門聲,炕上的孩子哼唧一聲,翻了個身。

杏兒趕緊拍著輕聲哄一哄:“你再睡會兒,這屋子這麽亂,我得收拾收拾,這餅也涼了,你這麽小,不能總吃涼的呀,你多睡會兒,等我熱好飯,燒好水,你再起來。”

這孩子好像能聽懂一樣,不一會兒,呼吸又變得均勻。

杏兒撐著起身,舀了水缸裏的水到盆裏,撿了角落裏的塊布子擦起了桌子和竈臺。

只幹了兩下活,她就又有些暈。

細棍子一般的胳膊撐著桌子,杏兒想:這害人精怕不是等不來這孩子的爹,絕食求死了吧?

越想越是這麽回事,要不鍋裏的兩個餅是怎麽剩下的?

可惜自己原本強健的身體,讓她糟蹋成這樣!

杏兒一邊在心裏把這害人精罵個半死,一邊出門在院子裏撿了些枯枝。

這院子也破敗不堪,不知道的,以為這屋裏沒人住呢!

這害人精真是又壞又懶。

孩子養的也不好,過日子也過不好。

這人吶,什麽時候都不能沒有精氣神!

杏兒邊想邊幹活。

天兒醒的時候,發現家幹凈了不少,鍋裏還有香味兒。

杏兒早就坐在炕邊看他了,見他醒行了,笑了笑:“你這孩子,還挺聽話,讓你多睡會兒,就睡了這麽久。餓不?”

天兒點點頭:“餓了。”

“起來吃飯吧,你姥姥... ...”杏兒頓了頓,自言自語道:“就是你姥姥,怎麽不是呢?”

天兒剛睡醒,有些懵。

“你姥姥送了餅來,我熱好了,起來吃吧。”

“媽媽。”

杏兒邊把餅撿到碗裏邊說:“之前你叫我媽媽呀?她讓你這麽叫的?咱們一般都管母親叫娘,你以後還是叫我娘吧。”

天兒還是懵懵的。

杏兒把碗遞給天兒:“吃吧。”

天兒乖順地吃了起來。

“你從前的媽媽,她走了,以後就是我管你了。我和她長得一樣,可我不是她。你要聽我的話,我給你做好吃的,給你做新衣裳穿。你姥爺要是要咱們呢,咱們就有家,要是他不要咱們,那就只能咱倆相依為命了。知道相依為命是什麽嗎?就是你只能依靠我,我也只能依靠你。”

天兒吃口餅看一看杏兒:“媽媽。”

“叫娘。”

“媽媽。”

“叫娘。”

“媽媽。”

“不叫娘不給你吃餅了!”

“娘。”

杏兒看著這個孩子,心裏嘀咕:也不知道是聰明還是傻。算了,先養著吧,畢竟是自己的身體生的,扔了肯定是有違人倫,送人,自己如今這名聲,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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