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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崩落的螺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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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崩落的螺旋【2】

救護車上紅藍的燈光交替閃現,警戒線外沸沸湯湯地圍滿了一圈兒人。

人群嘰嘰喳喳,半天沒人出來吱個聲兒。

許墨被擡上救護車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血,手裏還攥著一顆被血染紅的蘋果。

他知道一把水果刀沒有多大傷害,就木怔著來來回回,一遍又一遍地用其劃破腕段血管。

然後看著從傷口沁出的鮮血在雪白的肌膚上肆意流淌,感受著那些溫暖的東西在身體裏隨脈搏一起湧出。

直到徹底昏厥之前,他在手腕上大小劃了十幾條口子。

那天是陰雨天,雲很多,很厚,堆積在一起,擠出一點毛毛細雨。

陸子焉持了把黑傘,彎腰將手中的白菊放到嶄新的墳塋前,幹燥的臉上只寫著苦澀。

許前輩坐在雨裏,嘴裏叼著根正在燃燒的煙頭。他眼圈發黑,臉色鐵青,一看就是沒睡好。

許前輩悶聲吸了口煙,呼地吐出一口長而均的煙氣兒。他丟下煙頭,用腳頓著踩了踩,又從口袋裏拿出一支夾在指縫裏,點燃,皺著眉開始吞雲吐霧。

這煙,是風抽一半兒,他抽一半兒。

陸子焉靜默著向許前輩投去關切的眼神,只見他身邊,滿地的全是煙頭。

終於,當許前輩再一次將手伸進口袋裏的時候,沒有煙了。空空的口袋裏只剩下一只打火機。

他哀著面兒,把打火機拿出來,捏在手裏,按著火啪嗒一下打出火苗。那火苗橙紅灼灼的,燒的旺,只一瞬,滅了。

許前輩看著不爭氣的火苗,單是捂著嗓子幹咳一聲,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籠著打火機,擋住風,然後按下鍵,火苗在手心裏亮起來。

他以前也是這麽照顧許墨的。

許墨不是許前輩的兒子,而是他的侄子,親侄子。他親哥死得早,走的時候許墨才三歲。許墨的母親在許墨六歲半的時候改了嫁,迫不得已,許墨被送到他手上撫養。

這個眼角滄桑、肢體瘦弱、和藹可親的前輩,他沒有兒子也沒有妻子。

他盯著火苗看得出神,裏面像是有什麽東西。

雨,落得急了,慢慢地就打濕了許前輩稀疏的花白頭發。

“喲,下雨了。”

他說著,摸了把後腦勺,撇開一地煙頭,跑到許墨墓前,用枯槁的手不斷地擦拭著那張曾經鮮活的、展露笑容的人的黑白照片。

也許,將來某一天別人跟他提起他的那個侄子時,他會笑著說:“那小子喔,可寶貝的啦,我當親兒子養的,討人喜歡得嘞!”

陸子焉走近了,出於關心便把傘撐過去。他不知道該和許前輩講些什麽,畢竟生者如斯,逝者已矣。

許前輩輕輕擦著照片,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擦。他擦了會兒,指著照片上的人問陸子焉:“小陸吶,你覺著……我的這個侄兒怎樣啊?”

雨聲敲落傘面,啪嗒啪嗒地響。那堆菊葉在雨色下也愈發翠綠,更映得場面淒涼。

“……”陸子焉倒吸一口氣,氣少聲平道:“他挺好的,就是太脆弱了。”

任誰都記得那朵白薔薇是個開心快樂的朗活角兒,什麽愁都沒有。任誰都想不到那麽開朗一個人,早早就定格了美麗的青春。

許前輩凝著面告訴他,許墨小時候就這樣,不給人惹麻煩,聽話乖巧,是個好孩子。他還告訴他,許墨小時候特別喜歡畫畫,每次畫的內容都一樣,一只鳥,一朵花,還有一座房子和兩個人。

許前輩問他畫的什麽,他說畫的是他希望中的生活。

那一天,陸子焉撐著傘聽許前輩叨叨了好多好多。他也知道了許前輩的真名——許松林。

松一般的挺立、堅韌,又如浪濤一般的綠意波嚷。許松林,一個可靠又幽默的前輩。

這幾天總覺得心神不寧。

處理完許墨的事,陸子焉從早上加班到晚上淩晨三點。剛準備回家,一個電話打過來,給陸子焉嚇一跳。

看著發亮的電子屏幕,他揉著太陽穴,腦袋仰在椅子上接了電話,開口是一句冗長且疲憊的:“餵——”

對面傳來一個男音:“您好,是許松林先生的親人或朋友嗎?我們剛剛在澱江小區撲滅了一場火災,主臥室受損嚴重,房間裏有一俱燒焦了的屍體。據周圍的居民透露,這裏是許松林先生的房子。哦,我們在死者家裏找到了你的號碼,如果有空,請過來領取一下屍體……”

所以陸子焉再次見到許松林的時候,他看見一個被白布蓋著的人,被兩三個人推著。

然後一把火,陸子焉就只見到一只裝了灰的小盒子。

一晚上沒睡,陸子焉很疲憊,聯系好殯葬後才打車回家。

隔著門縫,腳底窪著一潭黯淡的光。

估摸著是莫渚沒關燈吧。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莫莫咻地一下從腳邊躥出去,只在視線裏留了半片兒白影。

陸子焉被嚇得哎喲一聲,捂著疲憊的小心臟穿過門,順手把包放櫃上沒格外想理它。

說不定傻貓突然發瘋了唄?

眼底投下一抹光,陸子焉剛走沒幾步,便聞到屋子裏有股很陌生的味道。味道很淡,不像鳶尾或者君子蘭。

拖著步子挪到茶幾前,桌面上雜亂地落著幾團廢紙。他擰著眉頭疑惑,突然嘩啦一陣大風刮進來,兀地吹亂桌上的東西。

窗子哐啷兩聲,陸子焉用手擋住眼睛從手縫裏朝那邊望,“窗子,為什麽是開著的……”

陸子焉走過去,今天這外面的風刮得格外大,猛扯脆弱的窗簾,毫不憐惜地狂撕。

他伸手,勉強把窗子摁回去,拉好閥,瞧見窗沿上抹著一縷紅色,心裏一緊,“不對勁……”

跑到莫渚房間門口,低眼一瞥,腳下碎著一個杯子,玻璃渣滓子飛了一地,稀稀落落地反射白光。

“莫渚?”陸子焉伸手敲門,按著門把手卻怎麽也轉不動。

門被反鎖了。

“沒事鎖門做什麽……”陸子焉這樣想著,又喊了幾聲,沒人應。一咬牙,往後退了兩步用肩膀和手臂側面哐哐撞門。

幾天的疲憊生活本來就讓他心煩意亂,接連看見兩個人離自己遠去,他生怕莫渚也出了什麽事……

“這破門什麽牌子的啊……怎麽撞都撞不開……”呵忒一口,繼續硬著頭皮上。

他內心焦急不堪,希望裏面的人至少能回應他。漸漸的,他聞到一股很濃的Alpha信息素,而且是陌生的Alpha信息素。

“好像,有人回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說。

陸子焉一怔,站在門外扯開嗓子大喊:“莫渚,莫渚你在裏面嗎?”

哢擦,門自己開了。那條細小的縫隙透出一點幽色的光,有點滲人。陸子焉一急,伸手便推開那條縫隙往裏走。

“莫渚?”

“……”

裏面沒有莫渚,反倒是一個紮著小揪揪的少年。他坐在窗欄上,一條腿架在窗臺上,一條腿隨意懸著,嘴裏還叼著一顆糖。

漆色的夜幕下,少年的眼睛閃著薄光,他側眼望向陸子焉,勾起嘴角,露出兩個酒窩。他舉手晃了晃,打著招呼說:“好久不見啊,君子蘭。”

陸子焉一臉迷怔,他看到窗外的細雨飄進來,房間裏除了迷疊香和他,沒有其他活物。

迷疊香給人一種不知好壞的感覺,陸子焉對他起了不小的敵意,壓低了嗓子冷聲:“你是誰?”

迷疊香在臉上舉起一抹笑,嘴角微斜,背著手從窗臺上跳下來,他頂著那種人畜無害的臉抱怨道:“看來你忘記我了呢~不過沒關系。”

涼風吹起他短碎的頭發,他笑著伸手,歪著頭自我介紹:“我是唐迷,是非荒唐的‘唐’,迷隱鬧戲的‘迷’。”

唐迷咧著嘴巴,舉起右手在陸子焉面前擺出一個中指挨拇指,無名指和小指臥於掌心,食指單獨伸長的動作。

“好久不見,陸、焉。”

然後,一個清脆的響指落下,無盡的黑暗吞蝕了整個世界。

第一縷晨光落入大地的時候,陸子焉醒了,醒的時候是倒在地上的。

冰涼的地板貼上臉,凍得人耳尖發紅。他撐起身,腦袋昏昏沈沈,像灌了鉛。

“我這是……”他揉著沈重的腦袋,“我怎麽在家門口睡著了……”

他看著那扇熟悉的門,腦海中嗡嗡作響,他不記得自己昨天是怎麽回來的了。“是最近太忙,累到了嗎?”

他靠著門檻摸索著站起來,靠著門扉推開門。“莫渚……”

莫渚蜷著腿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莫莫墊在他頭下給他當枕頭。

他大概在沙發上等了陸子焉一晚上,熬不住才睡著的。

陸子焉走過去,伸手往兩邊扒了扒莫渚睡亂了的銀發。他捏著莫渚吹彈可破的皮膚,腦子裏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想不起來。

睡著的莫渚在夢裏咬著嘴巴嘟嘟兩聲,貼著陸子焉的手背蹭了蹭。

陸子焉看著他,心裏覺得還是什麽都不要想比較好。他俯過去在莫渚額上輕輕地留下一個吻,然後抱著他將其送回房間。

順手把貓掂起來,連帶著夾在胳膊肘下帶過去。

給莫渚蓋好被子,低頭聞著莫渚身上鳶尾信息素的味道,很安心。

突然,腦子一抽,腦子裏橫生出一股刺痛感,伴隨著陣陣耳鳴,就像有什麽東西扯著腦筋兒在他腦子裏亂抓。

他捂著腦袋,視線重疊晃蕩,他看著眼前一明一暗的事物,隱約覺察到一些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

一個很高的人,還有一個有點矮的人。

他們身後打著刺眼的白光,黑色的陰影裏看不清他們的臉。少年的陸子焉站著,空無一物的手裏攥著衣角。他不知所措地四下張望,臉上不禁溢出一絲恐懼。

“君子蘭,從今天起,他就是你的朋友。”

沒有一絲起伏的語氣冷冰冰地告訴他,那聲音平淡如水,卻揪著陸子焉的心讓他不得安生。

“你好。”

迷疊香從後面走出來,他看著陸子焉,圓溜溜的大眼睛裏閃著白光。他向陸子焉伸出手,“我是唐迷,是非荒唐的‘唐’,迷隱鬧戲的迷’。很高興認識你,君子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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