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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續成癮,燈途明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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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續成癮,燈途明歸【4】

船的尾巴蕩起漣漪,空氣裏聒噪冗雜。

如今天氣日漸薄涼,鏡花水月中,這裏既沒有花兒有沒有月,有的只是一只船,還有船上的兩個人。

城郊湖畔水色碧綠,鏡似的水面映出人影,那人美若天仙,側臥船頭,像嵌入綠翡的一枚鮫珠。

他左手托腮,漫不經心地將右手探進水裏,撥弄著涼涼的水。

要說這船上的另一個人,長得容貌端正,氣質英颯,眼神裏一對目光炯炯,顏赦四方。

“小莫,水涼,別玩兒了。”他翻著手裏的文件,吹口氣兒,發尾發白發灰,隨風搖曳。

莫渚凝著眉頭,將手撈上來,懶懶甩袖,幾滴湖水濺落船緣,餘下的便順著臂肘鉆進袖裏。

莫渚遲疑一下,問:“哥,你說這水,為什麽越來越冷了呢?”

“天氣轉涼了唄。”回答他問題的人是莫渚的哥哥,莫溪,鳶尾Alpha。

天氣轉涼,這顯然不是莫渚想要的答案。

莫溪扭頭望他一眼,臉上憂愁難消:“小莫,你覺得你的眼睛……現在怎麽樣了?”

“不知道。”莫渚一邊說一邊躺船板上側了個身,今天沒有戴眼鏡,就順手拿衣袖蓋上眼睛。

莫溪嘆氣,手撐腦袋,說:“小洛子通知我,你的眼睛越來越差了,最近就好好在家休息。哦對,你不是搬回來了嗎,幹脆搬到我那兒,方便照顧你。”

“不用了,哥。”莫渚悶頭打個呵欠,興致缺缺:“不打擾您和洛哥的好日子。”

莫溪兩眼沒好氣,直接駁回:“哪裏打擾了?他白天又不在。”

卻又突然住嘴,許是知道莫渚不會聽,只得掰頭切另一個問題:“你腺體的傷怎麽樣了?打不打緊?”

“不打緊,早好了。”莫渚拖著聲音回,語氣驟然一拐,“倒是您和洛哥,兩個Alpha搞在一起,不怕把你爹氣死?”

莫溪一臉無所謂:“他又管不到我。而且我和小洛子兩情相悅,是互相喜歡,雙A戀難道礙著你了?”

他把面前白花花的文件理了理,轉視湖面,鄭重其事地墨跡半天:“你的那個Alpha追到手了嗎?”

“沒。”

莫渚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呢,只當平常,翻了個身繼續休息。

他心裏明白,這不是自己想追就能追到的。

細碎聊了片刻,莫渚擱游船上打盹兒。一覺醒來,已是下午時分。

莫溪什麽時候走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該回去了。

坐起來,從口袋裏摸出眼鏡,戴好,再隨便扒拉兩下頭發,匆匆下船。

此時的天邊傲然垂釣出稀薄的光,在遠方黑崖上壓成一條燦燦金線。

天氣寒涼,莫渚吐口熱氣兒,團在手裏搓暖和掌心,腳下一刻不停,井然有序地跟隨人群游走。

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名叫雲韻哲的樂器店。

走進店門,一句詼諧幽默的“老板,裏面請!”一直是這家連鎖店的特色招牌。

這特色,據說是雲韻哲現任老總為了攬客,親自下海錄的門鈴,結果因為口音問題,被調侃成年度最佳搞笑BGM。

連鎖店位置偏,從外面看沒什麽特別的,一般到這兒的客人,要麽是老熟客,要麽是老熟客介紹的新客人。

門鈴淡下去,包廂裏走出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夥子,楓紅葉Omega,何木禾,這家店不久前才上任的新掌櫃。

他長得水靈,脾氣平易近人,辦事兒也利索。

“莫老板來啦!”何木禾笑吟吟地迎上來招呼。

莫渚嗯聲兒,隨手把自己帶的東西交給何掌櫃,悶頭靠近角落裏放的一架鋼琴。

那琴古樸,一眼便知是上了年頭的老物件兒。

莫渚輕輕按了琴,指腹摩著光滑的琴鍵,響出令人心悅的舒暢。他對這琴甚是滿意,便理好衣襟,入座彈琴。

他憑借自己那可怕的肌肉記憶,彈出一首曲子。

那曲子優雅悠長,和彈琴之人一樣,似海上結月,雲生霧籠;又似微光遷移,月白流蘇。

乍一看,莫渚確乎頗有番貴氣。

一曲完,莫渚習慣性地沈浸在琴聲裏回憶往事,忽然側耳聽見一句:“何掌櫃,你來看看這琴,音是不是沒校好?”

何木禾笑臉迎上去,一邊接過琴一邊說:“哎呦,陸老板,讓我來看一下哈!”

“陸老板?這個人也姓陸?”莫渚心底生疑,卻只是坐得端正了些,一手撫琴,一手搓起下巴發怔。

琴鍵被人按響,發出聲音那刻,莫渚猛然擡頭,視線朦朦朧朧竟對上一人,還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君子蘭味。

陸子焉俯在莫渚耳邊,眼裏看著琴,驚喜又無措地說:“莫渚,晚上好……好幾天沒見你,我以為你搬走了。”

莫渚將手抱回懷裏,薄櫻似的粉面深情淡淡,他輕啟薄唇:“嗯,最近幾天出去玩兒了。”

門鈴又在叮鈴叮鈴地響,何木禾一邊給琴校音,一邊笑著招呼客人。

陸子焉站莫渚身旁,些許過了會兒,才喏喏半天,搓著手內疚道:“上次的事……我當時……很抱歉說了那種話……”

他低頭,咬著嘴皮子,像犯錯後知道要挨批評的孩子一樣,把頭垂得極低。

“我沒放心上。”

莫渚站起來朝櫃臺走,聲色平常:“特殊時期,誰都有難受的時候。做兩件不好的事,說兩句傷人的話,挺正常的。”

他二指並攏,敲了敲櫃臺,問何掌櫃琴調好沒。

何木禾皺眉,陪笑應付,說:“是這樣的莫老板,咱這琴寶貝得很,我剛接手,對這種樂器生,難對付……您看,我給您換一把調好的,拿過來先用著?”

“不必了,琴給我。”

莫渚接琴,委身將耳朵貼琴上,指尖撥弦,聽著音色細細辯了會兒,歪頭一想,著手便調試起來。

他的動作嫻熟幹練,好似那琴的解構早就被他吃透了一般,動作行雲流水,絲毫不見猶豫。

陸子焉呆立一側,眼神流露出不可思議,沒想到莫渚看不見還這麽厲害。

冥冥中,他忽而覺得眼前這幕莫名熟悉,甚至親切到讓人感覺見過很多次……

不過調試琴弦不都是這樣子嗎?

校好音,莫渚扔琴給他,下顎微揚:“好了,你會彈什麽?”

陸子焉抱琴,表情呆呆楞楞,看樣子是沒反應過來。

莫渚又喊他:“子焉?”

“哦、哦我……我也不太會彈。”他往後縮了縮,似乎有些心虛,“不過,不過剛剛看譜子的時候發現一首,是我一看就會的,名字叫……《淹末》,好像……是吧。”

他摸著琴弦吞吞吐吐。

莫渚臉上閃過一絲微妙,心想:“那不是我寫的嗎?”

他擡眼,收了收擰緊的眉,問:“那張譜子還在嗎?”

陸子焉點頭:“在的在的。”扭頭朝何木禾喊:“哎,何掌櫃,能把先前那張譜子拿過來嗎?”

何木禾哎哎應,轉頭拿譜子,不久後撿著一張譜送到莫渚手裏,又立刻被客人喊走。

莫渚手裏拿稿,指腹劃著頁邊兒細細感受,在邊緣靠正中間的位置摸到一個缺口。稿子晾手裏確認半天,這確實是自己手寫的那張。

他把譜子遞給陸子焉:“你彈出來,給我聽。”

陸子焉莞爾一笑,“好,我彈給你聽。”

窗外夜色濃重,只有兩三盞燈只影立著。

與外面不同,店裏燈光群立,覆古吊燈發出柔和的米色燈光,風格迥異的霓虹燈在不停閃爍。

陸子焉找椅子坐下,抱著琴,彎起眸子,手裏撥弄琴弦。

琴聲悠揚,講述著一個遙遠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過去,一個寧靜的早晨,年少的他,遇見了踏光而來的另一個少年……

莫渚背靠櫃臺,心裏默默哼起節奏,半只手搭於臺面,一拍一拍地點著拍子。

他在想啊,他都快忘記,原來也有一個Alpha,每天都會給他彈琴聽。

Alpha很溫柔,他很喜歡Alpha,就寫了首歌送他。

後來Alpha離開他,也就沒有人給他彈琴聽了。

夜色濃重時,他們離開雲韻哲,樂器店裏的光向外擺出影子,影子匍匐於地,朝外拉伸、延展,繼而消逝。

和往常一樣,陸子焉走前面,莫渚跟陸子焉後面。

莫渚拽著陸子焉身上的帶子,一步一步地跟著。夜晚月光蒼白,正走著,陸子焉突然蹦出問:“你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見嗎?”

其實他老早就想問他,但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嗯?”莫渚抓緊手裏的帶子,隔了幾秒回:“我的眼睛,其實算不上完全看不見。”他解釋著,“我只能看見區別較大的色塊,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邊緣模糊不清,就連色相相似的東西,我也分不太清……”

他告訴陸子焉自己不是有意騙他看不見,陸子焉當然不介意,因為兩者在他看起來基本沒區別。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街道昏黃,踏過焦糖色的落葉。路過一扇明亮的櫥窗時,莫渚突然扯著陸子焉停下。

“怎麽了?”陸子焉問,視線隨莫渚撇向櫥窗。這家店賣燈,櫥窗裏擺著一架通體潔白的月亮燈,十分顯眼。燈體由無數燈絲構成,足有半米多高。

陸子焉腦瓜子一轉:“你想買燈?”

莫渚趴櫥窗玻璃上緩緩搖頭。

也對,他買燈做什麽用,是買回家看著還是單純抽風。

莫渚敲玻璃,咬著唇瓣咕噥:“你想看看我的眼睛嗎?”

“嗯、嗯?什麽?”

忽然意識到什麽,陸子焉連忙改口說:“哦好、好啊。”

他扭頭,雖然不理解莫渚為什麽這麽說。

夜幕下,光幕裏,莫渚摘下眼鏡,動作稍顯遲頓,他擡起頭,半瞇的睫眸輕輕梳動,露出掩於眼眶的眼球。

一瞬間,陸子焉神情呆滯,一臉不可思議道:“銀色的……月亮。”

面前這雙眼睛可謂舉世不凡,那是一輪裹在眼白中間的流沙似的銀,虹膜上碎光粼粼,覆蓋著月痕似的折紋。

真是一雙美到極致的眼睛。

莫渚翕動睫毛,覺察到陸子焉的驚異,突然有些慌張。匆忙把眼鏡戴上,偏過頭坦坦:“這樣的眼睛,很醜,很嚇人,對吧?”

“不,”陸子焉老實開口,肯實道:“很漂亮。”

因為莫渚本身就夠好看了,模樣別致不說,帶上那雙媚人心魄的眼睛,簡直勾得人的魂都要飛。

莫渚扶了下眼鏡:“有人和你說過同樣的話。”

“那他現在呢?”

“不知道。”莫渚扯帶子,“換做以前,我的視力和正常人一樣,現在看不清了,沒人願意要了。”

陸子焉心裏暗罵:這又是哪個不識好歹的?這麽我見猶憐的Omega是說不要就不要的嗎?

如果讓他見到那人,他鐵定擡手就是一巴掌。

“我現在的視力,水平飄忽不定,時好時壞。但我還會期待早晨,期待還能看見日出扶桑,光芒四射的那一天。”

那一定很美好。

莫渚坦然著,臉上擠出笑來,“過去的人留在記憶裏就好,走吧,回家。”

天上悄悄飛過幾顆流星,它們落在陸子焉的世界,沒有驚起任何波瀾。

陸子焉擡頭看莫渚,心裏莫名難受,這大概就叫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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