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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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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審

林宏把幾個人都送回去之後,轉頭問顧昔白,“回濱海還是?”

“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你不累嗎?”顧昔白還是看著窗外,不鹹不淡的說。

“當然累!”林宏一打方向盤,“少爺請我吃飯去。”

林宏帶著顧昔白去了一家私房菜館,這家私房菜位於清城市的中心街區,鬧中取靜的一處合院,頗有點江南園林的氣質,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等林宏停好車顧昔白卻沒動,“我現在可請不起這麽高檔的館子。”

林宏呵呵一笑,走過去幫顧昔白拉開了車門,“我請你,行了吧?”

顧昔白還是沒動,林宏“哎”了一聲,接著說,“這家私房菜我二姨開的,不收錢。走吧,跟你說正事。”

顧昔白這才下了車,跟著林宏一路往院子深處走去。穿過回廊繞到一處水榭前,林宏停住腳步,擡手在門上敲了兩下。

顧昔白原本以為是就他們兩個人吃飯,一看林宏敲門他一時有點詫異,轉頭看著林宏還沒等開口問,就聽見屋裏有人應了一聲:“進來。”

顧昔白眉頭一皺,是顧一平的聲音。

林宏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顧昔白先進去。

顧昔白瞪了林宏一眼,擡腳跨進了門裏。他看著顧一平,冷冷的問,“這是什麽意思?”

“過來坐。”顧一平朝林宏點了點頭,也沒管顧昔白,直接問林宏,“正當防衛有可能嗎?”

“難。”林宏在一邊坐下,把錄音筆放在了桌子上,“現場的情況那孩子不肯給我說,就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倒也不能說沒有故意傷害的可能。”

顧一平瞟了顧昔白一眼,還是沒理他,親自給林宏倒了杯茶,“展開說說。”

顧昔白有心想走,一聽顧一平讓林宏展開說說,他又停住了腳步。

林宏接過茶杯微微欠了欠身,“由於目擊證人到場時夏雪松已經把夏海洋壓在地上了,之前發生了什麽她並沒有看到。而且她當時嚇壞了,所以並不能清晰的描述事件發生的經過。但從現場留下的痕跡來看,兩人扭打的時間應該不算短,期間夏雪松應該是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壓制住夏海洋的。另外還有一個矛盾點,就是張偉明頭上的傷和脖子上的傷,一個是用石頭砸的,一個是用刀劃破的。按照夏雪松的口供是說夏海洋先用石頭襲擊了張偉明而後又用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脅他。這就很矛盾了。”

林宏喝了口水,接著說道:“明明有機會一刀直接殺了張偉明,卻先用石頭砸了他的頭讓他失去反抗能力,再用刀威脅,說不通啊,夏海洋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而且從之前夏海洋殺妻的行為來看,他應該是一個非常沖動的人,他對他妻子和村支書夫妻倆都是直接拿刀砍的,這就更讓人想不通他為什麽要先用石頭砸傷張偉明了。”

“他怎麽想的誰會知道,這跟夏雪松又有什麽關系?”顧昔白終於聽不下去,冷冰冰的開了口,林宏這種說話的態度讓他非常不爽。

“當然有關系,”林宏倒是不介意顧昔白的語氣,耐心的和他解釋,“這關系到對夏雪松口供真實性的判定。如果邏輯不成立,那麽法官和檢方就有可能認為夏雪松是在撒謊。當然,就算邏輯成立他也有可能是撒謊。”

“有什麽證據證明他撒謊?”顧昔白往前邁了一步,緊盯著林宏,“我請你來是做辯護律師的,我希望你還記得這一點。”

“當然當然,我的大少爺。”林宏站起來把旁邊的椅子拉開,“你別著急,過來坐下慢慢說。”

“夏雪松,王琪,劉世民,準備去醫務室。”

負責這片區域的管教在走廊裏喊了一聲,另兩個人很快便在門前站好了。管教見夏雪松還沒有動,走過來在鐵門上敲了兩下。

“抓緊時間,別磨蹭!”

夏雪松揉了揉坐的發僵的腿,扶著墻站了起來。

管教瞟了夏雪松一眼,語氣裏盡是嘲諷,“殺了親爹的人架子就是大啊,去醫務室還得三催四請的。”

夏雪松在門前立正站好,目不斜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就好像管教說的不是他一樣。

其他在押人員聽到管教這話倒是紛紛擡起了頭,還有的湊到監室門口探頭探腦的往這邊看。他們打量著鐵門後那個清瘦高挑的男孩,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畏懼,還有的帶著點幸災樂禍。

管教又在鐵門上重重的敲了兩下,瞪著眼掃視了一圈,“看什麽看?!都給我老實待著!”

被管教一瞪,其他人又都縮回了自己的監室裏,只不過嗡嗡的議論聲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住了。

今天值班的護士年紀不大,看著夏雪松滿是傷痕的後背不由皺了皺眉,給傷口消毒的動作都不由自主的放輕了一些。

“你確定不要縫合一下嗎?後背這幾個還好,左手那個太長了,不縫合的話恐怕會留下一道很大的疤。”護士換完藥順手幫他把衣服拉了下來,遮住了那片瘦削的脊背。

“不用了,謝謝。”夏雪松垂著眼,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護士見他態度堅決便也沒再說什麽,檢查完右肩的骨裂傷後給他拿了消炎藥看著他吃了就讓他回去了。

夏雪松的手握在門把手上,猶豫了一下,又放了下來。

“醫生,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護士正在收拾處置臺,聞言有些詫異,不自覺的停下手看著他,“什麽問題?”

“有先心病的小孩被送到福利院的話,會怎樣?”夏雪松聲音清冷,語氣裏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

“我不確定,不過我猜大概率是治不好的,就算做了手術福利院也不適合養病。”護士把用過的紗布丟到垃圾桶裏,擰上了藥水瓶的蓋子,“為什麽問這個?”

“只是想了解一下,謝謝你。”

庭審前,合議庭的審判長帶著書記員再次提審了夏雪松,並讓他就當時發生的事情再次進行陳述。

夏雪松試著回憶正月十五那天發生的事情,他只覺得大腦像是使用多年的手機,卡的不行。那天的變故來得太多太快,他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消化。

他跟夏海洋扭打在一起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動過想要殺了他的念頭他已經一點都記不起來了。他當時滿心只想著老張大夫,有沒有想過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聽你的鄰居們說,夏海洋經常打你,但你從來沒有反抗過,是嗎?”審判長問。

“小時候跑過,但是沒成功過。”夏雪松的語調非常平靜,就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書記員聽著這冰冷的語氣不由皺了皺眉,偷眼看了看審判長,發現他並沒有什麽表情。

審判長隔著鐵柵欄看著夏雪松,觀察著他表情的變化,“他這麽多年虐待你,你有沒有想過要報覆他?”

“沒有。”夏雪松抿了抿唇,“我不敢。”

“冬令營結業答辯那天,你因為遲到而沒能拿到推免資格,是嗎?”

“是。”

“遲到的原因是什麽?”

“因為小寧,我外甥。我原本是打算請假的,因為買不到票沒走成,再回到會場就已經遲到了。”

“你外甥怎麽了?”

“他,在住院。”夏雪松舔了一下發幹的嘴唇,“我爸要把他帶走,我一著急就請假了。”

“也就是說,因為夏海洋的原因,導致你失去了一個T大推免的機會。”

“是。”

“你當時有埋怨過他嗎?”

“沒有。”夏雪松說,“習慣了。”

夏雪松這話說的讓書記員眉頭又皺了起來,側頭看了一眼審判長。審判長還是一樣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握著刀刺進夏海洋腹部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夏雪松睫毛抖了抖,沒有說話。

當刀刃劃開皮肉的那一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許他的大腦真的是一片空白的,可是要是說他對夏海洋完全沒有恨意,完全沒有起過殺心,那估計說出去誰也不會信吧。

“你恨他嗎?”審判長問。

“我不知道。”夏雪松微微垂下了眼,“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確認一下,”審判長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十月八號,也就是四個月前,你打了四名清城市七中高二的學生,是嗎?打架的原因是什麽?”

夏雪松眼皮一跳,他幾乎都已經忘了這件事。

“他們把我堵在胡同裏,撕了我的書。”

“他們打你了?”審判長又問。

“打了。”夏雪松實話實說。

“他們在那天之前打過你嗎?或者用其他方式欺負過你嗎?”

“他們沒有。”夏雪松說。

“別人有?”

夏雪松猶豫了一下,還是都說了,畢竟那也不是秘密,“劉宇,和徐琳琳。”

“報過警嗎?或者告訴過老師嗎?”

“沒有。”

“為什麽?”這次是書記員說話了,他之前看過學校那邊的調查報告,對於這一點他也有點好奇。

“讓他們出一次氣可以半個月或者一個月不再找我麻煩,如果有人幫我,他們會變本加厲,還會給別人惹麻煩。”夏雪松語調淡淡的,“而且我很忙,沒有時間跟他們耗。”

審判長瞇了瞇眼,“還手過嗎?”

“沒有。”夏雪松的眼皮垂的更低了。

“那十月八號為什麽還手了?”

“他們,撕了我的書。”夏雪松說。

“只是因為這樣?”

“是。”

審判長把桌面的材料收拾了一下,側頭看到書記員已經把會話都記錄了下來,就站起身準備走了。

臨出門前,他又回頭看了夏雪松一眼,“後悔嗎?”

夏雪松沈默半晌,輕輕吐出幾個字,“我不知道。”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怎麽做?”

“再給我一次機會……”夏雪松眼神有點放空,喃喃的道:“我會選擇不去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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