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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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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錢

樓道裏有風吹上來,吹的夏雪松打了個寒顫。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毛衣都被冷汗浸濕了,被風一吹,冰冷刺骨。

手機又震了兩下,夏雪松的手也跟著抖了抖。他的心裏忽然升起一股負罪感,盯著手機好半天才鼓起勇氣解了鎖。

果然是顧昔白發來的微信,消息提示對方發來的是圖片。

夏雪松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著不敢去點,他現在有點害怕看到顧昔白。他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他,他害怕自己會辜負他。

又是沈默半晌,夏雪松最終還是點開了微信,他很想他,他想看見他。

顧昔白發來的是兩張自拍照,一張是拍的大頭照,畫面中是顧昔白神采飛揚的臉,看得出他心情真的不錯。

另一張是對著鏡子拍的全身照,顧昔白很隨意的站在鏡子前,看起來像是路過鏡子的時候隨手拍的照片,他的臉被手機擋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夏雪松看著這張全身照手抖得更厲害了,顧昔白穿的是之前奶奶買的那套衣服。顧昔白說,那是情侶裝,而他們,還沒有一起穿過。

夏雪松的右手抓著手機,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發白,左手握拳,在樓梯上狠狠的砸了兩下。

指骨撞擊堅硬的水泥地面帶來的疼痛感讓他略微清醒了一些,又稍稍坐了一會兒,他收起手機掩藏好所有情緒,拉開了樓梯間的門走了出去。

回到病房,鄭阿姨看見夏雪松楞了楞,“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沒什麽,”夏雪松輕輕嘆了口氣,“看見小月的樣子有點擔心小寧。”

鄭阿姨聞言笑了笑,“放心好了,有我在,包準把小寧給你養的白白胖胖的。過年了咱們不吃病號餐了,阿姨回去給你們做點好吃的。這瓶藥差不多要點一個小時,到時候護士會來換藥,你困的話可以睡一會,不會耽誤事的。”

“好的。”夏雪松去拿羽絨服,“中午吃什麽?我去買菜。”

“哎呦,你歇會兒吧,”鄭阿姨從夏雪松的手裏把他的羽絨服拿回來掛回了衣架上,“你哪知道買什麽,在這等著吃就行了。”

夏雪松也沒再推辭,只是在鄭阿姨離開之後給她發了一個紅包,標題是:新年快樂。

夏雪松在小寧的病床邊坐下,看著床上熟睡的小寧,覺得自己確實也有點困了。他沒有去陪護病床上睡,而是趴在了夏寧的病床邊,輕輕閉上了眼睛。

閉著眼睛也睡不著,其實他不是困了,是累了,心累了。

他這兩天一直沈浸在顧昔白給他編織的美夢裏,都忘了這裏不是他的家。那個充斥著煙味與酒味,混雜著男人的謾罵和女人的哭泣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光。

可是既然我已經見過了光,那我要怎樣才能繼續忍受,那無邊的黑暗……

夏雪松在床邊趴了一會兒,感覺到小寧動了他就起來了。

小寧還沒有醒,可能是做了什麽不好的夢,小腿胡亂蹬了幾下,小臉也皺著,嘴裏還嘟囔了一句什麽話,夏雪松也沒有聽清。

夏雪松看著小寧又發起呆來,小寧才兩歲半,已經開始懂事了,夏雪松能明顯感覺到他對那個家的抗拒。他不可能讓小寧再回到那個地方去,如果小寧病好了,他真的有能力給他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嗎?

夏海洋是不可能會放過他的,而他也不可能丟下他媽媽,但是他也不可能讓小寧重蹈自己的覆轍。

之前夏雪松都沒有考慮過這些事,他那個時候只能看得見當下,維持住小寧每天的用藥就已經快耗光他的全部了,他根本沒有精力去想以後的事。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小寧的手術費已經有了,還有鄭阿姨這麽照顧他們,小寧的康覆是指日可待的,那他就不得不為小寧的將來早做打算。

無論是小寧還是顧昔白,他都要對他們負責,而對他們負責的前提是,他要對自己負責。如果他不能為自己的將來鋪好路,那他拿什麽給小寧一個好的成長環境,又要拿什麽去兌現顧昔白的“以後”呢。

顧昔白說的對,他要奔一個好的前程,不說養顧昔白養小寧,至少不能讓他們跟自己一樣陷在這個泥潭裏,他要在泥潭上面鋪上一層水泥板。

想通了這一點,夏雪松覺得自己似乎又有精神了,而且,他有了動力。十七年來他第一次找到了前進的方向,他第一次想要擺脫這樣的生活。為了小寧,為了顧昔白,也為了他自己,去努力的爭取一次。

夏雪松拿起手機,去洗手間也自拍了一張照片給顧昔白發了過去,附帶一條文字信息。

小松樹:“小白,我很想你。”

很快,顧昔白就回覆了,手機嗡嗡的震了好幾聲。

小白:“剛拿到手機你就來信息,我們真是心有靈犀。”

小白:“松哥,好想你啊,好喜歡你,怎麽辦?”

小白:“晚上可能會有點忙,我怕忘了先提前跟你說吧,臥室衣櫃左下角的小門裏有驚喜,鑰匙在客廳電視櫃正下方的抽屜裏。”

夏雪松看著顧昔白發過來的一連串的消息,勾起嘴角笑了。

他打字真快啊。他想。

小松樹:“奶奶好嗎?”

夏雪松剛回覆一條,手機又是震了好幾下。

小白:“晚上記得給我發照片。”

小白:“一起守歲。”

小白:“我得走了,記得一起守歲,手機充好電。”

小白:“奶奶說她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夏雪松手指動了動,又回覆了一條。

小松樹:“好。”

一起守歲啊,真好。

夏雪松給胡衛東打了個電話,胡衛東接到他的電話好像很高興的樣子,非常愉快的跟他打了個招呼。

“小夏啊,哈哈,你能給我打電話真是難得,是不是考慮好了啊?”

“嗯。”夏雪松確實是考慮好了,“我決定還是不去了。”

“嗯?”胡衛東沒想到是這個答案,“不去了?這……”

“不去了。”夏雪松又重覆了一遍,“如果東哥覺得為難的話,欠你的錢我可以先還上。”

胡衛東“嘖”了一聲,一時沒想好要說什麽,只好含糊的說:“還錢可是要利息的……”

利息的事夏雪松已經預料到了,“開學之前,我還是繼續上班,不要工資。”

“這……”胡衛東今天是一點準備都沒有,他原以為晾著夏雪松兩天他就會妥協了,沒想到結果是拒絕。

“銀行卡號發我吧,我這就還錢。”夏雪松說。

“不急不急,”胡衛東又打了個哈哈,他決定先緩一緩,“我也不急著用錢,這樣啊,錢你先拿著用,咱還是按之前說的辦。你叫我一聲哥,哥也不能難為你不是。”

“是我的原因,可能沒法繼續做了。東哥,錢我還是還你,卡號發我吧。”

“好吧。”夏雪松堅持要還錢,胡衛東也就沒再說什麽。

臨掛電話之前,夏雪松又補了一句,“東哥,新年快樂。”

“額,新年快樂。”這句新年快樂讓胡衛東楞了楞,他覺得今天的夏雪松好像和平時有點不太一樣。

夏雪松沒有動顧昔白的錢,他用之前給小寧預留的住院費加上縣醫院退回的四千塊錢一起還給了胡衛東。

文瀾那裏的錢一時就沒有辦法還了,但是辭職的事情他還是要跟文瀾說一聲。

夏雪松電話撥出去,鈴聲卻在病房門外響了起來。

夏雪松從洗手間出去,剛好看到文瀾從外面進來,手上還拎著不少水果和玩具。

“文哥。”夏雪松心裏一熱,知道文瀾大概是放心不下他們。

“打我電話幹嘛?”文瀾把水果放下,笑著說,“不會是叫我來吃飯的吧?”

“是有事跟你說。”夏雪松給文瀾倒了杯熱水,“暖暖手。”

“我不著急用錢,不用急著還。”文瀾接過水杯捧在手裏吹了吹。

“一時半會兒也還不上。”夏雪松很輕的扯了一下嘴角,看不出是無奈還是苦笑,“有人拍了我在酒吧的視頻,那邊可能沒法繼續幹了。”

“嗯,”文瀾表情有點凝重,“我看到了,我今天來找你也是要說這個事。我給你換一份工作,就是賺的會比較少,你有興趣嗎?”

夏雪松沒想到文瀾過來是因為這個,“換,工作?”

“我一個朋友新開了家西餐廳,他專門開了個吧臺,正在招調酒師,每天晚上6點到10點,一個月兩千五。”文瀾說。

夏雪松垂著眼沒有說話,這份工作他想做,可是這份人情又要怎麽還?

“還了胡衛東的錢,你手上還能剩幾百,你自己餓著沒事還想把小寧餓著嗎?”文瀾捧著水杯喝了一口,“不要在那想東想西的,我說了拿你當弟弟,你就少跟我客氣一會兒行不行?”

夏雪松擡起眼,看著文瀾,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行。”

文瀾撇撇嘴,“跟言秋不是挺好的,跟我就這麽見外。你就是個養不熟的小白眼狼,沒良心!”

夏雪松剝了一個橘子遞給文瀾,“嘗嘗,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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