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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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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心

文件袋裏面除了準考證外還有兩支削好的2B鉛筆,一只卷筆刀,一套塑料尺和三支黑色簽字筆。

顧昔白跟秦鳳華道了謝就匆忙掛斷了電話,他從床上爬起來抓了羽絨服就往外走,拖鞋都穿反了也沒顧得上。

顧昔白剛拉開門,迎面就撞上遛彎回來的奶奶和來送飯的方阿姨。

方阿姨看見顧昔白這樣子嚇了一大跳,“哎呦,小白,這是幹什麽呢!快快,快坐下,坐下!”

顧昔白這才回過神來,感覺自己剛剛好像是抽風。夏雪松都走了好半天了,自己現在就是飛出去也不可能抓得到人。

“啊,沒事方阿姨。”顧昔白轉回屋在床邊坐下,扯開嘴角朝方阿姨笑了笑,“我是聞到飯菜香味了著急給你開門嘛!”

“就貧嘴!腳還沒好呢瞎跑什麽!”方阿姨把飯盒放下,讓護工帶奶奶去洗手,“你到底怎麽了急成那樣?”

顧昔白輕輕眨了眨眼,“方阿姨你們剛剛回來時有沒有看到一個男生,穿黑色大衣,灰色運動褲,高高瘦瘦的,長得很白頭發很黑。”

“是不是長得挺好看的一個小孩,戴個黑色毛線帽?”方阿姨問。

“啊,”顧昔白卡了一下,夏雪松進來的時候沒有戴帽子,那個毛線帽……

“是。”

“你同學?”方阿姨等奶奶洗完手出來,又朝顧昔白一擡下巴,“你也去洗手,吃飯。”

“嗯。”顧昔白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間走,“他剛剛來給我送準考證,忘了告訴我考場地址了,我正要追過去問他。”

“打個電話不就得了?”方阿姨還沒說話,奶奶倒是接了一句。

“就是啊。”方阿姨哈哈一笑,“老太太這會兒精神了啊?正好,來吃飯!”

顧昔白洗完手回來,方阿姨給他盛了碗飯,“你那個同學啊,看著可不大精神,恍恍惚惚的。剛我們電梯出來,他都沒看見,差點撞上。”

顧昔白睫毛抖了抖,電梯口撞上,他剛走?從他出門到剛才都十多分鐘了,他去哪了,做了什麽?

“那孩子啊,一看就是睡眠不足,經常熬夜的。”方阿姨還真是個操心的人,逮著個人就啰嗦個不停,“他是不是經常熬夜打游戲啊,這可不好啊,小白咱可不能學他。”

顧昔白夾了一口菜,“他可不打游戲,他是我們省聯考第一。”

“喲,省狀元啊,這麽厲害吶!”方阿姨一聽是聯考第一態度立馬就變了,“那他是熬夜學習累的吧?哎喲,這孩子,可真是,學習再緊張也不能不註意身體啊。他家裏不管他呀?”

“他住校的,”顧昔白說,“家不是清城的。”

“這孩子,那麽瘦,估計也沒有好好吃飯。”方阿姨輕嘆一口氣:“那小模樣,看著都讓人心疼。”

確實。顧昔白很認同。

“不好好吃飯哪能行?”奶奶忽然插了一句,“叫過來一起吃,奶奶盯著他吃!”

顧昔白知道老太太這是又犯糊塗了,不過他想了想,還是接了一句:“行,我問問他。”

顧昔白這話一出口,別人倒是沒什麽,方阿姨先楞住了。過了一會兒方阿姨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小白啊,你和你那個同學,關系很好啊?”

顧昔白卡住了,他有點不知道怎麽接,關系很好嗎?也許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他是我同桌。”顧昔白說。

“哦。”方阿姨懵懵懂懂地應了一聲,“那是很好吧,以前都沒見過你帶同學回家。”

顧昔白一想到夏雪松真是又生氣又心疼,在心裏又罵了一句,狗東西!

“陸心不也來過嗎?”顧昔白說,夏雪松也沒什麽特別。

方阿姨盛湯的手一頓,輕輕地嗯了一聲。

“陸心啊,”奶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可憐啊那孩子,才8歲就沒了,唉……”

哐啷一聲響,方阿姨手裏的湯碗掉在了桌上。熱湯灑了方阿姨一褲子,護工趕緊扯過紙巾盒幫忙擦桌子。

顧昔白大腦一片空白,楞楞地看著兩個人在那忙活收拾,好半天才轉頭問奶奶,“奶奶,您說,陸心怎麽了?”

湯碗掉落把老太太嚇了一跳,聽到顧昔白問她話也沒有反應,顧昔白轉回頭又去問方阿姨。

“方阿姨,陸心怎麽了?”

方阿姨也不說話,一邊擦地一邊抹眼淚。

護工一看氣氛不對,以為是外人在場不好開口,於是她說了聲出去找拖把就走開了,留下他們三人在屋裏說話。

顧昔白蹲在方阿姨面前,直直地盯著方阿姨,“方阿姨,陸心怎麽了?”

方阿姨這下也沒法收拾了,坐在床邊背對著顧昔白,眼淚止不住地掉。好半天她才轉回頭來,緩緩地說道:“陸心,8歲那年掉進噴泉池,嗆了水,沒救回來。你發了高燒昏迷好幾天,醒來後就一直以為他還活著。這麽多年,我們都不敢說。”

顧昔白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蹲也蹲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臉色越來越白,用力地吸著氣,卻好像什麽都沒吸上來,肺部的空氣都被抽空了一樣。

方阿姨嚇壞了,想要幫他順氣又不敢碰他,只好按了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進來一看顧昔白這樣子就知道了,他這是受了刺激過度呼吸導致的呼吸性堿中毒。護士順手扯過桌上的紙袋套住顧昔白的口鼻,讓他緩慢呼吸。

不一會兒醫生也來了,在醫生和護士的幫助下,顧昔白的呼吸慢慢平靜了下來,只是人也變得呆呆的。護士要扶他起來,顧昔白擺手拒絕了,自己站了起來。

他好像靈魂都飄走了,整個人跟一具行屍走肉一般,一言不發地坐回到桌邊繼續吃飯。

方阿姨看了看醫生,非常擔心,“醫生,他這是怎麽了?”

醫生觀察了一會兒,說,“大概是受了刺激導致的自我封閉,是自我保護的一種。家人多安慰安慰他,不要讓他情緒起伏過大,一般來說緩一緩就好了。如果明天還不見好的話建議去看看心理醫生,可能需要藥物調理。”

方阿姨點點頭剛要說話,顧昔白放下筷子發出啪的一聲。

“不用。”顧昔白站了起來,把自己的碗筷拿去衛生間洗了。

方阿姨趕緊跟著過去,把碗筷接了過來,“不用洗不用洗,你去歇著,一會兒我拿回家一塊洗。”

顧昔白也沒推辭,任由方阿姨拿走了碗筷。

“醫生,我明天還能去考試嗎?”顧昔白問。

“可以。”醫生點點頭,“但是你不能一個人去。”

“我陪他去。”方阿姨說。

“我跟我同學一起去。”顧昔白拒絕了方阿姨的提議。

方阿姨跟著醫生出去說話,顧昔白給夏雪松打了個電話,響了好久都沒人接聽。就在顧昔白以為電話要自動掛斷了的時候,那邊終於接通了。

夏雪松接了電話也沒出聲,顧昔白也沒管他,直接了當地問道:“上周六在地鐵站,你讓我接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夏雪松有點懵,他不明白顧昔白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我不知道。”

“通話記錄還在嗎?”顧昔白語氣很冷靜,冷靜到近乎冰冷。

夏雪松看了一眼手機,“在。”

“發給我。”顧昔白說。

“好。”夏雪松感覺顧昔白有點不對勁,猶豫半天還是沒有多問。

掛了電話,夏雪松把通話記錄的截圖發給了顧昔白,顧昔白沒有再回覆。

顧昔白看著截圖上3秒鐘的通話時間腦中一片空白,直到方阿姨開門進來,顧昔白才收起了手機。

“我困了,想睡一會兒。”

方阿姨沒說什麽,只默默地幫他鋪好了床。

下午的時候,奶奶短暫地清醒了一會兒。他看顧昔白一直在睡覺感覺他狀態不太對,就問了方阿姨。方阿姨原本還想瞞著,但她哪是老太太的對手,幾句話過去就被套了個幹凈。

“早晚都要知道的,也不可能一輩子活在幻覺裏。”老太太語氣很平靜,說完又給趙巖打了個電話。

顧昔白在床上躺了一下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睡著,一會兒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會兒又能清楚地聽見病房裏的說話聲。

恍惚中他好像看見了陸心站在噴泉裏朝他擺手,跟他說,“兄弟,我先走了。”

轉過頭他又看見顧西澤跑過來拉著他的手說,“哥,以後我都陪著你。”

他還看見了陸叔叔憤怒地一拳打在顧一平的臉上,陸嬸抓著謝晶晶的胳膊哭著說還我兒子。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自從陸心出事後顧西澤就變乖了再也沒跟陸心鬧過別扭;怪不得陸心的哮喘病忽然就好了;怪不得陸叔叔一家不再與顧一平來往了;怪不得陸心可以隨時隨地秒回微信和電話;怪不得每次陸心來家裏玩方阿姨都很尷尬;怪不得林柔被欺負那天是他一個人回去取卷子;怪不得每次打完架被點名的只有他;怪不得陸心明明什麽都會卻從來不參加任何活動……

原來陸心早就不在了啊。

想通了這些,顧昔白感覺自己所有有關陸心的記憶都在一點一點地被抽離。有關這八年裏他唯一一個朋友的記憶,都被抽了個幹凈。他們沒有一起上過小學,初中,高中;沒有一起爬過山下過河;沒有一起玩過游戲機一起熬過夜;更沒有一起打過架;沒有一起看過女生;沒有一起逃過課。所有的所有,全都是幻覺,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不存在的……

抽空了關於陸心的一切,顧昔白發現自己的人生變得空空蕩蕩。就像站在一望無際的雪原,沒有房屋沒有樹木沒有人,前後左右只餘下白茫茫的一片,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刺得眼睛生疼,頭痛欲裂。

趙巖來到醫院的時候,老太太已經又糊塗了,顧昔白反倒恢覆了正常。

趙巖把這兩天期中考試的卷子帶了過來,又跟顧昔白聊了一會兒關於明天考試的事情就告辭了。

方阿姨送她出去,走出電梯之後趙巖才嘆了口氣,“昔白這孩子,看著很正常,實際情緒全部壓在心裏,這樣不行的。要麽讓他釋放出來,要麽就得想辦法排解掉。每次遇到事情就被他強行壓回去,什麽時候壓不住了就要出大事了。人的精神是很脆弱的,一旦真的崩潰,就很難再恢覆了。”

方阿姨也很擔心,“我也沒有辦法,小白他從小就很有主意,脾氣也大得很,我也勸不動他。以前吳老師還能管管他,可現在……”

方阿姨說著又要掉眼淚,“我從小看著他長大,2歲就沒了媽,也真是不容易,可憐得很……”

趙巖也是止不住地嘆氣,都是好孩子,就是沒一個省心的,真是叫人又心疼又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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