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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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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氣

夏雪松盯著面前的習題冊,心裏不由一陣後怕。

顧昔白是個直男,而且還是個知道了他的性取向之後還願意跟他做朋友的直男。自己竟然會對他起這種齷齪的心思,萬一被他發現,自己還有什麽臉再見他。

我的光,要消失了……

顧昔白這一覺睡得很沈,醒來時天都已經黑了。宿舍裏一片昏暗,夏雪松不在。

顧昔白扶著床板坐起來,才發現身上除了被子還蓋了兩件大衣。他摸出手機一看,竟然已經快6點了。翻出夏雪松的號碼撥過去,剛響了兩聲宿舍的門就開了,夏雪松從外面拎著個凳子走了進來。

“醒了?”

“嗯。”顧昔白掛斷電話,揉了揉眼。

“閉眼,我開燈了。”夏雪松說完等了一秒,然後打開了燈。

顧昔白適應了一下光線,這才註意到夏雪松手上還拿著卷子,“你在走廊裏做卷子?”

夏雪松沒接話,從桌子上拿起體溫計遞給顧昔白,“量一□□溫,你好像在發燒。”

顧昔白接過體溫計夾在腋下,“是怕開燈影響我睡覺麽?”

夏雪松還是沒接話,看了看表,“餓不餓?想出去吃還是去食堂?”

“還穿兩件校服背心,比大衣暖和嗎?”顧昔白碰了一下夏雪松的手,冰涼,“也不怕感冒。”

“除了左手之外還有哪裏有傷?是不是發炎了?”夏雪松往後撤了一步,不小心撞到長桌,筆從桌子上滾落,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躲什麽!”顧昔白看著夏雪松蒼白的臉色和烏青的黑眼圈,一陣氣悶,“你是不是一直沒休息?”

夏雪松繞過長桌把筆撿了起來放回紙杯筆筒裏,“我買了退燒藥,保溫杯裏有熱水。”

顧昔白的目光落在長桌上的保溫杯上,看到上面兩行小字:清城市第三實驗中學,優秀學生代表。

“這麽好用的腦子能不能稍微珍惜一下啊,照你這麽折騰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吧?”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跟誰也不在一個頻道上。顧昔白氣得想罵人,又不忍心,只能一個人坐在那裏生悶氣。

氣了一會兒,顧昔白嘆了口氣,低聲叫了一聲夏雪松的名字。

“嗯。”夏雪松應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得不償失’四個字怎麽寫?”顧昔白說。

“我知道。”夏雪松低著頭,抿了抿唇。他不敢讓顧昔白知道,他除了怕影響顧昔白睡覺之外,更害怕跟他獨處一室。

“那你現在這是在幹什麽?”顧昔白感覺自己長這麽大都沒這麽操過心,“你自己照鏡子看看,臉比紙還白,黑眼圈快趕上熊貓了,兩件校服穿身上還空蕩蕩的。如果你倒下了,還怎麽賺錢?不光沒法賺錢,看病還要花錢。這麽簡單的賬還不會算嗎,學神?”

“體溫計,”夏雪松走過來朝顧昔白伸出手,“我看看。”

顧昔白眨了眨眼,生生把剛剛升起的一口氣給憋了回去。他把體溫計拿出來放在夏雪松手上,撇了撇嘴,“你一伸手我就下意識以為你又要拿糖哄我。”

夏雪松摸了摸兜才想起來今天忘記拿糖了,最後一顆糖在醫院時已經給了顧昔白,“今天沒糖了。”

“你哪來的那麽多糖?”顧昔白穿鞋下床,湊到夏雪松身邊去看體溫計。

“酒吧的老板給的。”夏雪松直接把體溫計遞給他,轉身去拿藥,不動聲色地躲開了他,“他說吃糖能產生幸福感。”

顧昔白沒註意到夏雪松的小動作,他的註意力全放在那句話上了。連酒吧老板都要讓他靠吃糖來提升幸福感了,他是過得有多壓抑啊。

然而吃糖產生的幸福感,不過是多巴胺的分泌產生的錯覺罷了,那並不是真正的幸福。

“你有藥物過敏嗎?這幾種退燒藥你看看哪個能吃?”夏雪松把塑料袋推過來,又把保溫杯打開試了一下溫度,“溫的,剛剛好。”

顧昔白在袋子裏翻了翻,挑了一個藥片。他沒有藥物過敏,只是非常討厭膠囊。

“你今晚上晚自習嗎?”顧昔白就著溫水吞了片退燒藥,含含糊糊地問。

“不去了,等下睡一會兒。”夏雪松把其他的藥收進櫃子裏,轉頭問道:“你要請假嗎?”

顧昔白瞟了一眼被他睡得淩亂的床,心跳又不由自主的亂了套,“不,不請了,我現在也不敢回家。”

“那你晚上總要回去的。”夏雪松拿起羽絨服問顧昔白,“去吃飯?”

顧昔白點點頭,“附近找個酒店吧,委屈你再掛一晚上的水。”

夏雪松過來先檢查了一下顧昔白手上的紗布,確認沒有滲血,然後才幫他把羽絨服穿好,又把毛線帽掏出來給他戴上了。

顧昔白擡手抓了抓頭頂的毛球,“這帽子你怎麽不戴?”

夏雪松看著他在那又抓又捏的,把帽子抓的歪向了一邊,“大衣上有帽子。”

“你不戴的話送我吧?”顧昔白說。

“嗯?”夏雪松稍微楞了一下,一時沒跟上節奏。

顧昔白打開門率先走了出去,“一會兒我請你吃飯,換你的帽子。”

夏雪松笑了笑,“好。”

顧昔白站在門口看著夏雪松穿衣服關燈關門,忽然說:“你笑起來很好看。”

夏雪松關門的手僵在了半空,顧昔白伸手幫他把門帶上了,“以後也要多笑笑。”

夏雪松用力閉了閉眼,薄唇緊抿,一直跟著顧昔白走到樓梯口,才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好。”

剛下到二樓,夏雪松忽然拉了一下顧昔白的胳膊,低聲說:“我先走,你等下再下來。”

顧昔白一頭霧水,沒搞明白夏雪松什麽意思。不過還沒等他開口問,就聽見樓下傳來三個男生說笑的聲音。

顧昔白一把抓住了夏雪松的胳膊,面色十分不善,“不許走!”

他聽出樓下那三個正是那天跟著徐琳琳堵了殷行和陳佳佳的那幾個體育生中的三人,而他們嘲笑的對象正是夏雪松。

那三個人正邊說邊往樓上走,不成想就在這狹窄的樓梯間遇到了正主,三個人立刻停住腳不動了。他們剛被顧昔白打完沒多久,也聽說了夏雪松一挑四的恐怖戰績,乍然看見兩人在一起多少還是有些忌憚。

夏雪松還是和平時一樣淡漠,看都沒看他們就往樓下走去。倒是顧昔白,路過他們身邊的時候目光如刀一樣在他們臉上劃過,三個人連個屁都沒敢放就匆忙跑了。

顧昔白很生氣,跟在夏雪松身後一言不發。走到食堂那條分叉路的路口,夏雪松站住了腳,“你去吃飯吧,我不去了。”

顧昔白站在夏雪松面前,強壓著心裏的怒氣,“你什麽意思?”

“中午吃多了,晚上不想吃了。”夏雪松並不看他,視線越過顧昔白落在了別處。

“放屁!”顧昔白都快氣炸了,其實那三個人倒沒什麽,讓他更氣的是夏雪松的態度,“你剛剛為什麽要跟我分開走?”

夏雪松還是看著別處,抿著嘴不說話。

“你怕他們看見我們在一起會瞎幾把說是吧?”顧昔白被他氣得腦仁疼,聲音也高了起來,“你看老子他媽的怕過嗎?”

夏雪松終於收回視線,在顧昔白的臉上掃了一眼,又迅速移開了,“是我怕,怕麻煩。”

“呵,”顧昔白冷笑一聲,神情忽然變得落寞。他一把扯下毛線帽摔到夏雪松身上,“你他媽就沒拿我當朋友!”

夏雪松抓著帽子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他看著顧昔白離去的背影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對不起。”

一陣北風刮過,那三個字剛出口還沒傳出去就被吹散在了風裏。

顧昔白沒去食堂,直接從南門出去了。晚自習他還是請了假,他知道自己現在情緒非常不好,萬一一會兒再遇到兩個亂說話的傻B他可能會直接動手。所以還是躲遠點比較好,眼不見,心不煩。

顧昔白打了個車去了醫院,在醫院的走廊裏碰到了林柔的姑姑。她看起來比昨天憔悴了不少,眼睛到現在還是腫的。她拎著暖水瓶正要去打熱水,看見顧昔白過來強撐著笑容跟他打了招呼。

“是顧昔白吧?多謝你救了小柔,昨天都沒來得及跟你道謝,真是不好意思。”

顧昔白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場面,語氣生硬地說:“阿姨您客氣了。”

“小柔的父母都來了,跟我說了在濱海的事。他們知道這次又是你救了小柔,都說想好好感謝你。上午碰到你爸爸,他說給你打電話也沒打通。還好這會兒碰見你了,要不我們都不知道怎麽找你。”

顧昔白有點尷尬,只好岔開了話題,“林柔她,怎麽樣了?”

一說起這個林柔的姑姑又要掉眼淚,“可憐的孩子,到現在還沒醒……”

“阿姨,您別擔心,會好的。”顧昔白有點後悔問這個了,還不如一會兒去問護士。

林柔的姑姑拿袖子沾了沾眼角的淚花,勉強笑道,“對,肯定會好的。小柔媽媽在,你要不要進去看看?”

“不了不了,我是來換藥的,護士在催了。”顧昔白假裝接電話逃掉了。林柔姑姑還在後面問他的電話號碼,他也假裝沒聽見。

出了醫院,顧昔白把顧一平的微信從黑名單裏拉了出來,給他發了一條消息讓他幫自己圓謊不要讓奶奶知道,發完又直接把他屏蔽了。

顧昔白躺在酒店的床上,翻看著貼吧裏的帖子。他越看越生氣,氣得他想直接炸了貼吧的服務器。

只是短短兩天的時間,貼吧裏面惡意揣測的貼子就猶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百十來個。有說夏雪松成績好是靠賣P股提前拿到題的,有說他跟校領導不清不楚的,有說他仗著家教的身份勾引學生勾引家長的,還有說他在酒吧是做鴨的……

偶爾有些幫夏雪松說話的不是被圍攻就是被樓主刪帖,以至於整個貼吧放眼望去全都是汙言穢語。微信群裏也是一樣的烏煙瘴氣,昨天的幾支代表隊只剩下關你屁事隊還能跟人懟一懟,其他的已經都不說話了。

顧昔白把這些貼子挨個點了舉報,舉報完了不解氣把三中貼吧也給舉報了。他氣得面色發青,嘴唇發抖,心肝脾肺全都隱隱作痛。

從前夏雪松遺世獨立,游離在集體之外,成績一騎絕塵令人難以望其項背,即便享受學校的特殊待遇也讓人想嫉妒都摸不到門路。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校霸霸淩,除了上課時間外都在打工,讓他在學神光環之下又套上了一件殘破的外衣。

成績上,他高高在上遙不可及,他們仰望他。生活中,他又低如塵埃逆來順受,他們可憐他。

而如今,地位超然的夏雪松忽然被拉下神壇,一夜之間從一個忍辱負重自珍自愛的勵志學神,變成了道德敗壞品行堪憂的男同性戀。這讓那些曾經連嫉妒都摸不到路的人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口子,也讓那些曾經可憐過他的人大呼上當受騙。他們不吝嗇任何惡毒的言語,線上線下對他口誅筆伐,仿佛他不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而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他們開始質疑他的成績,質疑他的人品,就連他打工的事情也被傳成了骯臟的交易。

有林柔的例子在前,夏雪松明天將要面對什麽,顧昔白根本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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