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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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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夢

字典沈重,砸到木門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震得客廳裏瞬間就安靜了。

不過也就安靜了一秒,顧一平的暴怒聲便傳了進來。

“顧昔白!你要造反嗎你!你奶奶還在這呢,你發什麽瘋!”

奶奶把嚇得沒聲了的顧西澤安頓到沙發上,敲了敲門。

“小白,出來說話。”

奶奶聲音平靜,語調清淡,讓顧昔白也冷靜了不少。他深吸兩口氣,打開了房門。

顧一平氣的臉色泛紅,指著顧昔白罵到:“臭小子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啊,沒人管得了你了是吧?在家裏發瘋不夠,到了清城還不消停!”

顧昔白剛剛降下的火氣瞬間又竄了上來,“我發瘋?我無法無天?你怎麽不問問你的寶貝兒子都幹了什麽!”

顧西澤好像突然回過神來,一下子撲過來跪在顧昔白腳邊,兩手抓著他的褲腿,鼻涕眼淚都往他褲子上蹭。

“哥,我錯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放手!”顧昔白怒了。

顧西澤的手非但沒放,還又緊了緊,“我真的知道錯了,哥,你原諒我吧好不好,求你了……”

顧昔白伸手去扯顧西澤的手,剛碰到就被顧一平一把拍開了,“又想打人?你弟弟到底犯了什麽彌天大錯至於你這樣?”

“呵!”顧昔白冷笑一聲:“什麽大錯?你自己問你寶……”

“行了!”奶奶在旁邊低喝一聲,“都給我過來,坐下!”

三個人挪到沙發上坐好,顧昔白和奶奶坐兩個單人沙發,顧西澤和顧一平坐長條沙發。顧西澤的眼睛還是一直黏在顧昔白身上,讓顧昔白非常不自在。

奶奶看著顧昔白,“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顧昔白看著面前的茶幾,沒說話。

“小澤?”奶奶又轉頭看著顧西澤,示意他說。

“我……”顧西澤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顧昔白一眼,最後把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我害死了哥哥的女朋友。”

顧昔白實在聽不下去,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嚇得顧西澤又往沙發裏縮了縮,顧一平下意識的往顧西澤那邊歪了一下。

顧昔白瞪著顧西澤,氣的他胸口不住地起伏,終於還是沒忍住,摔門走了。

顧昔白在小區廣場上坐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奶奶打電話叫他回家,說討人厭二人組已經走了,他才起身往回走。站起身的時候他發現,屁股都被堅硬的石凳給硌麻了。

回到家裏,奶奶已經把小桌子支到了客廳,桌子上有一盤大閘蟹一壺黃酒兩個小酒杯。

奶奶平時沒事的時候也喜歡自斟自飲喝點小酒,但除非逢年過節一般情況是不讓顧昔白喝酒的,因為顧昔白酒量超級差,基本屬於一杯倒。

顧昔白深吸一口氣,知道老太太這是要跟他談心了。

沒有顧一平一家在的時候,奶奶也就不裝嚴肅了。祖孫倆邊看電視邊聊天,就著一檔綜藝扯了半天最後終於扯到了正題上。

“小澤這孩子吧,是有點偏激,可是人都是這樣的,生命本身就是非理性的,你說是不是?”奶奶看著顧昔白,表情還挺認真。

這老太太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研究哲學了,明明之前是個教數學的,現在天天張口尼采閉口叔本華。沒事就跟鄰居王爺爺一起去他女兒班上蹭課,探討生命的意義,而王爺爺之前明明是教物理的。

“奶奶,您做為一名優秀的數學系教授,卻跟尼采一起批判理性,信奉強力意志說,您不覺得矛盾嗎?”顧昔白放下螃蟹,也認真的看著奶奶。

“嗐,矛盾什麽,我這是重新思考了人生的意義和人生的價值,感悟出來的。”奶奶喝了口酒,並不在意顧昔白對她的質疑。

顧昔白撓撓鼻子,“行吧,您說什麽就是什麽吧。不過生命理不理性跟顧西澤有什麽關系?”

“怎麽沒關系,生命都不理性了,你還不讓小孩子感性一下啊?”奶奶敲敲桌子,瞪著顧昔白,“還有你,你什麽都不說就跑我這來,你這都不是感性了,你這是任性。”

“嗯……我不是什麽都不說,我是不知道怎麽跟您說……”顧昔白又喝了一口酒,拿起大閘蟹,慢慢剝著。

“你什麽不知道,你就是不想說。我最近跟你王爺爺一起學哲學,感悟還是挺多的。人生啊,沒有什麽能不能,主要是看你想不想。”

“奶奶,您確定您是在學哲學啊,真的不是在學心靈雞湯?”顧昔白擡頭,一臉真誠的發問。

奶奶伸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罵道:“這什麽敗家孩子,我看你就是欠揍了。”

顧昔白笑著躲開,把剝好的一塊蟹肉撥到奶奶的碗裏。

奶奶嘴上總是說要揍他,但從來沒動過他一根指頭。這幾天奶奶雖然沒問他什麽,但奶奶擔心他,他怎麽會不知道。但是有些事,卻是真的說不出口。

“您就當我煩他就行了,我是真的跟顧一平他們一家三口犯沖,多虧您老人家庇佑我才能安安穩穩長這麽大。”

奶奶也是無奈,假意嗔怪道,“你這孩子,可真是。小時候還能跟奶奶說說心裏話,越長大越不跟奶奶親近了。唉,都怪我年紀大啦,咱們祖孫倆這代溝比馬裏亞納海溝還深吶。”

“奶奶,咱實話實說,您這心態,比我都年輕。”顧昔白拿起酒杯跟奶奶碰了一下,仰頭喝掉了。

“你看你看,叔本華說的對啊,世界是由意志決定的。我就覺得我很年輕,所以我越來越年輕。”奶奶又給顧昔白倒了一杯。

“得,唯心主義開始了。我王姨讓您看《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您是不是只看了前兩章啊?”顧昔白是真的無奈了。

“你奶奶我眼看都七十的人了,活著開心就得了唄,難道還真讓我去研究生命的意義啊?”奶奶端起酒杯,又跟顧昔白碰了一下,“別光顧著啃螃蟹,喝點酒暖胃。”

顧昔白明白了,老太太是想把他灌醉了然後套話了。不得不說,奶奶還是非常了解顧昔白的,三杯黃酒下肚,顧昔白的話肉眼可見的多了起來。

不過老馬也有失蹄的時候,顧昔白在意識到自己說話有點不過腦子的時候直接一頭紮進了自己的房間裏,並且把門給反鎖了。

“嘿,這小兔崽子,學奸了啊!”奶奶敲了兩下門,見沒人應聲,索性不管了,坐回桌上繼續嗦螃蟹看綜藝去了。

顧昔白躺在床上,感覺天旋地轉的。他越躺越暈,看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好像就掛在眼前而且還晃個不停,老感覺下一秒就要掉下來砸他臉上。顧昔白躺了一會兒實在躺不下去了,幹脆把窗戶打開了坐飄窗上吹風。

深秋的晚風涼涼的,剛好中和酒精產生的燥熱,吹著很舒服,像那天在酒吧街的河邊吹的風一樣舒服。顧昔白靠著墻閉上眼睛,不一會兒眼前恍惚出現了一只瘦白的手,手心裏躺著一顆水果糖。

顧昔白猛然睜開眼,晃了晃腦袋,糖沒了,手也沒了。他呆坐了一會兒,爬起來把之前穿的外套翻了出來,在外套口袋裏找到了那張疊的四四方方的小小的糖紙。

顧昔白把糖紙展開,撫平,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好像還能聞到一點清清淡淡的甜味。

他舉著糖紙在屋子裏轉了一圈,也沒找到一個滿意的地方。最後他把目光落在了厚重的字典上,把糖紙夾進了書頁裏。把字典放好,顧昔白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叔本華說的確實很對,人類試圖通過共情去理解別人的痛苦,但即便共情能力再強大,也只能理解到自己曾經經歷過的程度。沒有人能百分之百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試圖讓別人理解自己的痛苦本身就是無理且無效的,所以也就沒必要把自己的傷口展示於人。

顧昔白想,夏雪松肯定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他才對自己的事避而不談。

顧昔白坐在飄窗上發著呆,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這一覺睡得非常不踏實,做了個支離破碎又混亂不堪的夢。

夢裏的他還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他想出去玩,卻被另一個兩三歲的小小孩子拉住了衣角。小小孩的眼睛大大的,看著他也不說話,拉住他衣角的手越攥越緊,把他的衣服擠壓出不和諧的褶皺。

顧昔白的目光從攥著自己衣角的手移到小小孩的身上,卻發現小小孩忽然間就長大了,看上去也有五六歲了。他看著小小孩跑進自己的房間,摔壞了他的變形金剛,又搶走了自己心愛的遙控汽車,然後把車扔進了後院的水池裏。

顧昔白慌忙跑去水池邊想去撈汽車,卻不知道被誰推了一下,直直摔進了水裏。下一秒他又站在河岸上,揪著一個男孩的領子把人丟進了河裏。

有人沖上來拉他,他回頭,看見了一個女人囂張傲慢的臉,那個女人說,真是有什麽樣的媽就會生出什麽樣的崽!

顧昔白感覺自己快要氣瘋了,抓著女人的胳膊瘋狂的廝打,但力氣不敵對方反被那女人抓住鎖在了浴室裏。浴室沒有屋頂,瓢潑般的大雨打在他的身上,一瞬間就給他澆了個透心涼。他蹲在角落裏凍得瑟瑟發抖。就在他以為自己快要被凍死了的時候,一個瘦高的男生抓著門板上沿翻了進來。

男生伸出手,手掌心裏躺著一顆乳白色的牛奶糖,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顧昔白,眼睛漆黑明亮卻無一絲波瀾。

顧昔白拿糖的手指碰到男生的手掌,觸手滾燙,他一把抓住了男生的手腕。

“你發燒了!”他聽到自己略帶憤怒的低吼。

男生沒說話,一把甩開他的手,轉身推開門走了。

顧昔白追出去,看到男生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留下一地彩色的光斑。

一把傘從頭頂罩過來,擋住了鋪天蓋地的大雨。顧昔白回過頭,看到一個留著齊耳短發的女生,紅著臉對他說:生日快樂。女生塞給他一個粉色的禮物袋,轉身跑開了。

顧昔白正捧著禮物袋發呆,天空中突然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一個炸雷震得他渾身一個激靈,心跳如擂鼓。

禮物袋掉在地上彈了兩下彈到了一個女人腳邊。

女人踢開禮物袋,在顧昔白面前蹲下,柔聲說:小白,你願意跟我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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