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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皮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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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皮匠

胡庚明是個二皮匠。

而二皮匠又名“縫屍匠”,專門為無法保留全屍的人修補身體。

因為幹著這個營生,許多人都對他避之不及,覺得晦氣。

但只靠這個,是無法養活自己的。胡庚明只好在家裏編織竹籃拿出去賣,鄰近的商販十分氣惱,覺得可能會沾上不幹凈的東西,而且因為他的存在,連累他們的生意都冷清了。

因此商販們撒氣將他的竹籃燒了,並明令禁止胡庚明再來擺攤。

胡庚明要吃飯,無奈便將自己的臉塗黑,散亂自己的頭發,在街頭乞討。慶幸他的這番模樣沒有受到別人的懷疑,可以在京城裏艱難過活。

那日他跟著乞丐們照常坐在街市角落裏,一名女子突然上前來,說要租賃他們這塊地一日。聽到可以包夥食,胡庚明是很高興的,但這窩乞丐的頭頭並不同意。

頭頭想要的是現錢,只給吃食他就貪不得什麽了。

他們這些小弟每日乞討到的錢還得交些給這個頭頭,美名其曰“稅收”。

他失落地埋下頭,再之後他便聽到了女子的驚呼聲,接著旁邊的乞丐們都飛躥出去,胡庚明稀裏糊塗跟著一起跑。

直到被官兵追擊,他才意識到是頭頭搶了人家的錢袋子。

在別人看來,當時胡庚明驚慌失措,被凸出的石板絆倒滾落在地上。他身長腿長,本跑在隊伍前面,這麽一摔,後面人避閃不及,皆絆倒在地。

頭頭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爬起來,去夠掉落地上的錢袋子,就這耽誤的功夫裏,官兵追上了他們,將他們通通關進了牢裏。

獄吏見這一批全是孤苦伶仃的乞丐,一文保釋的錢都交不上來,還占著牢房的地兒,啐了句“沒用的玩意兒”,便將他們狠狠鞭笞一頓丟了出來。

不僅沒得到錢,還苦苦挨這頓打,乞丐團將怒氣都撒在了把他們絆倒的罪魁禍首,足足打了胡庚明半個時辰,隨後勒令他以後不準再跟著他們。

乞丐們暗自也分有自己的地界,這一塊地上,脫離了群體,他就是個搶他們生意的異類,因此被趕出來後,胡庚明連乞丐都沒得做了。

他將自己清洗幹凈,又重回法場,日日蹲守有沒有被行刑的人。

偶有幾場,都是窮兇極惡的殺人犯,沒有家人,了無牽掛。

終於有一場,許多百姓都來圍觀,惋惜道:“冤枉啊……”

“這麽好的人……”

手起刀落,滾燙的鮮血遍地揮灑。

人群中有難以抑制的啜泣聲傳來,胡庚明等在那裏,待人群漸漸散去,果然有一對夫婦跌跌撞撞撲在屍身上。

胡庚明靜靜地走上前,蹲下來,道:“我是二皮匠,需要我幫他恢覆完整之身嗎?”

夫婦聞言,激動地握住他的手。

胡庚明終於有了一筆收入。

終於不用再撿爛菜葉子吃,胡庚明去菜市裏買新鮮菜,途中路過了曾經乞討的地方。

不知怎的,那群乞丐竟一眼將他認出,把他推搡到巷子裏,先是將他剛拿到的錢奪走,隨後又打罵一番。

恰巧遇李司帶衙役巡邏,將乞丐們驅趕走,救了他。

李司將他帶回自己府裏,請他吃了一頓熱乎飯。

“那群人為何打你?”

“我…我讓他們受了牢獄之災…”

李司恍然,問道:“我記得之前有一群乞丐搶了一名女子的錢袋子,被抓了起來,你也在裏面?”

胡庚明紅了臉,支支吾吾道:“我…我沒有…我沒有搶,我不知道…”

“你不用怕。”李司輕笑:“那事兒已經過去了,只是你…”

他憐惜地長嘆一聲,道:“出來後的日子過得一定很不好吧。

胡庚明沈默,沒有人願意接近他,甚至要與狗搶食的日子應當是很不好的吧。

李司又道:“不過說來也巧,你還記得當時那個被搶錢袋子的女子嗎?她來京城開食肆了,生意異常紅火,兩百文對她來說,已經微不足道了。”

“什…什麽?”

“哦!我就是突然感慨這人的命真是天壤之別…誰能想一名女子短短時間裏就成了京城聞名的富商,而你卻因為當初那兩百文落魄到如此地步……”

李司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聲音逐漸有了醉意,他道:“憑什麽啊,我做官一年得到的俸祿,可能都沒她一月掙得多,明明我也很努力……”

“你說是不是?我想胡兄應該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地活著吧,可是為什麽過得卻越來越不如意…”

胡庚明紅了眼睛,身上各處都傳來火辣的疼痛。

是啊,他明明什麽都沒做,卻要承擔比真正惡人還要加倍艱難的生活重擔。

李司見狀,眼尾閃過一道精光,他輕聲誘惑道:“我見那群人打你,那定是印證了你的話,你並沒有參與搶錢。可那女子也沒為你作證,沒還你清白,過得舒坦日子,留你在泥溝裏掙紮…”

“你想不想也將她一起拉入泥溝裏?”

胡庚明擡眼,眸子裏已然被太多情緒充斥。

李司勾唇一笑。

——

食肆已經在京城開了半個月了,依舊安然無恙。

反而這半個月裏凝畫賺了不少錢。

馮庾成日裏歇著,無所事事,終於忍不住問凝畫:“你想讓我指認什麽人啊?”

凝畫嘆息:“還沒出現呢。”

“這…這這,江城如今沒主,我放心不下呦!”馮庾撫著胸膛,一臉愁容。

“應當快了,”凝畫道:“也該出手了。”

“出手?是逆賊麽?”馮庾有些緊張。

兩人說話間,樓下大堂突然一陣喧嘩,有人大叫道:“死人了!”

凝畫、馮庾對視一眼,急忙沖下樓去。

大堂一角圍了一圈又一圈人,馮庾好不容易撥開人群,讓凝畫進去。地上躺著一個姿勢詭異的人,像是剛經過抽搐,嘴邊還有一堆白沫,唇瓣發紫。

凝畫抓緊時間摸他的脖頸,感覺到微弱的跳動後心才放下一半,她叫馮庾過來幫忙,一起把人趕緊擡到醫館裏去。

這第一時間沒做公關,就容易讓人搶占高點。

隱隱有人傳出安記食肆的飯菜有問題,把人吃死了。還有人道,其實食肆裏賣給他們的都是變質菜,所以才這般便宜!

胡庚明被送進醫館後,郎中確診為中毒,只是這毒還無法辨認出是哪種,他還要再去翻翻醫書,目前只能先用一些藥吊著。

凝畫看著床上臉色慘白的男人,其身上穿著簡樸,但空落落的,其瘦弱的四肢穿這衣服顯得有些大了。

她心裏有些不忍,又有些憤怒。

馮庾想開口安慰她,卻被她搶先道:“馮大人,你先回去看看食肆怎麽樣。”

“他們出手了。”

由不得震驚,馮庾回去一趟,果然食肆裏已經亂了。大堂裏人寥寥無幾,倒是外頭聚了不少人,對他們鋪子指指點點。

馮庾初時疑惑,客人在他們食肆中毒,也不排除先前就已經有毒潛伏體內,為何這群人就篤定是食肆的問題。他只在角落裏站了一會兒,聽到各種言語後,他明白了。

人言可畏。

這種人言又與他才回江城時受到的不同,這會兒是千奇百怪的,各種誇張的,明明說法各不相同,但最後都匯聚成一個結論:他們食肆有問題。

他蒙著臉趕緊回醫館將消息帶給了凝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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