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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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李東赫總覺得李馬克和他父親之間的相處怪怪的。
在外留宿一晚上也沒有爭執是一點，眼下站在校長辦公室裏的凝固空氣是另一點。
他們站在這裏，不僅是受害者，更多的是施暴者。
很不幸，李馬克把一個老師家的孩子打破相了。
那個扒李東赫褲子的同學鼻梁骨骨折了，眼眶有大塊的青紫，額角貼著紗布，整個面部像是被拖拉機碾過去一般，正坐在沙發上一臉怨恨的看向這邊。
他的母親是高三的一位數學老師，眼下正坐在孩子身邊溫聲撫慰著，時不時摸一摸他臉上的紗布，心疼的眉頭緊皺。
而李馬克的父親就站在校長面前，微微佝僂著背，半低著頭，溫馴的聽著教導。李馬克則站在兩米遠處，眼睛望著另一個方向。
“您說的對。”李馬克父親的聲音很柔和，整個人雖然看起來五大三粗的，但一副書生氣質的模樣，讓人莫名想到“平易近人”四個字，“只是馬克性格不太好，但為人還是很誠懇的，他做出這樣的事情，應當是有原因的……”
“李先生。”校長打斷了李馬克父親的言辭，“學校做出的‘暫時停學，留校觀察一周’的決定是有充足的理由的，我們沒有直接處以退學，是因為我們相信孩子應有改過自新的機會，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父躬身點了點頭，餘光瞥了一眼站在原地仿佛置身事外的李馬克，悄悄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明白的，還請校長您繼續讓我兒子在這裏上學，給他學習的機會吧。”
校長挺直了背點了點頭，矜持的看向坐在那裏的數學老師：“文琴，李先生已經說好了會包小凱去醫院的醫療費，你也放心，醫院趙主任我認識，小凱這個情況一定能得到很好的治療的。
李東赫默默的站在李馬克身後，看著這一場問話迅速結束，來自校長的專斷與李父百分百的順從。
這真的是他認識的那個李叔叔嗎？那個在健身房做教練，渾身肌肉，明朗幽默的李叔叔，和眼前這個卑躬屈膝的中年男人是同一個人嗎？
生活的重擔究竟能把一個人消磨成什麽樣子？
對李馬克的審判很快就結束了。
倒是沒有看見程清的影子，從第二天到學校程清那走路一瘸一拐的樣子看，想必已經在家裏領教了一番父親的憤怒了。
李東赫的懲罰一直沒有定下，倒不是說他在這場鬧劇裏的地位有什麽可待商榷的內容，而是他的雙親。
作為家長，他們理應來一趟學校，可他倆正在燕山旅游，待在山頂有好幾個小時甚至手機都沒信號。
聯系上李東赫父親的時候，已經是事發後的第三天了。
李東赫父親叫李議和，是一個旅行社的老板，他在一次旅行途中和李東赫的母親相識相戀，之後又跟著她回了省城。
兩個人一直過著居無定所、天南海北四處游玩的日子，直到李東赫的出生，才迫使他們在省城定居，只不過所謂“定居”就是給李東赫一個屋子生活而已。從小到大，李東赫見保潔阿姨的時間都比見父母的時間長，這就導致了他極端的獨立……與父母極端的不負責任。
李議和在蜜月途中被打斷，來學校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我很不爽”的氣息。
他身上還穿著那身加絨的藏青色衛衣，此刻正因江城微涼卻相較於燕山頗有些炎熱的天氣，袖子摞到了肘關節處，順帶著用校門口老頭發來的傳單一下下暴躁地扇著風。
“李父您好。”校長坐在會議室的一端，朝李議和點頭笑了笑，“您家兒子…”
“我在電話裏給您說的已經很清楚了，我對他的處罰完全沒有疑問，您還有別的事情嗎？”李議和皺了皺眉，聲音不大，竟然有些不卑不亢。
“……沒有。”校長靜默了片刻，還是接著說道，“但作為校長，我還想和您談一談對孩子的教育問題。”
李東赫在他們開始談話的時候就被趕出了會議室，眼下正蹲在門邊，和走廊另一頭的李馬克擠眉弄眼——他單方面的擠眉，李馬克看著他弄眼。
有些奇怪，那一晚過後，他們並沒有一個盛大的儀式來確定關系，只是覺得周遭的空氣漸漸變了。
是默契。
李東赫稱之為soulmate。
他們會站在所有人異樣的眼光中看向彼此，然後為這一點點溫暖靈巧的對視而笑出聲。
程清和他的跟班們雖然有所收斂，但惡劣依舊，但那好像都不重要了，在他們眼裏，那群人像是上躥下跳的猴子。
我身上所刻下的每一絲印記都刻在你身上，我身上所獲得的所有溫暖，我都會傳達至你的靈魂裏。
雖然他們的世界一直在重建與加固，奔向堅無可摧，但這個真實的世界還是會像還未成型的堡壘伸出利刃。
李東赫回家的時候，李議和剛剛吃完了自己點來的單人份外賣，正把垃圾囫圇塞進廚房幹幹凈凈的垃圾桶裏。
聽到大門關閉的聲音，李議和猛地回過頭，甩了甩半幹的手，在身上隨意擦了兩下，就走出來，將打算直接上樓的李東赫堵在了大廳裏。
“我有些事問你。”李議和擡了擡下巴，示意李東赫去沙發那裏。
“什麽事就在這裏說吧。”李東赫淡淡道，目光無神的盯著李議和鞋邊的光滑地磚。
“……”李議和頓了頓，似乎是在掂量著那樣的回話到底算不算不敬，“我和婉秋在燕山好好的為她要參加的攝影節做準備，結果楓葉沒拍到幾片，先被拉回來處理你的事情，她到現在還一個人待在山腳下的酒店裏，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李東赫哽住了，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回些什麽。
他沒有良心嗎？讓自己的父親母親被迫分開，是這樣的嗎？
“你的校長，”李議和沒有等他的回應，自顧自的繼續說道，“拉著我談了那麽久，講你的事情，講被你打的人的事情，然後我只能卑躬屈膝的跟他道歉。”
“你知道我他媽有多窩囊嗎？為了你這點破事，為了你打了人，我就要經歷我這輩子最窩囊的時刻，你他媽配當我的兒子嗎？！”
李東赫嘴唇顫了顫，有些不可置信的擡眼，這麽多天來第一次望向那雙永遠滲不進笑意的眼睛。
“到底是誰跟你說這事是因為我打人了？”聲音出口，顫顫巍巍又有些低啞，把李東赫自己都嚇了一跳，“本來就是我是受害者，到底為什麽全部怪我啊！”
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幾乎破音，李東赫聲調本來就高，平日裏甜的像蜜一樣的嗓子在此時竟顯出了幾分淒厲。
而換來的是一個狠戾的耳光。
“你還敢狡辯。”五個字很平靜的從李議和的嘴裏冒出來，直直紮在李東赫心尖上。
右側臉頰火辣辣的疼，像火蟻過境一般。牙齒磕在了口腔內壁上，頓時彌漫開一陣淡淡的血腥味，李東赫用舌頭輕輕抵了抵創口，腦袋維持著半歪的姿勢沒有動，目光落在了客廳電視櫃旁被推歪的花瓶上。
那是那天晚上他找醫療箱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的，那時李馬克也在，站在自己身後，張揚的射來毫不掩飾的註視。
在他走神的時間裏，李議和又說了些什麽，他沒聽清，隱隱傳來“屈辱”“放肆”的字樣，連不成詞句，直到被揪著頭發轉過腦袋，才看見父親臉上絲毫未消的怒火。
“你知道現在的你有多惡心嗎？”說教的不耐煩了，李議和看上去隨時就會爆炸，“你就在這裏好好反省吧，我和婉秋一個星期後回來，這一個星期學校你也進不去了，就在這裏，哪裏都別去，窗戶都有防盜網，大門我從外面給你鎖上，禁足吧。”
說完，還不待李東赫有什麽反應，李議和直接拿起擔在沙發靠背上的風衣外套，超起鑰匙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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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東赫總覺得李馬克和他父親之間的相處怪怪的。
在外留宿一晚上也沒有爭執是一點，眼下站在校長辦公室裏的凝固空氣是另一點。
他們站在這裏，不僅是受害者，更多的是施暴者。
很不幸，李馬克把一個老師家的孩子打破相了。
那個扒李東赫褲子的同學鼻梁骨骨折了，眼眶有大塊的青紫，額角貼著紗布，整個面部像是被拖拉機碾過去一般，正坐在沙發上一臉怨恨的看向這邊。
他的母親是高三的一位數學老師，眼下正坐在孩子身邊溫聲撫慰著，時不時摸一摸他臉上的紗布，心疼的眉頭緊皺。
而李馬克的父親就站在校長面前，微微佝僂著背，半低著頭，溫馴的聽著教導。李馬克則站在兩米遠處，眼睛望著另一個方向。
“您說的對。”李馬克父親的聲音很柔和，整個人雖然看起來五大三粗的，但一副書生氣質的模樣，讓人莫名想到“平易近人”四個字，“只是馬克性格不太好，但為人還是很誠懇的，他做出這樣的事情，應當是有原因的……”
“李先生。”校長打斷了李馬克父親的言辭，“學校做出的‘暫時停學，留校觀察一周’的決定是有充足的理由的，我們沒有直接處以退學，是因為我們相信孩子應有改過自新的機會，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父躬身點了點頭，餘光瞥了一眼站在原地仿佛置身事外的李馬克，悄悄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明白的，還請校長您繼續讓我兒子在這裏上學，給他學習的機會吧。”
校長挺直了背點了點頭，矜持的看向坐在那裏的數學老師：“文琴，李先生已經說好了會包小凱去醫院的醫療費，你也放心，醫院趙主任我認識，小凱這個情況一定能得到很好的治療的。
李東赫默默的站在李馬克身後，看著這一場問話迅速結束，來自校長的專斷與李父百分百的順從。
這真的是他認識的那個李叔叔嗎？那個在健身房做教練，渾身肌肉，明朗幽默的李叔叔，和眼前這個卑躬屈膝的中年男人是同一個人嗎？
生活的重擔究竟能把一個人消磨成什麽樣子？
對李馬克的審判很快就結束了。
倒是沒有看見程清的影子，從第二天到學校程清那走路一瘸一拐的樣子看，想必已經在家裏領教了一番父親的憤怒了。
李東赫的懲罰一直沒有定下，倒不是說他在這場鬧劇裏的地位有什麽可待商榷的內容，而是他的雙親。
作為家長，他們理應來一趟學校，可他倆正在燕山旅游，待在山頂有好幾個小時甚至手機都沒信號。
聯系上李東赫父親的時候，已經是事發後的第三天了。
李東赫父親叫李議和，是一個旅行社的老板，他在一次旅行途中和李東赫的母親相識相戀，之後又跟著她回了省城。
兩個人一直過著居無定所、天南海北四處游玩的日子，直到李東赫的出生，才迫使他們在省城定居，只不過所謂“定居”就是給李東赫一個屋子生活而已。從小到大，李東赫見保潔阿姨的時間都比見父母的時間長，這就導致了他極端的獨立……與父母極端的不負責任。
李議和在蜜月途中被打斷，來學校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我很不爽”的氣息。
他身上還穿著那身加絨的藏青色衛衣，此刻正因江城微涼卻相較於燕山頗有些炎熱的天氣，袖子摞到了肘關節處，順帶著用校門口老頭發來的傳單一下下暴躁地扇著風。
“李父您好。”校長坐在會議室的一端，朝李議和點頭笑了笑，“您家兒子…”
“我在電話裏給您說的已經很清楚了，我對他的處罰完全沒有疑問，您還有別的事情嗎？”李議和皺了皺眉，聲音不大，竟然有些不卑不亢。
“……沒有。”校長靜默了片刻，還是接著說道，“但作為校長，我還想和您談一談對孩子的教育問題。”
李東赫在他們開始談話的時候就被趕出了會議室，眼下正蹲在門邊，和走廊另一頭的李馬克擠眉弄眼——他單方面的擠眉，李馬克看著他弄眼。
有些奇怪，那一晚過後，他們並沒有一個盛大的儀式來確定關系，只是覺得周遭的空氣漸漸變了。
是默契。
李東赫稱之為soulmate。
他們會站在所有人異樣的眼光中看向彼此，然後為這一點點溫暖靈巧的對視而笑出聲。
程清和他的跟班們雖然有所收斂，但惡劣依舊，但那好像都不重要了，在他們眼裏，那群人像是上躥下跳的猴子。
我身上所刻下的每一絲印記都刻在你身上，我身上所獲得的所有溫暖，我都會傳達至你的靈魂裏。
雖然他們的世界一直在重建與加固，奔向堅無可摧，但這個真實的世界還是會像還未成型的堡壘伸出利刃。
李東赫回家的時候，李議和剛剛吃完了自己點來的單人份外賣，正把垃圾囫圇塞進廚房幹幹凈凈的垃圾桶裏。
聽到大門關閉的聲音，李議和猛地回過頭，甩了甩半幹的手，在身上隨意擦了兩下，就走出來，將打算直接上樓的李東赫堵在了大廳裏。
“我有些事問你。”李議和擡了擡下巴，示意李東赫去沙發那裏。
“什麽事就在這裏說吧。”李東赫淡淡道，目光無神的盯著李議和鞋邊的光滑地磚。
“……”李議和頓了頓，似乎是在掂量著那樣的回話到底算不算不敬，“我和婉秋在燕山好好的為她要參加的攝影節做準備，結果楓葉沒拍到幾片，先被拉回來處理你的事情，她到現在還一個人待在山腳下的酒店裏，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李東赫哽住了，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回些什麽。
他沒有良心嗎？讓自己的父親母親被迫分開，是這樣的嗎？
“你的校長，”李議和沒有等他的回應，自顧自的繼續說道，“拉著我談了那麽久，講你的事情，講被你打的人的事情，然後我只能卑躬屈膝的跟他道歉。”
“你知道我他媽有多窩囊嗎？為了你這點破事，為了你打了人，我就要經歷我這輩子最窩囊的時刻，你他媽配當我的兒子嗎？！”
李東赫嘴唇顫了顫，有些不可置信的擡眼，這麽多天來第一次望向那雙永遠滲不進笑意的眼睛。
“到底是誰跟你說這事是因為我打人了？”聲音出口，顫顫巍巍又有些低啞，把李東赫自己都嚇了一跳，“本來就是我是受害者，到底為什麽全部怪我啊！”
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幾乎破音，李東赫聲調本來就高，平日裏甜的像蜜一樣的嗓子在此時竟顯出了幾分淒厲。
而換來的是一個狠戾的耳光。
“你還敢狡辯。”五個字很平靜的從李議和的嘴裏冒出來，直直紮在李東赫心尖上。
右側臉頰火辣辣的疼，像火蟻過境一般。牙齒磕在了口腔內壁上，頓時彌漫開一陣淡淡的血腥味，李東赫用舌頭輕輕抵了抵創口，腦袋維持著半歪的姿勢沒有動，目光落在了客廳電視櫃旁被推歪的花瓶上。
那是那天晚上他找醫療箱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的，那時李馬克也在，站在自己身後，張揚的射來毫不掩飾的註視。
在他走神的時間裏，李議和又說了些什麽，他沒聽清，隱隱傳來“屈辱”“放肆”的字樣，連不成詞句，直到被揪著頭發轉過腦袋，才看見父親臉上絲毫未消的怒火。
“你知道現在的你有多惡心嗎？”說教的不耐煩了，李議和看上去隨時就會爆炸，“你就在這裏好好反省吧，我和婉秋一個星期後回來，這一個星期學校你也進不去了，就在這裏，哪裏都別去，窗戶都有防盜網，大門我從外面給你鎖上，禁足吧。”
說完，還不待李東赫有什麽反應，李議和直接拿起擔在沙發靠背上的風衣外套，超起鑰匙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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