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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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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與哥哥們一樣,幼年哪咤常來後院玩耍,不過他鬧出的動靜比同齡時期的金咤木咤大得多。

哪咤攀著井口往裏張望,一不留神,身前的井欄被他掰下來一塊兒。

因此他失了平衡,一跟頭栽進井裏。

沒過多久,葉梨花看見他面無表情地爬出來,姿勢好似恐怖電影裏的索命女鬼,粉雕玉琢的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頭發和衣裳濕了個十成十。

他解開腰帶,渾不在意地擰了擰濕透的衣角。

情緒這麽穩定?葉梨花觀察著他的反應,心想哪咤好像沒有傳說中那麽暴躁啊。

下一刻,面無表情的哪咤把井口護欄全掀了。石制的護欄在這小魔王手裏比紙還脆弱,頃刻間成為一堆碎石。

葉梨花:“……當我沒說。”

哪咤神色懨懨地離開井邊,左張右望,尋找新的樂子。

他的眼神移到葉梨花的樹冠處,不動了。

樹枝繁茂處有個泥巴做的巢吸引了他的註意。

這月份正是新燕定巢產卵的時候,巢裏有幾枚剛產的蛋,雌燕已孵了好些日子,約莫這幾天就要孵化出殼。

葉梨花見哪咤的眼神一亮,朝她的方向走來,就知道大事不妙,這小子要來磋磨她的燕子了。

哪咤扒著樹幹往上爬,目標是那幾枚鳥蛋。

一般來說燕子更喜歡在墻檐上築巢,但葉梨花的樹幹很結實,枝葉繁密足以避雨。

曾經有只燕子與葉梨花頗有齟齬,自從它在樹上拉了一泡屎,一樹一鳥就天天罵架不斷。然而不可否認,有燕子陪著,她的日子有了點生氣,沒那麽無聊了。

後來那只燕子冬季遷巢離開了這裏,她苦兮兮地重歸寂寞。

這個春天好不容易又拐來一只燕子來她這裏安家,可不能讓小鳥被哪咤搞到巢破鳥亡。

對於哪咤,葉梨花的評價是只可遠觀。

從前在神話故事裏看到他,只覺得是個叛逆精神十足的小神仙,然而現在小神仙正趴在她的樹枝上試圖掏鳥蛋,她拼命忍住才沒撒開樹枝把這熊孩子抖下去。

當初金咤木咤也爬過樹,不過人家兩個是在比誰爬得更高。哪咤不同,他展現出的破壞欲令葉梨花警惕十足,不得不分出全部的精力來防止他搞事。

但她不能讓哪咤發現她會動,否則哪咤的玩具就會從鳥蛋變成她。

哪咤爬到一個合適的高度,丈量了一下自己與鳥窩之間的距離。

還得往右邊挪挪。

眼看哪咤就要得手,葉梨花將一根樹枝悄悄送到哪咤身後,上面的嫩葉輕輕掃過哪咤的後頸皮。

以為有蟲子鉆進了衣服裏,哪咤立即伸手去撓,可目光仍舊緊緊盯著鳥窩不放。

微風吹過,葉梨花順著風勢抖動葉子,營造出一種風力很大的假象。然後她朝著哪咤的方向略微傾斜樹幹。

此刻哪咤只有一只手扒在樹上,正好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葉梨花一動,這種平衡就被打破了,哪咤猝不及防向後倒去,摔在松軟的草地上。

哪咤拍拍屁股站起來,眼裏有疑惑。

今天看井摔進去就算了,居然爬樹也能摔。

他把手掌貼在樹皮上,自言自語道:“風有這麽大?”

他的動作和他說的話都讓葉梨花心驚膽戰,生怕哪咤察出端倪。但願哪咤能就此放棄,否則她可沒法子也沒膽子再去攔他第二次。

事實證明哪咤不是輕言放棄的人,他立刻就開始了新一輪的爬樹行動,這回爬得更穩當了,手上的力道勒得葉梨花樹幹都快變形,絕沒可能再把他輕易甩下去。

“他來掏你的蛋了,快跑啊!”葉梨花提醒燕子。

“不行不行,我帶不走這麽多蛋,我要與孩子們共存亡!”燕子很一根軸地表示她不會離開,“我要啄他的眼睛!”

這小鳥神勇無比地展開翅膀向哪咤俯沖,尖利的喙對準了他的眼眶。

隨後被眼疾手快的哪咤一把抓住。

羽毛在手心顫動的感覺很奇妙,暖烘烘的,還有點發癢。哪咤把小鳥舉起來,好奇地觀察它帶有金屬光澤的尾翼。

“你在幹嘛!”葉梨花哀嚎,“送人頭啊!”

小鳥也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宣告敗北,這可惡的人類小孩反應力比它想象中迅捷得多。

哪咤手勁大,沒輕沒重地把小鳥籠在手裏,臉上帶著一種得了新玩具似的歡喜神情。在他手中,小鳥毫無反抗之力,連伸開翅膀都做不到。它只覺得胸腔裏的空氣快要被擠出來了,仿佛下一刻五臟六腑就會被壓扁。

求生本能令它在哪咤的虎口處狠狠叨了一口,短而鋒利的喙尖讓哪咤破了皮,血珠從傷口處冒出來,順著虎口往下滴落。

哪咤皺了皺眉,當即振腕把手中的小鳥甩飛出去。

小鳥在空中呈拋物線狀升起又跌落,它想張開翅膀,然而被擠壓得太久,翅膀充血貼在身側,沒能如願飛起來。

以這個速度頭著地肯定會出事的,燕子的骨頭輕而薄,沒法抵擋這麽強的沖擊力。

葉梨花下意識用枝頭接住了墜落中的小鳥,接完立馬反應過來大事不妙,那個熊孩子的眼睛看過來了!

“你……是活的?”哪咤帶著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開口。

哪咤手上的傷已經愈合了,此刻他對於那只被自己隨手拋出去的小鳥已經失了興趣,因為他找到了更大的樂子。

葉梨花腦中就兩個字,完了。

忍住拔根就跑的沖動,她竭力假裝自己剛剛的行為是無意為之,風吹的,是風吹動了她的枝葉。

哪咤像是猜到她內心所想,慢悠悠說道:“剛才可沒有風,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自己動了。”他瞳孔裏閃著興奮的光,“也是你在我爬樹時偷偷撓我癢癢?”

見許久沒有聽到梨樹回話,哪咤又問:“你不會說話,對嗎?”他指了指一處樹枝,“如果我猜的沒錯,你就動一動那根樹枝。”

葉梨花沒動。

“不動我就拆了這顆樹,既然是沒開靈智的死物,拆了也無妨。”哪咤臉上是天真無邪的笑容,說出口的卻是赤裸裸的威脅。

葉梨花心中一片淒涼,只好依他所言,動了動枝頭。動作間帶著大勢已去的麻木姿態,還順勢把鳥送回了鳥窩。

哪咤得到回應,高興不已,繞著她的樹幹走了幾圈:“你是樹妖?樹靈?還是樹仙子?”

孩子問題太多,葉梨花不知該怎麽回應。

但哪咤大部分時候也不需要她回應,基本都在自言自語,時不時指揮她動一動樹枝以表示她在聽。

只要他不一時興起拆了她,葉梨花很樂意聽他的碎碎念。聽他說自己的爹有多煩人,這不讓幹那不讓幹,又說自己的娘有多無趣,什麽都聽老爹的,總待在房間裏愁眉苦臉也不肯出門陪他透透氣。

“爹讓我沒事別出門,免得嚇到別人。”哪咤冷哼,“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怎麽就能嚇到別人了?能被我嚇到的都是膽小鬼,活該擔驚受怕。”

謝謝你啊,有被內涵到。葉梨花無端覺得自己膝上中了一箭。

哪咤做了個鬼臉:“餵,我嚇人嗎?”他的手指勾著嘴角往兩邊扯,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像憨笑版年畫娃娃,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不缺吃穿被養得很好的小少爺,或者小姑娘。

這副皮囊具有迷惑性,不開口的時候真不太容易看出來是男是女。

開了口也不一定看得出來,哪咤還沒變聲呢。

幸好哪咤不會讀心術,對她內心所想一無所知,不然她可能會被拆成木柴劈了燒火。

“不嚇人的話,你就別動。”哪咤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樣子。

不管嚇不嚇人,葉梨花都只能給出標準答案,那就是不嚇人。她求生欲占據上風,立刻控制住自己的枝葉一動不動。

哪咤滿意了,又開始說他爹如何如何。

翻來覆去就是這些內容。

時間一長,葉梨花聽得有點昏昏欲睡。哪咤的生活聽起來很單調,他的哥哥們在山上修行,也沒空陪他玩。

不過哪咤應該很快也會去乾元山修行了吧?畢竟太乙在那裏。

一直到天色變暗,哪咤看了一眼即將沈入山頭的太陽,站起身來。

“我明天再來找你玩。”

葉梨花精神一振,大大松了口氣,這喜怒無常的小魔王終於要走了!

“對了,朋友間要交換禮物。”

不知哪咤從哪聽來的說法,臨走時突然決定要與她互送禮物,據說這是友情的見證。

小孩子的確熱衷交友,在他們的世界裏朋友二字沒那麽沈重,一起說了兩句話,或者鬥了場蛐蛐,就可以稱得上是“朋友”了。

可哪咤這個朋友著實霸道,點名要她折下一根最漂亮的樹枝送給他。

葉梨花勃然小怒,那樣她會痛的好嗎!

可她奈何不了哪咤,如果她不給,這犟種說不定會親自動手。

最後她選了個折中的辦法,遞上一根纖細的枝頭,那裏有簇梨花開得正旺,花瓣潔白如雪,散發出淡淡的香味。

花瓣無風自動,輕輕飄曳,暗示的意味很明顯——摘這朵花吧,別折樹枝。

從她的枝上摘朵花,痛感約等於拔掉一根頭發,完全在她能忍受的範圍之內。

哪咤看懂了葉梨花的暗示,思考半晌,大發慈悲地決定放過她,順著她的意思摘下了這簇梨花,插在鬢邊。

人與花互相映襯,顯得他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不少,尚未長開的五官竟然也能用“艷麗”形容了。

“我的回禮是這個。”哪咤撿起一塊石頭,在手心割出深可見骨的傷口。

空氣中血腥味兒與花香交織。

葉梨花看不懂,葉梨花大受震撼。

傷口愈合得太快,哪咤用力握拳,又擠壓出新的撕裂傷。他蹲下身子讓血液浸入梨樹根部的泥土。

“肥料。”他解釋道。

對於如此血腥的回禮,葉梨花無計可施,她面前沒有“拒絕”這個選項。

葉梨花憂心忡忡度過一夜,做好了明天繼續迎接小魔王的準備。

目前為止哪咤對她暫時沒展現出攻擊傾向,這一點已經令她十分知足。想必只要註意點順順他的毛,在他罵老爹的時候適時顫動枝頭表示出一點“同仇敵愾”,就能在他上山修行前穩穩當當相安無事地度過這幾年。

出乎意料的是,哪咤食言了,他第二天沒有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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