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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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萊歐斯利從來都知道伊薇特是個什麽樣的人,也知道她喜歡什麽。

第一次見面時,萊歐斯利就從她的眼裏看到了欣賞和興趣。

那是一種單純的,源自對他相貌的喜歡。

她的視線總是若有似無地落到他的身上,他想忽視都難。

在她那位不斷勸告她不要去梅洛彼得堡上班的朋友走後,萊歐斯利挑起了話頭,充當了話題的發起人。

“這位女士,你剛剛似乎一直在看我。”

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話,低頭攪拌著那杯加了糖和牛奶的咖啡。

一頭金發在陽光下流淌著耀眼的色澤,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這個搭訕手法有點老套了,先生。”她說。

聲音輕軟,像是楓丹最純凈甘冽的水。

“老不老套又有什麽所謂呢?只要有效就可以了,不是嗎?”

萊歐斯利並沒有否認這是搭訕行為。在意她一直朝他看來的目光是真的,想認識她也是真的。

他又問了一遍剛剛的問題。

“所以,女士,你是承認了你剛剛是在看我嗎?”

她還是沒有正面回答萊歐斯利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他。

“你不看我的話,又怎麽知道我在看你呢?”

萊歐斯利在心裏笑了一下。

不是在看他,難道是在看風景嗎——不過不可否認的是,楓丹廷的綠化做得很好,風景確實不錯。

況且,剛剛他聽她說的話忍不住笑的時候,他可是看到她皺起了眉頭的。

萊歐斯利肯定,她絕對是在觀察他。

獨鐘自我

他沒否認自己也在看她的事實。

“像你這麽美麗的女士,當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萊歐斯利坦然。

這是實話,也是他真切的想法。

萊歐斯利看到伊薇特笑了起來,然後偏頭看他。

那雙眼睛實在是美麗,像是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海,又像是鑲嵌在藝術展覽館飾品上的寶石,盛著一池春水,含著笑望著他。

她終於看他了。

萊歐斯利心想。

再次見面是在梅洛彼得堡。

她入職的那一天,萊歐斯利特意提早處理完了手頭的公務,把時間空了出來,然後片刻不停地往接待處走去。

他的心裏在期待著。

——期待看到伊薇特見到他的表情。

“公爵大人您好,我是伊薇特。”

聲音很輕,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說出這樣的話,應該是害怕的。

可她不是。

纖長的眼睫眨啊眨,漂亮的眼裏定格著他,裏頭閃爍著好奇,還有躍躍欲試的興奮。

那時候萊歐斯利就知道,她喜歡他的臉。

萊歐斯利對此並不介意。

因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萊歐斯利就知道,那是他想要抓住的人。

在萊歐斯利看來,“喜歡”和“愛”都是很脆弱的東西,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一路支撐他走到現在的,從來不都是這兩樣,就算在成為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後,他也沒什麽很喜歡的東西。可是在對上那雙含笑看著他的眼睛時,萊歐斯利的心底忽然久違地生出了一種渴望。

——想要得到她,想要那雙眼睛一直看著他。

哪怕只是對他的臉感興趣也好,只要他身上有那麽些她在乎的東西,能夠吸引她的註意力,那就夠了。

他會一點點,籠絡她的心。

值得高興的是,這位美麗的小姐也在走向他。

她靠近他,撩撥他,眼看著他在那些暗沈混沌的欲望裏沈淪。

而她獨善其身。

*

梅洛彼得堡裏關押著各式各樣的罪犯,長期與這些人打交道,萊歐斯利練就了一雙會看人的眼睛,能夠判斷和自己說話的人是否在說謊。

在拳力鬥技賽場時,那個頭盔向著他們所在的位置飛了過來,萊歐斯利確定伊薇特是避不開的,所以他出手把她拉開了。

一如伊薇特一直在觀察他一樣,萊歐斯利也在觀察著她。

他看到伊薇特在避開危險後,迅速冷靜了下來,可是在和他說話時,卻換上了一副惶恐驚嚇的模樣,仿佛剛剛的意外給她造成了巨大的驚嚇。

她說:“我一直都非常相信您。有您在,我不會有事的。”

言語間滿是對他的欽佩和信任,眼裏也滿是感激。

——小騙子。

萊歐斯利看穿了她的偽裝。

她有著極為冷靜理智的底色,在短暫的慌亂後迅速就冷靜了下來,可偏偏又擺出了可憐弱小的模樣,話裏話外表示著對他的崇拜。

不可否認,萊歐斯利的內心因為她的話而放了一簇小小的煙花。

有點開心。

所以在她用語言撩撥他時,萊歐斯利也順著她的話,反向撩撥她。

萊歐斯利看到她眼裏的興味更盛。

他撚了撚指尖,無聲地笑了笑。

來吧,我親愛的獵人小姐,拿起你的獵槍,編織你的陷阱——狩獵我吧。

萊歐斯利對此表示期待。

*

伊薇特似乎非常善於運用語言。如果她想知道什麽,又不好直接問的話,那麽她會編織精妙的話術,通過引導對話,從而得出自己想要知道的結果。

——比如她想要確認他的感情狀況。

那一次萊歐斯利連續加班三天,伊薇特來給他送今日需要審簽的文件。

萊歐斯利低頭翻閱她遞來的文件時,伊薇特忽然問:“公爵大人這樣高強度地加班,女朋友不會生氣嗎?”

萊歐斯利翻頁的動作一頓,掀起眼簾看她,笑著開口:“大概不會,畢竟我沒有女朋友。”

“沒有女朋友?公爵大人不管是長相、身材、地位都非常優越,怎麽會沒有女朋友呢?”伊薇特面色不變,話裏卻刻意帶著幾分驚訝。

萊歐斯利攤手:“伊薇特小姐也聽說過吧,我14歲的時候親手殺了養父母,即使那是一對人渣,但我確實殺了人,且手段殘忍。”

他兩手交握,臉上依然帶著笑,調侃似的說道:“像我這樣的人,有誰敢和我在一起呢?”

伊薇特將一杯沖好的咖啡放在了萊歐斯利的面前,又將牛奶和糖一起推了過去。

瓷白色的杯子裏盛著深色的液體,散發著濃郁的醇香,白霧裊裊。

“是嗎?”

伊薇特捏著杯子,將茶杯的把手轉到了萊歐斯利慣用手的方向,笑吟吟地看著萊歐斯利。

“如果是我的話,我敢哦。”

萊歐斯利擡頭看她。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似有一把無形的鉤子拉扯著,誰都沒有轉移目光,似乎是想透過這平和的表面,去看透水底的景象。

過了一會,伊薇特的指尖點了點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公爵大人,喝點咖啡吧,熬了一夜,喝點咖啡會好很多哦。”她笑著說道。

這幾天萊歐斯利不僅加班,昨晚還熬了一晚上,就為了處理警備隊那邊送來的證據。

“多謝提醒,也感謝伊薇特小姐你幫我沖了這杯咖啡。”

萊歐斯利往咖啡裏加了牛奶,還有一小塊方糖,充分攪拌均勻後才端起杯子,身體後仰,整個上半身都靠在了椅背上,輕抿了一口咖啡。

他再度朝辦公桌前的伊薇特投去目光。

杯子放回瓷碟時,碰撞聲清脆。

掌控著這座鋼鐵牢籠的典獄長看著面對著他,笑容不變的美麗女士,緩緩開口:“不過,伊薇特小姐何出此言?”

他指的不是咖啡,而是更前一句。

——“我敢哦。”

“剛剛不是說了嗎,公爵大人不管是長相、身材、社會地位都非常優越,是個非常適合的婚姻對象。”伊薇特唇角微揚,語調輕柔,但一字一頓,吐字清晰。

“最重要的是——”

她刻意停頓了一會,賣了個關子,然後才繼續道:“我知道公爵大人其實是個溫柔的人。”

萊歐斯利十指交疊,不動聲色地反向套話:“前兩天的休假,伊薇特小姐好像沒有到水面上去吧?不需要陪男朋友嗎?”

就像他聽懂了她話裏的弦外之音一樣,伊薇特也知道他這句話裏藏著的是什麽意思。

像她剛剛一樣,再明顯不過的試探。

伊薇特莞爾一笑,一雙碧藍的眼中流光溢彩。

微微擡起頭,披在肩上的金發滑落身前,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看起來好似絲綢一般。

“我喜歡在天氣很好的下午,坐在露澤咖啡館的遮陽傘下,然後點一杯咖啡,喝咖啡的時候加牛奶和糖,這樣才不會苦。”

她沒有直接回答萊歐斯利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別的事。

萊歐斯利挑了挑眉,露出困惑的神色。

伊薇特繼續把話說完:“如果我男朋友願意陪我一起度過這樣的午後,我會很開心的。”

“不過可惜的是,”她笑彎了眼睛,“我沒有男朋友。”

“喝咖啡加牛奶和糖?我也喜歡這樣,畢竟牛奶能讓咖啡的口感更加順滑。”

萊歐斯利端起那杯咖啡,迎著伊薇特的目光,作出了個幹杯的動作,然後抿了一口杯子裏香濃的咖啡。他巧妙地避開了有關於她“沒有男朋友”這個話題,笑著說道:“下次休假時,不如我們一起去喝喝咖啡,感受一下水面上溫暖的太陽?”

這是一種邀請,也是一種答案。

就像剛剛伊薇特的回答那樣。

“好啊。既然是公爵大人的邀請,那我就卻之不恭啦~”

她俏皮地沖萊歐斯利眨了眨眼睛,帶著些許少女的嬌俏。

傾身上前拿走萊歐斯利桌面上,他昨晚上熬夜確認完的資料,沖他揮了揮手,腳步輕盈地離開了二層辦公室。

伊薇特抽身退開時,萊歐斯利分明聞到了清甜的花香,就像是一個晴朗的天氣下,躺在松軟的草地裏,鼻息間縈繞著的香氣一樣。

他想了想,確認了那是屬於虹彩薔薇的味道。

一種纖細溫婉的粉色花朵,代表了「熱情」與「美好的相遇」。

這味道不屬於梅洛彼得堡,因為這座鋼鐵構建的時間裏,不會有花開放。

他們沒有直接問對方是否有情感對象,而是用一場迂回的對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並接收到了對方釋放的信號。

*

伊薇特剛來梅洛彼得堡時不熟悉工作,看到別人摸魚假裝工作,以為別人都在加班,不好意思自己先下班,就跟著一起加了好幾天的班。又一次加班到深夜,她去特許食堂吃夜宵,萊歐斯利坐在了她的對面。

“伊薇特小姐好像憔悴了很多。”萊歐斯利說道。

“加班這麽多天,不憔悴才怪了。”

或許是被加班摧殘,她沒有維持往日甜美的模樣,笑不出來。

可萊歐斯利卻覺得她這樣也挺好的,很可愛。

“加班多?”

萊歐斯利似有些疑惑,他看著伊薇特,眉頭微皺:“檔案員為什麽會加班?”

“整理之前的人員檔案。”伊薇特如實相告。

“就因為這個?”

她抿了抿唇,說出了真實的原因。

“其實是因為大家都沒下班,我也不好意思先走,想著反正有這麽多檔案,就加班整理了。”

末了,伊薇特又強調了一句重點:“有三百多年呢。”

聽完她的話,萊歐斯利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把“有三百多年呢”這句當重點強調,萊歐斯利覺得她更加可愛了。

伊薇特問他笑什麽。

萊歐斯利告訴了她其他人“加班”的真相:“你是不是總看到瑪蕾蒂在下班後坐在辦公桌上,低著頭看資料?”

伊薇特點頭。

萊歐斯利又低低地笑了一聲。

“她看的不是資料,而是小說。”

話落音,他看到伊薇特的表情僵了僵。

她似乎受到了打擊,夜宵也不吃了,低著頭看著飯盒,整個人被悲傷的氣場繚繞著。

她的沈默震耳欲聾。

萊歐斯利也不忍打擾她的難過。

就這麽安靜地坐了一會,有人打斷了他們沈默的氛圍。

獨鐘自我

“兩位。”

突然出現的韋爾賽雙手交握,語氣非常禮貌,但面無表情。

“聊完了的話可以走了嗎?我想下班了。”

韋爾賽都這麽說了,兩人也不方便多留。

接下來的兩天是周末,想到伊薇特是因為加班而錯過了回家的時間,萊歐斯利提出自己可以送她。

他看見伊薇特楞了一下,而後欣然應允。

從管理區到接待處的傳送時間特別長。

萊歐斯利站得筆直,一臉正氣。

他能感覺到身旁的伊薇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同樣的,他也在悄悄觀察著她。

氣氛過於安靜,安靜得只有傳送裝置的聲響格外地清晰。

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或許是伊薇特並不想就這樣浪費掉,率先打破了安靜。

“公爵大人果然和傳言很不同呢。”

萊歐斯利偏頭看伊薇特。

容貌姣好的少女也偏過頭在看他,升降裝置頂部的燈光落下,她那一頭金發格外地耀眼,就像是太陽一樣。

他用目光表示詢問。

伊薇特彎著眼睛,似感慨一般說道,“還會送同事回家。”

“明明是個熱心腸,傳言裏居然說公爵大人是個冷漠無情的人,真是過分。”

“我可不是什麽熱心腸,也不是每個同事都會送他們回家的。”萊歐斯利說道。

“嗯?”少女聲音起伏,尾音略揚。

她微微歪著頭,眼底笑意更甚:“那我是少數能獲此殊榮的人咯?還是真是幸運誒,看來加班也不是沒有好處的嘛~”

她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這話,好像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調侃。

“少數?”萊歐斯利的語氣帶著再明顯不過的疑惑,他把玩著腰間帶著的那副銀制手銬,語調懶懶地說道:“也沒有少數吧,只送過你。”

只送過你。

唯一。

這是他話裏的潛臺詞。

伊薇特嘴角上揚了些許弧度,眼裏笑意更甚,“是嗎?那就更加榮幸了。”

隨著機械的轟鳴聲停止,兩人從升降裝置裏出來,沿著盤旋的階梯拾級而上,終於來到了水面上。

晚風送涼,因為被大量的水體環繞,迎面而來的風都帶著濕氣,微微潮,空氣裏都是清甜的花香。

在梅洛彼得堡裏呆久了毫無察覺,甫一感受到自然風,就能明顯感覺水底下那座建築裏的空氣是如此的渾濁沈悶。

月亮掛在夜幕上,散發著清冷柔和的光亮。

早春的風帶著涼意,穿著裙子的伊薇特不由地縮了縮手臂。

“很冷嗎?”註意到她動作的萊歐斯利問。

伊薇特抱著胳膊搖頭,“沒有,只是有點不太習慣而已,畢竟梅洛彼得堡裏沒有風,溫度也要比水面上高上一些。”

萊歐斯利看了她一會,然後將那件總是披在肩上的外套解了下來,披在了伊薇特的肩頭。

伊薇特垂著頭,攏了攏肩上的衣服,輕聲道謝:“多謝公爵大人。”

夜晚的伊黎耶林島沒什麽人。這裏並非住宅區,只有白天的時候才會有民眾到這裏來,夜晚時分就只有警備隊和逐影庭的人在執勤,還有來來去去巡邏的機械守衛。

萊歐斯利人高腿長,走得也快,但伊薇特穿著高跟鞋,步伐緩慢,因此萊歐斯利也慢下了自己的腳步,跟著伊薇特的步調走。

瑩白的路燈散發著光亮,地上是他們兩人的影子。

因為距離近,他們的影子晃動著,重疊到了一起。

“公爵大人,恕我冒昧。”伊薇特伸手在自己的手臂上比劃了一下,“你的這道傷……”

萊歐斯利的西裝袖子只到他的半臂,露出了精壯的小臂,手腕上和關節處纏繞著黑色的繃帶。但是在左手手臂的位置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疤,看起來有些猙獰。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不甚在意地說道:“以前還是犯人時,經常參加拳力格鬥賽,也不記得是哪場比賽時受的傷了。”

像這樣的傷,萊歐斯利身上有不少。以前比賽打得多,經常受傷,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哪道傷口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了。

反正現在已經好了。

“那公爵大人一定每次都贏吧。”

“當然不是,剛開始比賽的時候我輸過不少次呢。”萊歐斯利說道。

伊薇特眨眨眼,笑著說:“那後來公爵大人一定把之前輸的份全都贏回來了。”

萊歐斯利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伊薇特小姐對我的看法似乎格外正面。”

剛剛拐彎抹角地誇他心地善良,現在又誇他能打。

“因為公爵大人你人很好啊。”伊薇特微擡著頭,長發垂落,披散在那件黑色的外套上,眸中流光溢彩,映著萊歐斯利的模樣。

“簡直就是萬千少女的夢中情人嘛。”她笑著說道。

“噢?”

萊歐斯利挑了挑眉,凝眸看她。

“這個‘萬千少女’包括伊薇特小姐嗎?”

伊薇特才不上套,“誰知道呢?”

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巡軌船的速度很快,從乘坐點下船之後,伊薇特將衣服還給了萊歐斯利。

無關風月

萊歐斯利從她手中接過自己的衣服,也沒披在身上,只是順手搭在了胳膊上,緩步跟在伊薇特的身邊。她的家離巡軌船乘坐點不遠,不消十分鐘就走到了。

萊歐斯利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有點快了。

伊薇特指著那座門口有路燈的房子,“我到家啦,公爵大人要進來坐坐,喝杯茶嗎?”

萊歐斯利:“伊薇特小姐,恕我直言,夜深時刻讓一個成年男性到家中可是危險行為。”

伊薇特歪頭:“公爵大人又不是別人。”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一副無所防備的樣子。

萊歐斯利搖了搖頭,只說自己還要回去加班。

伊薇特也不強求,沖萊歐斯利擺了擺手,軟著聲音道了句感謝後,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伊薇特小姐。”

看著她搖曳的背影,萊歐斯利開口叫住了她。

伊薇特停下腳步,回過頭向他看來。

“祝你有個好夢。”他說。

伊薇特微楞神,旋即唇角微揚。

“公爵大人的意思是……今晚我的夢裏會有你嗎?”

少女的聲音清脆甜美,柔和婉轉,她刻意拉長了尾音,聲音裏還帶著笑意。

我的夢裏會有你嗎?

——有你出現的夢,就算好夢。

“伊薇特小姐什麽意思?”

萊歐斯利隱沒在夜色裏,假裝沒有聽懂她話裏的意思。

伊薇特依然維持著甜美的笑容,道:“意思就是——公爵大人讓人很有安全感呀。那天在格鬥場差點被砸,雖然公爵大人救了我,但這幾天做夢也還是會夢到那天險些被砸的場景,在夢裏天天被砸到,可嚇人了。”

“如果今晚有個好夢的話,那得公爵大人出現在我的夢裏,像那天一樣再救我一次。”

說完,她沒等萊歐斯利的回答,沖他擺了擺手,開門進了屋子。

在關上房門前,伊薇特探出頭,向萊歐斯利道了聲晚安。

“謝謝你送我回家,公爵大人。”

“還有,晚安哦,祝願你今晚也有個好夢。”

房門合上的下一秒,萊歐斯利低頭整理著自己另一只袖口。

胳膊上搭著的衣服染上了伊薇特身上的香氣,那是一種清甜的花香,絲絲縷縷地順著晚風飄散開。

萊歐斯利整理袖口的動作一頓。

過了一會,響起了一陣短促又低沈的笑聲。

萊歐斯利一直等到屋裏的燈熄滅了,才轉身走回了夜色裏。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暧昧的獨處。

只是一起從露景泉廣場到楓丹廷,只是披了一件衣服,沒有什麽出格的舉動,卻偏讓人覺得此時恰好。

有晚風,有花香,有月光,還有撩撥心弦的話語。

或許,今晚的夢裏還會有她。

*

伊薇特會在拿文件給萊歐斯利簽字時,“不經意間”將自己的筆落在萊歐斯利的書桌上。

萊歐斯利會“忽然”發現桌面上有一支不屬於自己的筆,然後在例行巡查時,“順便”將那支筆送還給伊薇特。

“伊薇特小姐,你的筆。”

伊薇特接過那支筆,臉上的著急瞬間變成了驚喜,雙眸明亮地看著萊歐斯利,“原來是落在公爵大人那裏了,我找了好久呢,謝謝公爵大人。”

萊歐斯利的手指在她的辦公桌面輕點了兩下。

“伊薇特小姐要怎麽謝我呢?”

伊薇特歪頭想了想,然後笑吟吟地看著他,“德波大飯店新出了一款甜品,非常好吃,下次我休假時給您帶一份做謝禮,如何?”

萊歐斯利點頭:“那我就先期待著了,伊薇特小姐。”

第二天,那款新出的甜品出現在了伊薇特的辦公桌面上。

要例行巡查的萊歐斯利路過她的辦公桌前,被伊薇特叫住了。

“公爵大人,這個小蛋糕……?”

“只是今天剛好去了一趟沫芒宮,路過德波大飯店的時候剛好想起來你提到了,進去飯店後發現剛好還有,而我的口袋裏剛好還有摩拉,所以就買了幾個,但我不太愛吃甜食,護士長和露爾薇也吃不完三個,所以就麻煩伊薇特小姐幫忙解決一下,可以嗎?”

萊歐斯利這段話裏“剛好”一詞含量極高,頗有點欲蓋彌彰的意思。

但是沒關系,他知道伊薇特會懂他的弦外之音的。

這位女士一向很聰明。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公爵大人。”

她拆開了甜品精致的包裝,叉了一小塊放進嘴裏,而後彎著眼睛笑了起來。

“其實也沒有很甜,公爵大人應該會喜歡這個味道的。”

“是嗎?”

萊歐斯利抱著胳膊,笑看著伊薇特:“那我就期待著伊薇特小姐的謝禮了。”

他們樂此不疲地耍著這些小花招,說著暧昧不清的話語。

你來我往,樂在其中。

*

最先挑破這一層關系的是萊歐斯利。

在一次空閑時間,他和伊薇特一起在梅洛彼得堡裏散步。從管理區搭乘升降機一路上升,經過漫長的傳送時間後,來到了梅洛彼得堡裏唯一一個能看見自然光的地方。

三面巨大的玻璃幕墻隔絕著水,能清晰地看清外面的水底世界,還有一只手裏抱著粉色貝殼的可愛海獺在玻璃幕墻前好奇地看著。

明明人才是被關在巨大建築裏的生物,可從玻璃墻的這端看來,就像是水族館一樣,玻璃外是巨大的海洋生態。

“原來梅洛彼得堡裏還有這樣的地方。”

伊薇特有些驚喜。

她走到有海獺駐足的那面玻璃幕墻前,伸手逗弄那只可愛的小生物。

小海獺沒怎麽見過人,隨著她手指的擺動晃著腦袋,好不可愛。

萊歐斯利站在她的身邊,“只是這裏屬於重要管轄地帶,可不是每個人都能來的。”

“重要管轄地帶?為什麽?”伊薇特問。

萊歐斯利的目光落在玻璃墻外的游魚上,沒有回答伊薇特的問題。

伊薇特敏銳地意識到這或許是個重要的機密,自覺不再多問,而是繼續和那只可愛的小海獺玩。

就這麽安靜了好一會,萊歐斯利忽然開口了。

“其實你該離我遠一點的,伊薇特小姐。”

萊歐斯利的目光落在巨大的玻璃墻外,那幽深潮濕的深海。

今天天氣不算很好,水的顏色也更深沈了些。

伊薇特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幽暗的光線透過玻璃墻照射了進來,海水為這一層光線染上了深藍。她看見男人帥氣但淩厲的側臉,幽暗的藍光為他增添了一絲神秘的氣場。

“為什麽呢?”伊薇特輕聲問道。

萊歐斯利的手落在玻璃墻上,冰冷的海水透過這一層玻璃墻,將溫度傳到了他的指尖。

他扭頭,緊緊地盯著伊薇特的眼睛。

“因為我對你有了卑劣的欲望,以及占有欲。”

我想和你在陽光很好的午後,在咖啡廳的遮陽傘下喝加了牛奶和糖的咖啡,以男朋友的身份。

想要擁抱你。

想要親吻你。

想要得到你的愛,讓你的眼裏只看得見我。

萊歐斯利如實說了自己壓在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對於這場狩獵游戲他依然充滿期待,可是隨著他情感上的不斷淪陷,他的耐心也在逐漸地被消耗。

——太慢了。

“這不足以讓我遠離你,典獄長先生,畢竟你是我的上司,我們還有工作需要對接呢。”

伊薇特正面迎上萊歐斯利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說道。

“而且——”

她往前踏了一步,站定在了萊歐斯利的面前,離他更近了些。

擡起手,白皙纖細的手落在男人線條淩厲的臉上,拇指撫著他的面頰,輕輕摩挲著。

“我為什麽要遠離你呢?”

伊薇特舉起萊歐斯利的手,將手貼在他寬大的手掌上。

萊歐斯利的手很大,比伊薇特的手大了許多。她合攏五指,和他十指緊扣。

“我們心意相通啊,萊歐斯利。”

你想要得到我,我也想要得到你。

我們心意相通啊,萊歐斯利。

在她踮起腳尖時,典獄長也彎下了腰,低頭湊近她。

玻璃墻外,抱著貝殼的小海獺翻了個跟鬥,歪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墻的另一邊,正在親吻的兩個人。

*

在萊歐斯利看來,伊薇特是個很聰明的人,能通過楓丹廷通過率僅7%的考試,能夠破解一些很麻煩的案件手法,能夠一眼就看穿他想說什麽。

在特許食堂吃飯時,萊歐斯利跟她說起檐帽會的事情,說他最近在調查這個組織,但不知該如何下手比較好。伊薇特略加思索後,給了他一個建議,萊歐斯利用這個建議,成功釣出了那條妄圖在梅洛彼得堡裏建立自己勢力的大魚。

對方還惱羞成怒,手裏的銃槍差點射中了來幫忙的伊薇特,萊歐斯利怒火中燒,直接給了他一頓爆錘。

伊薇特不僅聰明,同時她又是位非常善解人意的女士。在他們交往之後,有一次約定好了要去約會,但警備隊那邊遇到了緊急狀況,需要萊歐斯利帶領的配合,他無奈之下只能先去處理工作,等他回到約定的地點時,看到伊薇特還在那裏等著。

“抱歉,警備隊那邊遇到了點緊急情況。”萊歐斯利向她解釋。

伊薇特輕輕搖頭,聲音輕靈,“沒關系的,萊歐斯利,下一次再遇到這種情況,請一定讓人來跟我說一聲好嗎?”

萊歐斯利點頭應好。

後來幾次遇到緊急狀況,萊歐斯利都會遣人告知伊薇特,讓她不必一直等他。

萊歐斯利也覺得總是這樣不好,可是當他解決完工作去找伊薇特時,看到的又是她笑容明媚的樣子。

萊歐斯利自覺愧疚,所以申請了長假期,想要多點時間好好陪陪女朋友,但沒想到假期還沒批下來,女朋友沒了。

他一直都知道伊薇特喜歡好看的人,所以發現伊薇特看那維萊特的眼神裏滿是欣賞時,萊歐斯利也能理解,但還是免不了吃醋。當他表現出不太高興的樣子時,伊薇特會環著他的脖子,笑嘻嘻地給他送上一個吻,撫平他的郁氣。

萊歐斯利早早就察覺到,伊薇特其實有點游戲人間的心態。

她喜歡他的外表,他喜歡她的聰慧狡黠,萊歐斯利覺得他們兩個是如此地合拍,覺得他們不會分手。

可是伊薇特輕而易舉地就從這段感情裏抽身離開——提交離職申請,邀請那維萊特喝咖啡,甚至遠渡須彌。

她的分手提出得很突然,就算他請求不要分手,可伊薇特還是沒有同意,只跟他說了一句晚安。

萊歐斯利從來都是一個想要什麽就回去爭取的人,他想要得到伊薇特的愛,想要知道她為什麽忽然提出分手,所以他暫時擱置了工作,利用申請到的假期,乘著船只來到了須彌。

這是一個與楓丹相去甚遠的國度,如果說楓丹廷是一個被機械環繞的城市,那麽須彌城就是一個典型的學術氛圍濃厚之城,各類學者在其中往來,就連城外也有許多在做學術修行的人。

萊歐斯利是標準的外國長相,加上他腰間還掛著一副手銬,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無心去想那些人在想什麽,他只是有點苦惱,他對須彌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不知道該怎麽樣才能找到伊薇特。

萊歐斯利想起伊薇特在給希格雯的信裏提到了她想要考教令院的職位,於是決定先去教令院看看情況。

向一個看起來比較面善的狐耳少年問了路,萊歐斯利往教令院的方向走去。

在路過一個小攤時,有一個金發男人在和商販對話。

萊歐斯利並不是什麽都會好奇的人,也不關心他們在聊什麽,可是當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時,他還是放緩了腳步。

“裏奇大叔,我和伊薇特真的只是朋友而已!”金發男人說道。

“我知道,這位小姐昨天晚上跟我解釋清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唉,這小姑娘漂亮又有禮貌,嘴還甜,就是經歷有點可憐,卡維,聽大叔一句勸,趁著她現在還沒有對象,趕緊追吧,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金發男人有些面紅耳赤,不只是急的還是害羞。

他又說:“為什麽說經歷可憐?”

對於這個問題,放慢了腳步,暗戳戳偷聽的萊歐斯利也表示好奇。

“唉……”商販大叔嘆了口氣,“聽說她有個年輕有為的前男友,一表人才,可惜死了。”

金發男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死了?!!”

年輕有為、一表人才,但“死了”的前男友本人:“?”

萊歐斯利邁出的腳步一頓。

商販大叔還在繼續輸出:“是啊,昨晚我問的時候,她告訴我的。問到了人家的傷心事,我趕緊和她道歉,小姑娘還安慰我說沒關系,她早就放下了……”

萊歐斯利:“?”

放下了?

說前男友“死了”就算了,還已經放下了?

這才幾天就放下了?

他還走不出來,她就已經放下了嗎?

那他們那天晚上的吻算什麽?!

算他自作多情嗎?!

萊歐斯利的眼神閃了閃,攥緊了拳頭,繼續朝教令院走去。

或許他是被好運之神眷顧的,到達須彌的第二天,萊歐斯利就在帕普斯咖啡館見到了伊薇特。

萊歐斯利沒有貿然上前打擾,因為伊薇特的對面坐著一位男士,對方衣著相貌皆是不凡,透著一股冷然的氣場。

他的位置距離他們不遠,不僅能夠看見他們之間的互動,還能能夠聽清他們之間的對話。

從伊薇特的話裏,萊歐斯利知道她目前的狀態——她對那個男人有著極高的興趣。

萊歐斯利看了眼那個男人的長相和身材。

只一眼,他就知道這人是伊薇特會喜歡的類型。

長得帥,身材好。

看啊,她的身邊從不缺乏優秀男性,那維萊特也好,昨天那個金發男人也好,又或者是現在坐在她對面的男人。

不是她離不開你,是你需要她的愛。

去破壞他們的談話吧,把她搶回來,讓她再次屬於你吧。

萊歐斯利的心底有個聲音,一直在蠱惑他,動搖他的心神。

萊歐斯利看著他們你來我往,耐心一點點被消耗。

當伊薇特說出“我們可以不只是朋友,不是嗎?”這句話時,萊歐斯利徹底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了伊薇特的身旁,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這位美麗的小姐,能請問一下,你知道教令院該怎麽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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