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ay67

關燈
day67

林舒然曾經是一名普通的人類男性。

他在地球上就讀於一所不算出名的本科院校, 有過兩段止步於拉拉小手的無疾而終的校園戀情,畢業後加入了一家還不錯的高新技術企業,經歷三個月實習磨練,成功榮升都市小白領, 之後便開始在一成不變的搬磚生活見縫插針地經受家中父母的奪命催婚。

一切都如此平平無奇, 按部就班。

直到他死於一場車禍。

再睜眼, 已是鬥轉星移,天翻地覆。

別人穿越好歹多是跨越時代, 他倒好, 連物種都變了。

在他看來,這個名為蟲族的種族, 與人類多有相似之處——尤其在外表上, 萬幸不是真正的人類概念中的蟲類,林舒然不敢想象如果睜開眼看到自己變成一只大蟑螂,會是什麽感想。

然而不同之處也有許多, 比如懸殊的雌雄比例, 這是一個雄尊雌卑的社會,這讓成為了雄蟲的林舒然一面暗幸,一面不習慣, 暗幸於好歹不用擔心生計,看起來穿越後的生活條件不錯,這當得上是最好的消息。不習慣則在於這裏的大眾對於雄蟲無微不至高高捧起的態度, 這讓作為一名普通人的林舒然極不適應。

尤其當接收了原主的記憶,接觸到那些“雄蟲天生高貴”、“雌蟲都該奉養我”、“多娶雌蟲以過上奢華生活”的觀念以後, 林舒然不禁感到一陣反感, 對雄蟲這種畸形的意識想法完全不敢茍同。

在他看來,雄蟲就像是一些被社會寵壞了的, 不懂得尊重為何物的,三觀多少有點問題的巨嬰。

相比起來就顯得雌蟲有些可憐。

作為社會上的大多數,一生都或許無緣所愛,而哪怕極其出色,卻依舊心甘情願地忍受雄蟲的頤指氣使,在感情中極盡卑微,委曲求全。

林舒然為這樣的雌蟲們感到悲哀。

不可避免地,他展露出了他的態度,收獲了身邊雄蟲們不可理喻的、惡意的目光和一些刁難,但林舒然不在乎,雄蟲本就是這樣,不是嗎?互相刁難,互相攀比,互相唇舌相譏,永遠以自我為中心,永遠覺得全世界都應該遷就自己。

所以林舒然並不在意雄蟲如何看待自己或厭惡自己,本就不是一路人,也永遠不會是一路人。

只有一個雄蟲讓他覺得意外。

梵蘭。

首府學院大名鼎鼎的校花,擁有無瑕的容貌和強大的魅力,對於後面這一項,在見到本蟲以前,林舒然都對其抱著一種誇張流言的看法,大概是一位長得極其漂亮的雄蟲,擁有大明星般的美貌吧,至於魅力什麽的......說實話,以他穿越之後對雄蟲的接觸和了解來說,實在很難體會到所謂雄蟲的魅力。

不過當第一次親眼看到梵蘭之後,這個認知就成功被推翻了。

那確實是一名很有魅力的雄蟲。

林舒然記得當時他在教室窗邊,好奇地看向被眾蟲簇擁的“校花”,當對上視線之後,對方似乎禮貌地笑了笑,也似乎只是唇角天然帶笑,隨後便移開了目光,而林舒然卻切實地楞住了幾秒,因這平淡無奇的一秒對視,因對方既無惡意,也無興趣的態度。

他第一次在和一名雄性同性對視時,沒有感受到那種“打量”、“挑剔”式的冒犯。

也是第一次在和一名雄性同性對視以後,沒能在對方眼裏留下絲毫痕跡。

沒有比較,沒有警惕,也沒有在意。

仿佛他只是窗臺上的一盆花,一株草。

而不是一位如今世蟲眼中的:珍貴的,俊秀的,禮待雌性的,魅力非凡的雄蟲。

林舒然確定,對方的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視意味。

但此刻他卻無端感受到了一種......平庸者的自卑,這自卑讓他猛然從多日的雌蟲吹捧下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本就不是什麽多珍貴、多特別的雄蟲閣下——看啊,真正有魅力的蟲該是那個樣子,而我,而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類罷了。

時間繼續流逝,他逐漸適應了身在蟲族的生活,適應了如何拒絕示好的雌蟲和無視挑釁的雄蟲,也因履行義務而不得不硬著頭皮進行了數次社交約會,在地球上應付父母催婚都頗感費勁的大齡青年如今卻要面對整個社會的隱形催婚壓力,林舒然感到一陣心累。

就在他認為自己將靠水約會而堅強母單一輩子時,阿隆索案件出現了。

一個因莫須有的雄蟲傷害指控罪,而使一名戰功赫赫的少將面臨革職收押局面的,在林舒然看來離譜至極的案件。

因而在看到那名雄蟲趾高氣昂地對阿隆索進行嘲諷,說著“這種時候還在無謂地堅持什麽?難道做夢指望天降一個好心雄蟲收了即將成為階下囚的你,靠結婚程序緩刑?”時,林舒然站了出來,看著一臉吃驚的雄蟲,表示將願意與阿隆索成婚。

阿隆索顯然也很驚訝,一直面無表情的他擡頭看向林舒然——這名猶如話本中的救世主般突然出現的,他根本不認識的雄蟲閣下。

就這樣,林舒然和阿隆索達成了婚姻契約。

林舒然並不指望,或者說也不太想要阿隆索履行什麽婚姻實質,他的選擇不過是作為一名自認擁有正常道德感的人類,在看不過眼下的沖動之舉,反正自己此生多半也不會有心儀之人,哦不,之蟲,那麽用對他而言並無意義的雌君的名分來拯救一位遭受不公的,理應榮耀加身的“英雄”,想來倒也不錯。

然而阿隆索遠比他想象得更好。

他包攬了林舒然生活中的一切,卻又不過分強勢,一旦察覺到林舒然不自在,他就會道歉並調整,以至於林舒然開始覺得自己的拒絕或許會傷害到對方,阿隆索的沈默容易給人以默默付出不求回報之感,搞得林舒然逐漸不好意思表現出那種作為兩個成年“男性”所該有的距離感,他克制住尷尬的本能,努力不排斥阿隆索的親近之舉——指幫他擦手或披衣等等,自然的,在這等日漸親近的相處照顧之下,林舒然逐漸體會到久違的溫情,這是自來到這個古怪的異世界後,他終於接收到的第一份完全正面的、美好的感情,甚至隱隱的讓他產生了,自己似乎真的擁有了一個“家”的感覺。

潛意識裏,他已經開始真正將阿隆索視為了他的雌君,或者說夫君,也就是......伴侶。

這樣的日子平靜而溫馨,一切似乎都步入了正軌,林舒然開始有些喜歡這個世界了,畢竟正是這裏誕生了阿隆索,他的法定家屬。

第一次產生不和諧之感,是得知阿隆索曾喜歡梵蘭時。

彼時林舒然腦中一空,說不清是吃醋難過還是單純的意外,他問阿隆索你追求過梵蘭嗎,阿隆索很坦然地承認了,坦然得讓他有一絲困惑,他以為或許會看到雌君遮掩或不安的神色,但是沒有,阿隆索只是說是的,我追求過梵蘭閣下。

於是林舒然按捺著心緒,接著說:“我不知道,你如果還喜歡他,你可以......我會還你自由。”

而阿隆索卻表現得比他更困惑,他是一個很少在面上流露出情緒的雌蟲,能從表情上看出他的不解,只能說明他確實相當疑惑。

最終,林舒然把這份純然的疑惑當作了對“是否還喜歡梵蘭”這個問題的否定,勉強鎮定了心神,揭過翻篇。

第二次產生不和諧之感,是阿隆索將數十頁雌蟲的名錄擺在他面前,讓他挑選合心意的蟲選時。

與林舒然想象中的,雌君面對雄主納娶雌侍時的苦澀、忍讓不同,阿隆索的神態是那樣平靜正常,正常到讓林舒然覺得,認為阿隆索曾因自己的不習慣接觸而黯然神傷這一點,是否只是一個荒謬的臆想。

林舒然仿佛聽到了有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或許是腦海中的某些東西,或許是胸腔裏的某些東西。

他張張嘴,向阿隆索確認:“你讓我,挑選一個雌侍?”

阿隆索更正:“是一些。”許是看他神色不對,於是少將又道,“這些都不喜歡嗎?那請稍等兩天,我另擬一份備選。”

“不、不用了。”

林舒然轉身匆匆離開,當晚沒有回家,也沒有接通阿隆索打來的通訊。

幾天之後他遇到梵蘭,這個令他觀感頗為覆雜的雄蟲,或許該稱為情敵,而他卻從這個無法令人討厭的“情敵”口中得到了一個建議,那就是行使命令。

林舒然果真嘗試了。

在阿隆索第二次遞出雌侍備選名單時,林舒然忍了忍,最終直接說:“我並不想娶雌侍,不要再給我這些了。”

而阿隆索,他總是沈默而可靠的雌君,這次沒有再面露明顯的疑惑,只是微不可查地眉頭稍蹙,但等過幾秒後還是答道:“好,我明白了。”

至此,林舒然溫馨的家庭生活幾近崩解。

他開始回憶,試圖理清,事情為何會發展成這樣。

他以為他和阿隆索一切都好,他是他跨越世界的伴侶,他的家,他的港灣。

如今卻恐懼地發現,或許他對他的“愛侶”一無所知。

他知道阿隆索對他極好,卻糊塗地沒有真正想過為什麽對他那樣好。

只是在這好中一日日沈溺。

自認為演繹了日久生情的美好愛情故事。

然而阿隆索喜歡他嗎?還是因為本就責任至上?亦或是因為面對雄主的天性?

林舒然想說服自己,是的,他一定更多是出於喜歡我,我或許只是想得太多——可是會有真正的喜歡不伴隨獨占欲嗎?

會有愛著一個人,卻願意和他人分享自己的所愛嗎?

愛著一個人。

......

是啊,愛著一個人......

我將他當成一個“人”來愛。

可他究竟,又是什麽呢?

在這個無名的夜晚,林舒然木然看著眼前面露憂色的雌君。

卻覺得那張熟悉的面孔陌生至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