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ay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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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50

梵蘭在學校上課。

他今天沒精心打扮——和萊斯特當了一周死宅的後遺癥, 所以就一件簡練的白襯衫,配皮帶,褲子是條垂感的西褲,頭發在腦後略顯隨性地挽著, 插了根畫筆固定。

插的是他的自己削的手繪用畫筆, 因為學校的課程完全用不上——如今的作畫工具早已全面電子化, 大眾繪畫也好,學校授課也罷, 所用到的都是電子畫板以及電子筆, 因而這只在課堂上顯得很沒用處的上色筆就被嫌頭發有些擋事的梵蘭順手用來當了發簪。

旁邊的弗絲在懸浮光屏上寫了幾筆,然後把虛擬窗口彈到梵蘭面前。

[晚上酒吧, 去不去?]

梵蘭寫了個[no]。

弗絲撅撅嘴, 繼續寫。

[你晚上要去做什麽?]

[去一個光影展]

[和視傳那小子?]

[^ ^]

虛擬窗口停在弗絲那邊,沒繼續了。

但梵蘭卻又寫來一句:

[別打壞主意]

[你管我]

[哦?]

[……]

一臉不爽的雄蟲又不寫了。

但第二天,趁梵蘭沒課的時候, 弗絲還是帶蟲堵了尤麗塔。

他看尤麗塔不爽真是很久、很久了。

弗絲是有點好了傷疤忘了痛的叛逆勁兒在身上的, 顯然明知這樣的舉動一經發現會惹梵蘭生氣,但他終究還是耐不住心頭的那股火。

他坐在被押按在地的尤麗塔的背上,五指插入對方的黑發, 拽起,湊近輕聲問:“還敢去接近梵蘭嗎?”

面容清秀的黑發雄蟲此刻早已沒了往常的悠然天真,但也沒有面露驚恐之色, 他那總是帶著軟和笑意的嘴角平放下來,靜靜與弗絲對視, 半晌之後又勾了勾, 說出一句:“這次你又要輸了。”

弗絲一怔,隨即暴怒。

當晚尤麗塔重傷, 又被私蟲醫護院救治完好,一切仿佛並未發生過,沒有證據,沒有傷痕,沒有管不住口舌的蟲,青天之下,藝術院內一派和諧。

但梵蘭依舊知道了。

當然,尤麗塔總有辦法不動聲色地讓他知道。

梵蘭沈默片刻,摸摸尤麗塔的頭說抱歉。

“我會處理的。”

尤麗塔就笑,笑容依舊清甜溫軟,他蹭蹭梵蘭的手心,很懂事地道:“沒關系的,都已經好啦,你不要因為這個生氣……我不想讓你不高興。”

“哪些地方受了傷?”

“唔,脖子,肩膀,腿上……記不清了!”

“我知道了。”

隨後梵蘭沒有再回覆過弗絲的信息。

三天之後弗絲在校道上攔在梵蘭面前,面上是一半憤怒一半委屈,還有一些努力壓蓋下的心虛。

“你怎麽不理我?!”

梵蘭沒回答。

“……”弗絲的手指動了動,音量降低了些,“就因為我教訓了下你那個小學弟?”

梵蘭依舊沒有回答,只是轉個身準備離開,弗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錯了——阿蘭,阿蘭你別生氣,我保證沒有下次了,別生我氣麽……”

梵蘭抽動手臂,然而弗絲緊緊拽著不放。

於是他只好回過頭來,看著面上終究是心虛和害怕占了上方的雄蟲,開口道:“我以為你已經學乖了。”

他的語氣明明不帶什麽情緒,但其中或許蘊含的失望意味卻讓弗絲心中的恐懼真正開始升騰,他和他對視,那雙藍色的眼裏此時沒有溫情,而弗絲向來知道,當梵蘭不笑的時候,他的眼睛其實是很冰冷的。

“我……”高傲的雄蟲囁嚅著。

恐怕沒有第二個蟲,從弗絲·赫利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

他明明永遠囂張,跋扈,放肆而惡劣。

但這樣的表情對他們二者來說都不算陌生了。

梵蘭很討蟲喜歡不錯,但遠沒有到任何蟲打一照面就喜歡他的程度。

尤其是弗絲這樣的存在。

弗絲曾經同樣想教訓這個備受歡迎的、舉止都受到推崇的、過於紮眼的雄蟲。

於是他堵到了前往衛生間的梵蘭,關上門,看著鏡子前那個正在慢條斯理洗手的身影。

梵蘭關好水,擦凈手,從鏡子裏對上那道惡意的,蛇一般的視線。

“你好像過得很得意啊——校花。”棕發的雄蟲譏諷地勾勾嘴角,走近,和梵蘭並排站在洗手臺前。

“你好,弗絲。”梵蘭向他點點頭,他知道對方的名字,當然,就如同梵蘭初入校園就頗有名聲一樣,弗絲的外貌和行事作風,使他同樣名聲顯著。

而他這樣雲淡風輕的態度無疑更加激怒了弗絲,後者冷笑,突然擡腳,將立於旁邊的清洗水桶踢翻向梵蘭,砰地一聲水桶倒低,潑出的水液濺滿了梵蘭的褲子。

“哎呀,真抱歉。”弗絲做作地拖著調子道。

梵蘭低頭看了看膝蓋以下濕透的褲腿,知道這只不過是個前奏信號,弗絲這一類型的生物他也算有所了解,往往在他們肆意妄為到自我滿足之前,都不會明白剎車是什麽意思。

於是梵蘭擡頭,看了一眼被弗絲落鎖的門拴,伸手擰開了水龍頭。

“做什麽?我們的校花不會要在這兒洗褲子吧?”

“……”

“嗯?你是啞巴嗎?”

弗絲擡起手,想去捏住梵蘭下巴,手腕卻被扣住,他甩臂一掙竟沒掙動,正要再說什麽,下一秒卻猝不及防地被抓著頭發,臉朝下被按進了洗手池裏。

“唔!”

被堵上了放水閥的水池中已經蓄滿水,弗絲揮著另只未被束縛的手猛烈掙紮,卻發現按在腦後那只手根本紋絲不動,此刻他才意識到這和以往隨意欺負過的那些身嬌體弱的“小羊羔”有別,然而為時已晚,掙紮間他嗆了幾口水,肺中氧氣越來越少,心中不可避免地開始浮現起對死亡的恐懼,原本憤怒的聲音變得哀弱,唔嗚哀叫著,在意識瀕臨彌散之際終於被拽離水面,恍惚間他聽到那道溫和的聲音說“知道這樣做不對了嗎?”,但不待他回答,頭便又被重重按回水裏。

窒息、呼吸、窒息、呼吸……呼吸的時間總只有來不及反應的一瞬,窒息卻總是那樣無盡而漫長,弗絲不知道這樣的體驗重覆了多少次,耳鳴之際似有梵蘭的問話,他想回答,但梵蘭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瀕死的時候,他似乎已經忘記了呼吸的方式,也不知道自己已經脫離了水面,他的身體癱滑在地上,臉色慘白,松散的頭發濕淋淋搭在臉上,狼狽不堪。

頭頂的燈光眩目而虛幻。

重重光影之中出現了一張面孔,然後是自己臉上傳來的觸感,弗絲感到面頰被一雙手捧起,眼前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湊近了些,耳邊似有幻覺般的聲音在指引著,他說:

“弗絲,呼吸。”

“呼氣,吸氣……對,就是這樣。”

他跟隨著聲音的引導呼吸著。

意識緩緩回籠,卻依舊有些恍惚。

但他終於看清了梵蘭那張漂亮的,又令蟲生畏的臉。

他看到那張形狀飽滿的嘴唇張動,吐出那句生死之際在耳邊回蕩了許多次的、卻總沒有機會回答的話。

“弗絲,你知道錯了嗎?”

“我……”

弗絲張張嘴,被嗆過的喉嚨沙啞滯澀,一時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嗯?”

梵蘭的臉似乎又湊近了些。

弗絲呆呆望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這句話之後會被再次按進水下的潛意識令他本能地恐懼不安,他急於說話,又咳嗆了一聲,終於磕磕絆絆地,機械地順著回答出來:“我知道……我知道……錯了。”

“乖孩子。”於是梵蘭撫摸他的頭,將他濕亂的長發捋去耳後,露出那張囂張不再的,蒼白而可憐的臉。

他的手貼在弗絲冰涼的臉上,有種愛憐的意味,卻令後者唇齒發顫。

“沒事了,我想我們都需要去換身衣服。”

“那麽站起來,跟我走,好不好?”

雄蟲嘴唇顫抖著,囁嚅半晌,最終吐出一個艱難的音節。

“……好。”

———

這樣的表情,他們二蟲都並不陌生。

弗絲不止被梵蘭“整治”過那一次。

幾次之後,他仿佛真的學乖了。

奇怪的是,弗絲對此並沒有聲張,他分明可以借用外部勢力去實行報覆,但他詭異地沒有這樣去做。

因為梵蘭使他感受到恐懼,丟臉,恥辱,以及他不願承認的,一種極其陌生而又古怪的,一種……被教育的滋味。

弗絲這樣的蟲,出生即高貴,家世,性別,容貌,使得他生來就該被縱容,被順從。

而他所養成的性格,也使他將一切縱容也好放縱也好包容的愛意也好,都視作理所應當,面對這一切他不會感到被愛與滿足,只會認為天經地義,並不以為意。

換句話說,他從未被管教過。

然而如今,梵蘭這樣做了。

弗絲緊緊抓住梵蘭的手臂不放,最終說:“你懲罰我吧。”

梵蘭依舊沒說話。

弗絲更貼近一步,完全抱住了他的手臂,心一橫道:“怎麽懲罰都可以,只要你消氣。”

“你認為,如果懲罰你,是為了使我消氣嗎?”

“不,是因為我做錯了,應該受到懲罰。”弗絲迅速轉換話語,在這一點上,他確實已經算學乖了很多。

當天下午,梵蘭帶弗絲走進了一間地下室。

棕發雄蟲恐懼但順從地擡起雙手,任由金屬鐐銬鎖住他的雙腕。

梵蘭問他傷害了尤麗塔哪些地方。

弗絲已經記不清了,只能努力說出幾個常見的部位,但又害怕報錯被發現——梵蘭很可能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於是又斷斷續續地,答出了其它他能想到的部位。

他看見梵蘭戴上一雙黑色的皮質手套,捏了捏手腕,然後從墻邊取下了一只泛著冷光的鞭子。

之後的一周,弗絲·赫利沒有去上學。

而服務於赫利家的私蟲醫護院,也並沒有收到過任何工作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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