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ay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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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10

寮石星像一只冷硬的巨獸。

和整潔明亮、富有科技感的大部分星球不同,這裏的建築緊湊而淩亂,鉻條電索交錯。

老舊斑駁的電網線拉伸在每一棟樓房之間,割開又拼湊了畫面,視線所及皆是冰冷灰暗的金屬棱塊,沒有綠植,沒有懸浮倉,沒有佇立著象征地標物的全息巨幕。偶爾能看見早在上個世紀就已淘汰的空氣推動式汽車穿梭在焦黑的街道上,壓過廢棄的機甲殘骸制成的能源線,以及回收站都不稀罕的機器碎片。

同樣被時代擯棄的老掉牙霓虹燈在這裏流行著,星星點點綴在墻面,陪同這片鋼鐵世界向遠拉伸到天際,最終和灰黑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寮石星,一顆被宇宙遺棄在邊角的、踩在星際法律之外的灰色星球。

因為起初是用來排放廢棄物的回收處理星,這裏又被稱為垃圾星,幾經變亂後如今成為了三不管地帶,宇宙中各路身分不明的人士會在這裏進行一些不太見光的交易,黑拍賣、古鬥獸等活動同樣流行於此。

梵蘭在這裏有一份小兼職。

藝術家的眼中不會只看進一種色彩,繁華歡鬧的蓬米星也好,冰冷灰暗的寮石星也罷,在梵蘭眼裏都具有不可替代的獨特味道。

“叮當——”

小巷深處的舊門被推開,正在打盹的胖雌蟲擡起頭來,看清來者後一喜。

“R先生,您好久沒來了。”

“下午好,勞瑞。”

梵蘭撩下兜帽,露出戴著黑色口罩的臉和染色後的黑發。

他的眉眼也進行了一些化妝處理,深褐色的美瞳,眼型被眼線筆勾得鋒利狹長,看起來有些野性,眉峰變高,鼻梁更挺,是一副相比本貌更具攻擊性的面貌,加之他本就高於雄蟲平均值的身高,見者皆會先入為主地認為,這是一位瘦削而英俊的雌蟲先生。

“近期的拍賣會沒什麽您感興趣的東西,倒是有人高價求購青元時期的原畫,您看……”

梵蘭將空間紐中的幾幅畫放在桌上,交給勞瑞。

他在這裏有一份小小的兼職——修覆還原古畫,並交給中間人勞瑞售出或拍賣。

修覆原畫,聽起來是一份相當正常的、符合藝術生身份的工作,然而既然交易地點位於垃圾星,那麽就代表它並不具有合法性。

梵蘭修覆的並非普通的風景畫或者人像畫。

他所修覆的,是一些被銷毀的時代歷史。

前面提到過,蟲族社會歷經萬年發展,才達成如今可以稱為平衡和諧的文明局面。然而這樣一個天性好勝的強戰種族,加上雌多雄少的兩性局面,蟲族的發展並非一路平和順暢,相反,在三四千年往前,那是一段相當漫長而血腥的歷史。

侵略、屠s、強迫繁殖、生育資源、雌雄相殘……雄蟲曾一度面臨過滅絕的局面。關於這些歷史的記錄留存於各種書籍、當代畫作、器皿、雕刻等產物之中,在蟲族進入文明時代後被大規模收集銷毀。現在學校中所看到的現代歷史書中的詳盡歷史,都是從四千年左右的時間點開始,再往前則被統稱為古世紀,歷史語言籠統而模糊,多是一些蟲族如何誕生、社會制度如何變更的空泛記錄。

而梵蘭所修覆的,正是有關古世紀的,一些本已被銷毀卻又意外遺留有殘枝末節或文字記錄的畫作。

有相當一部分深入歷史的收藏家會為此買單,其中就包括梵蘭自己,他修覆原畫拍售,同時也會拍下相關意義的古董物件、書籍器皿等。

“對了先生!今天有空接一單刺青嗎?”

梵蘭想了一下晚些時候的安排,沒有非赴不可的約,於是點點頭,轉身走進室內去準備工具。

勞瑞高興地打電話,接通後語氣恭敬:“法米爾大人……是的,之前您看中的紋身作品,那位紋身師過來了。”

紋身,一種由於繪畫稀有,而變得更加稀有小眾的人體藝術。

如今大多數想要紋身的蟲只能選擇用儀器自印,圖案任意自選,只要能想到的,機器就能生成,成圖標準而規範。只有極其稀少的地方還存在著手工紋身的技術。

梵蘭恰好掌握著這門技術,十五歲時他對著鏡子,在自己的鎖骨尾部紋下了一條銜尾蛇,偶爾手癢時也會幫有需要的別蟲紋紋,多是在勞瑞這裏完成,紋身並不是什麽普羅大眾的行為,大多數文明星球不流行這個,倒是漂流宇宙中的一些法外狂徒頗為喜愛。

門鈴又響了,梵蘭聽到勞瑞畢恭畢敬的聲音。

掀簾而入的雌蟲很高,斷眉灰眼,狼尾黑發,下頜處有一道十字形的傷疤,梵蘭感受到他身上濃重的血氣,並非真正的血的味道,而是一種久經殺戮的生物身上所特有的危險氣味。

來蟲與梵蘭對視,眉峰一挑:“你就是‘R先生’?”

梵蘭收回視線,繼續戴上手套:“想要什麽樣的圖案?”

“你認為我適合什麽樣的圖案?”

梵蘭重新打量他,視線描繪般劃過他的臉、脖頸、軀體、手臂,法米爾有一種被剝開身體的詭異感覺,他瞳孔微收豎立,不自覺舔了舔嘴唇。

片刻後梵蘭微微一笑。

“那就交給我吧。”

———————

後腰上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不重,對於皮糙肉厚的雌蟲來說,和蚊蟲叮咬相比也沒什麽差別。

法米爾趴在操作臺上,偏著臉,從他的角度剛好看到紋身師專註的眼睛,這位R先生在開始前紮起了他那頭黑色長發,幾縷不規矩的發絲飄落在額前。

戴著皮質手套的手指按壓在他的皮膚,存在感有時比刺針更強,法米爾回憶起剛進屋時他尚未戴上手套,那只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不太像一只雌蟲的手,倒像是一種冰冷的玉器。

漫無目的地走神想著,直到身後傳來紋身師清冷的聲音:“好了。”

法米爾起身,站去鏡子前打量。

從他的後腰至側端,斜向下一路,隨人魚線隱沒入胯骨。

那裏浮現出一輪被重劍刺穿的月亮。

——————

梵蘭拉上兜帽,向勞瑞告別,推門離開了這間深巷小店。

“R先生。”

他回頭,法米爾正插兜倚靠在店門旁的灰石墻上,沖他饒有興致地笑。

“你挺辣的。”灰眼的雌蟲說道。

“和我睡一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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