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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叁完] 日暮窮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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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叁完] 日暮窮途

燕少賢打檐廊下急匆匆走過時, 正巧碰見陳憐出院子來透氣。他只略掃了一眼,便琢磨出了個大概,依著規矩垂下眸去, 向一側退行兩步,仔細恭順的避讓開。

“夫人安好。”

“公子有禮。”

兩人擦肩而過, 陳憐卻忽然頓在原處,頭也不回的輕聲問道,“公子要去何處?”

“回夫人的話,少賢給侯爺送信兒。”

她側過臉來,弧線漂亮的臉上有刺眼的傷痕, “少賢公子自有縱橫的才氣, 當謀忠君愛國之道, 何苦……這樣害人?”

燕少賢微怔,“少賢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賢良之才,輔助主子建功立業, 當走正道。”那嬌柔容貌下, 隱約浮現出看透的了然, 陳憐苦笑道,“侯爺年輕沖動,恐怕並非明君良選。少賢是聰明人, 怎會不知天下易主之禍,何苦為禍生民?”

那口氣淡然, 卻敏銳的捕捉到了平靜之下的暗流。

“害了旁人不說——自作孽, 猶可活?”

話一出口,不由得叫人吃驚, 燕少賢微微哽住,不等再開口分辨, 陳憐便已緩步朝前去了。

盯著人的背影,燕少賢微瞇起眼來,輕笑了一聲。

往日裏只覺她不禁風,弱柳般的順從,卻不知這身子底下,竟也淌著忠義熱血,種著清白肌骨,不愧是漢陵陳家養出來的小姐。

有意思。

嗬,他幽幽的嘆了口氣,這樣的性子,若能熬到中宮的位子上,便更有意思了。

就是不知……她有沒有福氣。

這麽想著,他又撣了撣袖口的灰塵,兀自快步朝門廳去了——

鐘離策正等著他,見人來了,撫弄衣領的手便頓在原處,問道,“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燕少賢近前,將信遞了上去。趁他拆開仔細讀信的功夫兒,燕少賢一面伸出手去,殷勤的為人撫平衣領肩皺,一面說道,“舊日曾說,這莊知南有立世之能,明因果,斷乾坤,若他今朝不識相,咱們還須得當機立斷的好。”

鐘離策身形一頓,捏緊了信,“三番兩次、誠心誠意的去請,他竟真的不肯。”

“讀書人總歸迂腐。既如此,那侯爺打算?……”

“他雖不識相,到底與本侯無什麽仇怨,當年在東宮相見,是個清白幹凈的人,這些年又隱居深山,不問世事,本侯無意起殺心,不如……隨他去吧。”

“侯爺莫要忘了,這人不為我們所用,若是他朝起了二心,投靠了別的主子,未免不是禍患。再者,侯爺去請了多次,他都避而不出,傳出去……畢竟對您的名聲不好。”

鐘離策沈思片刻,“若殺了他,叫天下人如何看待本侯?”

“侯爺何苦親自動手,一把火燒了山,便算太平。”燕少賢笑道,“別人拿不住話柄,但有心人聽了,卻得幾分震懾——尤其是徐郎那樣難纏的人物,難保不心裏掂量掂量。只待您成了功業,這天下人,誰敢品評一分?殺一個無用之人,博個好局面,何樂而不為呢?”

鐘離策轉眸盯著他,默然挑起了眉;對視中,兩人嘴角慢慢浮出一絲笑。

片刻後,鐘離策又冷笑道,“本侯得了旁的信,魏肅自西關大營攜了五千騎兵回城,不知是走走過場,還是糊塗了腦袋,敢與本侯對抗!總之……礙著謝禎那閻王的關系,定要謹慎對待。”

“是,侯爺。”

“本侯今日要入宮一趟,見見太後。”鐘離策那指頭摩挲著袖口的金絲菱花紋路,笑道,“再有,吩咐下去,叫閔溫二人盯緊了,這上城自此刻起,縱一只鳥兒,一爿竹簡,一頁紙片……也不許出了城門去!”

燕少賢點頭,忙再度稱是,方才目送他闊步出門去,那轎子晃的昭彰,搖擺著朝宮裏去了,徒留地上淩亂而濕潤的腳印。

宮門前的侍衛仍是老樣子,咬準了不許他帶兵進門,直至宮墻內傳來太後的口諭,也只說宮城從無帶兵進來的道理,請安平候謹行慎言,當依往日的規矩行事。

鐘離策心口發堵,冷著臉喚人撤開,兀自乘轎去了。

侍衛低聲嘆道,“到底是有人主持大局的好,來往裏難為人。侯爺這樣狂放,不知咱們還有幾日的太平日子過。”

一語中的,這太平到底隨著漫天大雪,融化幹凈了。

宮裏倒是暢通無阻,隨他疾行。

這鐘離策與太後相見,頭一句拋下的便是,“森*晚*整*理尊駕回轉,太後勿要忘了策的功勞才是,一道宮墻尚且不肯開規矩,日後還不知怎樣麻煩呢。”

太後露出笑來,親切的喚了一聲“策兒”,又道,“只是掩人耳目、堵人口舌是非罷了,才剛回轉,一切須籌劃。那翠璽就擺在大殿上,豈不是等著你拿嗎?誰又敢攔。”

鐘離策伴著她坐下,笑問,“太後有何高見?”

“再幾日,時機成熟,我自會向群臣開口,到時雖有呼應,策兒卻不可應,只推脫一番作罷。這時節你只管在外頭布好兵馬,整頓人事,待我再提,四下裏都稱服,才可應下。”

鐘離策微有不滿,“您是不知,我在朝中無什麽根基,全沒有稱服的。再有請了莊知南出山,也吃了個閉門羹,正愁無人說話呢!若是有……”他冷哼一聲,“也不須費此周章,請您歸轉了——實在不然,強行破宮門,也就罷了!只要八州無人來救,上城還有何人能與本侯抗衡?!”

“戎叔晚把持宮門,豈是容易破的?到時再傷了元氣,便更無回寰餘地了。”

“這倒不妨,探那馬奴的意思,瞧著是願意幫我的。”

“既無兵馬上的阻礙,那你這漢陵的姑爺,何不先請……”

話還沒說完,鐘離策便出聲打斷了人,“為此才讓人上火,哼,我這姑爺,恐怕陳時看不入眼,就連夫人都不肯幫!竟娶了這麽個蠢女人,枉費的本侯平日待她那樣好。”

聽罷這話,太後倒笑了,那眉眼的幾分思慮在歲月的醞釀下越發襯得人端莊。她站起身來,華麗袍衣層疊的拖曳於宮殿金磚玉影中,一側身,一轉眸,頗有把持天下的野心,“你可知……當初我為何讓啟兒娶那房家女?”

聽她重提舊事,鐘離策心思微動,“太後是看中了那房家勢大,房女多才?”

“是,卻也不全是。”太後緩緩道,“當年我曾尋老天司與她蔔過一次,此女有帝後之命格。不論是誰做了那權柄至上的王……她總歸是要做後的。”

鐘離策心中一驚,“竟有這樣一件事……?”

“此事為一,算作後事。”太後回過身來,盯住人細看,口氣意味深長,“除了那幾個老迂腐頑固,誰若不從,你只管尋計讓他從便是了。既然漢陵不肯替姑爺出頭,就休怪咱們不顧情意臉面了。“

“待你登頂之日,再拿此事做文章,婚事一樣辦妥。”

兩人對視,沈默片刻,太後突然又問,“他……當真是死了?”

“他”指的是誰,鐘離策再清楚不過。實在無怪大家不信,而是那鐘離策縝密心機如綿綿細絲,城府手段深沈叵測,未免殞命的蹊蹺草率。

不止是她,連自己都驚嚇了好幾日,方才緩過這消息來。

鐘離策對上人探究的目光,終於答道,“這是自然。若非如此,本侯也不敢這樣輕舉妄動。西鼎殺他的乃是赫連兄妹,並不知其身份,兩族風俗迥異,殺人最是不拘的,他單槍匹馬叫人囚住丟進狼窩,正經的活人餵狼,再不死——那豈不成神仙了!”

見她不語,鐘離策又笑,“再者說了,他不死,誰能去接您回來呢!”

太後為他粗鄙直白的言辭不耐,心中厭煩,面上卻笑的親和,“到底是策兒,這樣的天命,合該坐這位子。既滿腹的聰慧親賢,又是這樣深明孝悌之禮,且放心於此,這朝堂上,張氏到底還是有些人脈根基的。”

鐘離策聽懂了弦外之音,點頭道,“待那時,您依舊是這後宮中尊貴的太後,我待您,如啟兄長待您,必是一樣的孝順。”

太後含笑瞧著他看了一會兒,“說起來,還有一件事,頗為棘手。我聽聞,謝禎遣了魏肅回城,不知其中有幾多古怪,你可知底細?”

“我原給謝禎寫過信,若他願意,只管平分江山,留著西關之地給他。”在太後驚訝的目光中,他又接著說下去,“不過是安撫之意,待我登頂,再打著替皇兄報仇的名義,要他與西鼎拼殺個你死我活,待到強弩之際,尋個理由將他召回,收繳兵權,一切便也順理成章了。”

太後微垂眼皮,嘴角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線,“若是如此,倒是萬無一失,切忌不可與他正面抗衡。”

“可時至今日,謝禎不曾回信,估計也是默許了,遣魏肅回來探探風聲,不過那點子兵,不像要與咱們作對的。”

太後心中有了數,笑道,“待魏肅回城,我自會召他入宮,替策兒清理旁枝末節。”

鐘離策登時露了喜色,點頭道,“還須得是您出面。”

因著各路的細節,鐘離策又與人談了一晌,方才告退。這頭轉過廊門來,還沒出中門,恰好就碰見了戎叔晚。

待走近了,兩人頷首示意,鐘離策便垂眸盯住人的蟒杖,笑問,“戎督軍如今身子大好,揮起杖來還如往日威風。”

笑話!他那身子有不好的時候?

戎叔晚深眸泛著冷光,嘴角一彎,“侯爺說的哪裏話,小的再威風,不還是您跟前的一個奴才麽。”

鐘離策大笑,讚賞的拍了拍他的肩,“督軍識時務,是這等的伶俐人,好叫本侯欣賞!日後……這宮城,就仰仗督軍了。”

“侯爺客氣,但您有吩咐,小的必鞍前馬後,不遺餘力。”戎叔晚微微頷首,字句裏的冷冽與壓迫卻叫鐘離策捉摸不透。

“只不過……”戎叔晚再度開口了,指頭摩挲著蟒杖微笑,“侯爺大業未成之前,勿要多生是非,小的奉命守著這上城,最是不容沙子的。待日後成就美談,麒麟軍護照侯爺,才最是名正言順的。”

兩道目光對視,鐘離策微怔。這人好似一條毒蛇,正吐著信子,雖面上討好,可不知哪裏,總叫人脊背發涼,倍感危險。

“小的與侯爺,安置兩頭,相安無事,最好不過了。”

被他盯得頭皮發麻,鐘離策強笑道,“這是自然,督軍忠義,本侯豈會為難你呢!”

又是一笑,方才錯開。

鐘離策盯著這人寬闊背影失神,那蟒杖落在磚石上敲出清晰而沈悶的“咚”聲,如響鼓般炸在耳邊……他到底是輕輕皺起了眉,由唇邊呼出一口氣來,襯著天寒,燒成一片寒冷的白色了。

自此之後,他與戎叔晚,果真是兵馬兩路,各不幹擾。

由此無人震懾,安平候更是橫行無阻,任閔溫二人猖狂開道,強權鎮壓,殺戮不止。

***

烏煙瘴氣的上城,把田裏的那位都驚住了!

魏肅才至上城匆忙下馬,便趕著與薛迎頌見了第一面,兩人在府衙中簡單浣洗吃食,算作接風洗塵。

眼下這個情況,可不是鬧著玩兒,安平候暗地裏封鎖了上城,只許進不許出,滿城的賢才奸佞都一樣的打顫,等著觀望接下來的景況!

正所謂遠水解不了近渴,一時間諸眾也指望不上君主和將軍了!

唯一的“救星”——那瘸腿的奴才,卻半分都不見著急,只照常擺出往日那副派頭,狠戾陰沈,不作聲的冷笑,縮在宮城裏竟當起了太平主子!

魏肅長嘆一聲,“他往日得寵,也算受君主信任,怎的這時節變了心思?”

“寵信?”薛迎頌心中門兒清,“未必。君臣相伴日久,昭平難道不知他性子?”

“真是蹊蹺,明知他是個見風使舵的,為何這般大意?”

“往日有昭平坐鎮,天下吹慣了東風不曾變過,縱有二心‘使舵’,怕也沒得機會,說到底,這次吃虧,未免要怪昭平的那幾分自負。”薛迎頌與他布菜,“如今,張氏已然回宮,她與安平候狼狽為奸,並著新仇舊怨,恐怕要攪起血雨腥風了。”

“季揚,我有一句話,且還要問一問你。”

薛迎頌沈默片刻,“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可是要說,若君主果真龍去,天下無主,我們該當如何?”

“是。若真是如此,君主無妻無子,堂皇自好,孑然一身——我們還能如何?三個主子雖不盡如人意,到底是有資格承繼天下的。”

“三個主子……不盡如人意。”薛迎頌斟了杯酒,嘆息著飲了,“若是長公主尚在,季揚也願追隨的,可嘆紅顏薄命……依我的心,卻還能再添一個主子。”

魏肅遲疑,拿不準他的意思,“再添一個?”

薛迎頌對上他的目光,長久的頓住。

夜色寒涼,字句如珠,那唇微微張合,吐出來一個名字——“謝,禎。”

魏肅啞了聲兒,“可是……”

“穆之,你說老百姓種地,管也不管高臺上坐的何人?他們恐怕只安心吃糧,只要是太平日子、飽暖歲月,別的便不重要。”薛迎頌幽幽說道,“縱君主來定論,他也是個最好的人選。”

“人道將軍愚鈍,季揚何以這樣自信?”

薛迎頌輕聲笑了,反問道,“你常與他交往,當真覺得如此?”

魏肅也笑了,“將軍行事的妙處,正在那‘愚鈍’二字——極好的火候分寸,若非昭平之才情壓制,恐怕有扮豬吃老虎之嫌。且容我以小人之心揣摩將軍一次,君王多慮而慎思,若他不是這樣的忠誠愚鈍,赤誠心肝——何以得寵?可話又說回來,昭平那樣的城府,難道真的不知?倒像是心甘情願的上當。”

“真假虛實,君臣心腹,個中覆雜滋味,恐怕唯有他二人知罷。”薛迎頌盯著人,認真道,“現今我敢信的,便是那武夫情意裏,絕無一分摻假。將軍兵權在握,也算皇族正身,承繼鐘離之姓,替他兄長守一回江山,必是赴湯蹈火所不辭的。”

魏肅緊張環顧四周,又低聲道,“興許安平候只是年輕,再歷練兩年總歸能……”

“未必,你可知他一把火燒了問鶴山、強殺了莊知南?又縱容閔添二人橫行霸道?”薛迎頌道,“我雖不問政事,專心在太學忙碌農耕之事,到底也聽了風聲,再加上一個張氏,恐怕你這趟回來,怎的也得見識見識了。”

“他歸隱日久,何苦哉!竟這麽猖狂?”

“還有一件事,說來你可能不信。我在太學,若別的都是道聽途說,可這一件卻是房津正經犯愁的!”

“何事?”

“這鐘離策與他遞上了求婚的禮箋!”

魏肅驚得雙眼瞪大,“誰?難道又是春賢娘子?”

“正是。”薛迎頌繼續說道,“這還不算,房津以他家中已有正妻為由拒絕了,他竟又承了諾,要休妻再娶,只求他應允。且不說澤元哪裏做的了娘子的主!就直說這娘子的心性幾何?又曾是他的嫂嫂、君主欽定的中宮娘娘,雖刻意貶了出去未曾定論,可於情於理,怎麽也說不過去。”

話說到這兒,兩人都頓住了,那目光隔空交匯又沈默著垂下去。

良久,魏肅飲了杯酒,才慢騰騰的開口,“將軍幾次深入敵營,探查君主安危,與人見到了,除了些皮外傷,無甚大礙。”

見薛迎頌臉色覆雜,魏肅趕忙又補了一句,“季揚,我非有意瞞你,因上城人事覆雜,我不得不——”

緊跟著,薛迎頌一聲嘆息將人噎住了,他唇邊還帶著微笑,“想不到你我之間,竟也有一日,落下個相互試探的局面。”

“我……我只是……”魏肅神情窘迫無奈,“季揚,你知道我的,我並不是那樣的意思。”

薛迎頌與他斟酒,眉目的憂愁淡了幾分,平添悵惘,“為人臣者,謹言慎行,沒什麽不對,穆之不必多說。如今這樣的歲月,我竟也不知你了……眼下,誰都靠不住、信不過——咱們二人,怎談這話呢。”

魏肅猶豫著想開口,又聽人搶了先,薛迎頌關切的問道,“既然君主無恙,幾時能歸?上城這爛攤子,何人來拾掇?將軍到底是真見了還是傳了旁的信兒?”

魏肅心驚,忽然明白過來,“這……”

“你連我都不敢全信,更況乎手握兵權的謝禎呢?”薛迎頌伸手扶住了眼前的燈爐,撥開罩子,又挑著燈芯兒挪開一截。

霎那間,昏黃亮了幾分,卻仍抵不住濃暗夜色湧上來。

那聲音問道,“可曾帶了君主的手信?信物?抑或將軍的只言片語?”

見他沈默,薛迎頌無奈道,“空口白牙,可見你們輕敵。再者,你手中的五千兵恐怕不抵事兒,那馬奴不與我們一心——這才叫人恨的咬牙,雖回來了,卻無有用處。”

“……”魏肅道,“不會的,群臣忠於君主,定不會任由奸佞作亂。”

薛迎頌不免感慨這幫人拋頭顱、灑熱血,戰事上瘋勇慣了,忠義二字看的比性命重要,可這上城的文士賢良,哪有三頭六臂、貍奴似的九條命來抵擋呢!

尤其張氏等人,擅長玩弄權柄,口中念誦著政通人和的菩薩號子,心中使得全是陰險之計,手段之厲害,殺人常不見血……

兩兩相望,悵惘、迷茫與憂愁一鍋粥的攪亂在一起,當真是誰也不敢再信了。

謝禎像一塊頑石,頂在所有人的肋下,堵在所有人的心肺腔子裏,在那西關遙遙的遭人猜想著……忠義癡纏不假,可那權利鼎盛幾多誘人,卻也是真。

幾百年來的戰爭,千百個王朝疊起,在這片富庶豐實的土地上,莫說鴛鴦棠棣、神仙眷侶,就是骨肉父母,恐怕也得爭一爭罷。

魏肅瞧著他凜然的神情,心中頗有幾分不忍,“才知道君主遭人擄去的消息,將軍愁憤難當,兩鬢都泛了白。幾次三番探查,每次都渾身的血水成湯,有見上面的,也有讓人發現打了一場的,那樣的愁苦,數不清的傷口,又熬得人心肝俱裂,依我看,君主的信兒,應當是真的。”

薛迎頌點頭,又道,“眼下的景況,也只有君主出現,才能救的下。不然……待那翠璽易主,再說什麽也晚了。”

“還有個冒險的辦法,既然多次給將軍的手信都讓人截了,我若能安然回去,定是能……”

“既有這茬,他恐怕不能放你走。硬碰硬,怕是難做。”

魏肅沈默一晌,起身去拉他的手腕。

薛迎頌躲了兩下,到底還是讓人抱住了。魏肅只是緊緊的將人鎖在懷中,安撫道,“季揚,我知道你牽掛什麽。不用擔心,定會沒事兒的。”

見人不語,他又道,“剛才……實怨我。可我心裏是怎樣的信你,你難道不知嗎?”

薛迎頌輕嘆了氣,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背,“危難當前,你我……又何必糾結那些瑣碎呢。咱們二人,待這天下的心,幾時曾改過?只為這一樣,縱不是相思情長,也是肝膽相照。”

思念與憂愁覆雜的湧上來,哽住了喉嚨,魏肅含著淚,重重的嗯了一聲。

夜長幾更,寒雪恍明。

翌日,太後果然召見魏肅,晨曦無歇,他便急急入宮。

臨了,滿肚子的囑咐到了嘴邊兒,到底只剩下了一句,“穆之,務必小心。”

魏肅立於馬上,深深望著人,“季揚,等我。”

馬蹄疾馳,目松背影遠去,薛迎頌站在原地失神良久。

本以為是幾個時辰,誰曾想,這一別,便又是一個春秋。

宮城之中,太後笑容可親,與他賜座,又問,“魏卿此次回城,可是有什麽要務處理?還是謝將軍捎了什麽手信回來?”

魏肅謹慎答道,“聽聞上城鬧了些趣聞,將軍與君主放心不下,特意遣我回城。如今看到太後回宮主持大局,素知您是那樣的賢明,想來是誤會一場,不會再出岔子了。”

“依卿之言,吾心甚慰。”太後道,“前些日子聽聞君主遇險,吾自別院中寢食難安,牽掛異常,又擔憂群臣不知要理,遂匆忙回宮,免得橫生是非。今日卿既說了,君主無恙,不知可曾帶回了手信抑或聖旨?可否也容吾瞧上一瞧,安下心來。”

魏肅心中一緊,只得道,“來的匆忙,不曾帶回。”

“哦……”太後笑問,“君主安危事關社稷,怎的就突然奔赴西關,也不知會群臣,也不曾帶了重兵?”

“駙馬身殞,君主關心戰事,故而去的匆忙。”魏肅言辭懇切,其意深長,“將軍手握八州重兵,相望宮城,安危之事,想必出不了問題。”

這話分明是個警告,可太後絲毫不懼,“這是自然,然政事上,到底是講究個規矩,將軍雖握重兵,沒有君主的旨意,沒有宮中這半枚虎符的允許,總歸說不過去。還是魏卿聽了什麽風吹草動,將軍要生二心?”

“無妄之言,將軍之忠義天下共知,怎……”

“罷了,魏卿不必急著辯駁。吾到底是君主和將軍的‘母妃’,是先皇的枕邊人,如今的景況,豈能坐視不理?”太後輕笑道,“魏卿既無手信,也無詔旨,又是這樣擔憂宮城的安危,不如就留在上城,小歇半載吧。”

“太後,末將還要回西關覆命,不能……”

“覆誰的命?吾的懿旨難道不作數?若是君主有令,那魏卿便將詔旨請出來,吾自然不敢留你。”

魏肅生疑,正欲開口,只見人幽幽笑道,“聽聞魏卿與薛公子關系甚好?昨夜才入了城便趕去相見。不過……可惜,聽說這薛迎頌通敵叛國,今早叫人捉住下獄了。”

魏肅惶恐,眉眼驟然驚顫——

“捉人的時候,正巧趕著魏卿才入宮呢。”太後柔和一笑,瞳中覆雜映著光輝,有幾分詭譎難辨,聲息也低啞下去,“魏卿若是識相,吾自不會難為他,到那時,放你二人解甲歸田,安然成家……也未可知。若魏卿不識時務,非要謀那‘假忠義’,可嘆公子青春年華,獻與卿真情實意,到底要埋進一抔黃土裏了。”

魏肅猛地站起身來,怒斥道,“季揚一心管理田耕,何曾有過謀逆之心,此舉實在誣陷!堂堂宮苑後主,何故用此下作手段!”

太後冷笑,“魏卿休要造次。這天下勝者王、敗者寇,吾兒血濺三尺之時,怎不見魏卿堂皇替人申辯兩句?——如今,昭平身死,卿何敢這樣狂妄的口氣!”

“一日三鞭六刑,管保叫薛公子這樣瘦弱的身板挺不過個把月。”太後招招手,喚人道,“魏卿今日身體不適,糊塗了口齒,收了將牌,遣回府衙反省,何時想清楚了,何時來見!”

魏肅剛要開口,太後又笑道,“若是不想薛公子吃苦,勸魏卿,好好思量,可還要反抗不成?”

——到底是鐘離遙教出來的對手,魏肅竟覺有口莫辯,心口幹啞。

自此日,兵馬橫行更無人能轄制。

徐正扉敏銳之識,率先反應過來,在鐘離策第一次借故推脫上位之時,便再度給謝禎修書,然而那信,才出府門,便讓人堵住了。

是時,徐府一日接了三道旨。一曰徐正扉因錯繳職,府中反醒三月;二曰徐智淵私通敵國,以海鹽稅事貪汙聯銀,入獄候審;三曰徐正凜入宮作往日那禦筆舍人之職,沒了君主,哪來的禦筆舍人!

正是因這茬,徐正凜之忠直,不過兩個月,便叫人尋了由頭,一同下了獄!

鐘離策笑問徐正扉,“素聞天下八分,當有徐郎一分,本侯預謀天下,徐郎幫也不幫?”

徐正扉冷笑,“君子之行在修身,不與奸佞同流。”

狂言相托三日後,徐正凜遭刑殞命,風光雕零之際,徐正扉悵然若失,將自個兒關在書房裏,連一口湯水都喝不下——昭平啊昭平,你何苦這般任性自負,平白令天下生了寒心!

以徐郎之才,首當其沖,更況乎他人?

葉春和聞訊當日,便遞了箋子,本欲辭官自保,奈何一塊肥肉入嘴,咬在嘴裏全是銅板的脆生,怎可能全身而退?

不日,葉府慘遭屠戮,幾近滅門。查抄之混亂中,相寄怒斥奸佞,吻頸而殞身,那姣美姿容潑墨般的灑滿鮮血——驚恨的人目眥欲裂!

“葉某從無有半分忤逆,何故惹怒侯爺,下此毒手!”

鐘離策搓著指尖,笑容隨和,“一個清信賣身的嬌奴罷了,你若歸順本侯,十個八個本侯也賞的了你!”

那恨跌宕,無言中傷痛難當!葉春和抱著人的屍身,喃喃喚了千萬遍的“阿奴”,然死何以覆生?不過徒嚎罷了。

鐘離策遞了眼神,大發善心,喚人整頓,並將葉家財產充入國庫,其府中上下幾百口子作奴的作奴,流亡的流亡——痛徹心扉之際,葉春和獄中堪堪垂淚。卻也不知,狹仄牢窗中仰望明月之時,他是否生過悔恨?

——那年元宵笑聲琳瑯,公子昭平請君入幕,他答,“何以生財,何以富民,何以利軍,何以強國?某不才,願為公子開路。”

歲月伶仃十幾載,至此,昭平的手中刀、心中好,一顆顆明珠黯然失色。

朝中人心惶惶,寒門六公子中唯一留在上城賦職的姬應禮,到底也轉投了鐘離策。鞍前馬後之餘,他幾度將消息傳與過去的恩師房津,得到的回覆,每每都是一陣呵斥與教訓。

房津慣常謹慎,潔身自好,因春賢婚事及政見相左之故,終是惹怒了鐘離策——妻兒先後喪命,那刀就架在脖子上,逼他妥協應承。

房府一片血影中,房允嚎啕撲跪在地上求人住手,唯有房春賢施施然自庭中站定,“侯爺擡舉春賢,乃春賢之福,婚事何難?願依侯爺之命。只不過……刀劍無眼,還請侯爺手下留情。兄長迂腐之名在外,侯爺必是知道的,還容春賢些時日,勸勸兄長。”

鐘離策滿意笑了,隔空與她對視,“素知娘子是聰明人,今日一看,果然不錯。既如此……那本侯便去準備‘聘禮’了。”

上城十一月十四日,君主誕辰之日,不見喜悅,唯有哭號伴著鮮血,四處飛濺,聞者無不淒哀悲戚。

廊橋落雪,寒氣凜然。

房津與房春賢並肩而立,遠眺蒼茫。她冷靜自持的開口,問的卻是,“兄長,如今,你恨君主嗎?”

房津悵惘,兩行淚滾滾而下,他垂眸望著雙手所沾滿的妻兒鮮血,怔怔答道,“人臣者為君,何談恨與不恨呢。”

“若是父親當初謀逆成功,恐怕就不是今日的場面了,房家之勢,如日中天?”

“於生民何益?”

“若是……”她終究說不下去了。

頭頂落下的雪越來越大,融化之後,只覺渾身的冷。

忽然,兩柄傘撐開在身後,房允滿面淚水,渾身篩糠似的顫抖著,口中所問不知所以,“可我們並沒有做錯什麽呀?兄長,姐姐,你們都是聰明人,都是允兒眼中的大好人,可我不明白,為何我們什麽都沒有做,卻落得這樣的下場!”

兩人無話可答,房允哭道,“我倒狠狠地怨君主!我怨他!為何他要跑出宮去,他不是要做賢明的君主嗎?為何丟下我們不管不顧——他不管我們,難道也不管什麽生民了嗎?”

房津回身,擡手替他擦了擦眼淚,“那允兒答我,你如今,可願效忠安平候?”

“他……”房允呆楞楞的說,“可他這樣濫殺無辜,縱做了主子,難道就成了好皇帝嗎?”

房春賢不再說話,終於撥開那柄傘,裹緊了披風,兀自緩步走遠去了。

他們奉上性命前途與聖主,他一人握著天下命運,卻此般肆意妄為!蒼茫之中,房允的質問仍在繼續,“凜哥兒也是好人,徐郎也是好人,葉公子也是好人,他們都沒有做錯什麽——兄長,你答我呀!我們到底要怎樣做,才可以呢!”

他又說,“我怨君主,可我還想著、盼著君主快些回來!他不回來,誰來救我們呢!”

艷紅雪中,仍無人答。

現今,唯有鐘離策滿心喜悅。那日,他自歸去侯府,隨即便寫起了休書。

太妃急急趕去,赤誠相談,仍是不歡而散。

望著母親倔強的神色,鐘離策撂下狠話,“您可不要忘了,您是誰的母親,難道是他鐘離遙不成!今日,我便告訴您,這妻我休定了,這皇帝——我也當定了,三日後,我便入宮!奪君璽、拿乾坤符,發詔旨——到時候,您可就是正經的太後了!”

三日期至,一切妥當。

兵變前夜,太妃於侯府懸頸自絕,鐘離策痛殤,恨中咬牙,仍依原計劃行事。

篡位破門之際,他竟放下狂言,“誰要強行入城,我便屠城!管保一個都不落下!”

緊跟著,章家父子三人入獄,章繡兒被一紙詔書撤下兵權、綁回上城,淮安諸事由鐘離策所選的‘自己人’接替;上城兵馬則有閔溫二人正式掌管。

這惶惶的人心,到底是散了。

鐘離策趁熱打鐵,定於年關前,行登基禮並姻親之事,又趁機召開群臣宴,詔於天下昭平身死之事。其行事肆意乖張,不亞於當年的鐘離啟,幾度三番惹起眾怒——然兵馬強壓之下,諸眾卻敢怒不敢言。

群臣宴,諸眾推脫告病,不肯出席,唯有太傅、太保等兩派老臣冷臉候著,張太後端坐宴席之上,言辭間雖克制,仍不免帶了幾分怨恨與羞辱。

詔旨明宣,改弦更張。今有尹同甫代以葉春和,掌管天下財事;燕少賢代以徐正扉,有謀臣之實;金有代以房津,掌握才賢選拔之要;裴正學代以房允,為親臣管少司府諸事。

另有詔旨,撤下戰事供應,恢覆西鼎的食鹽貿易;任憑他謝禎坐鎮西關之地,自謀辦法去罷!

行差踏錯,落子之間,天掩日月,晦暗難明。

——這時節,他鐘離策,竟真的做了一回天下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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