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合並章] 尺椽片瓦

關燈
[合並章] 尺椽片瓦

那痛實在過於猛烈, 就連叫喚起來的聲音,都讓人跟著心肺顫抖,德安守在殿外, 帕子兜不住的淚,急得腳底下輕輕跺踏著……都說女人生產, 是鬼門關裏走一回,這樣的煎熬叫他也跟著受,只恨不得替人去死一死罷了。

來往的產婆侍女端著一盆又一盆的清水,換出一片紅湯。

“怎會這樣多的血……”產婆咕噥著,與德安低聲說道, “本是頭胎無經驗, 又是雙生的胎子, 遲遲等不到頭出來,恐怕情況不見好……唉,公公快與人拿主意吧。”

德安只得擅自拿出主意來, 縱鐘離遙還在, 也必是心疼長公主的身子, “快請醫師進去瞧!勿要再等了,快快,公主緊要, 萬不得有一分閃失。”

殿外候著的醫師終於湧進去了,這會兒也顧不上什麽男女分別。

天下的重任由她撐持著, 實在容不得一分危險。再有那對雙生, 又是英烈遺腹子,左右難為, 德安只得默然含淚,祈求上天多予終黎一分福瑞, 再多祈求那不知何處的主子,能安然歸來。

長夜漫迢,皓月當空,然寒風瑟瑟,再無一分暖意了。

德安站在冷風與嘈雜中等待著,漫長的如同重新老了一遍般。

忽然——

耳邊響起兩道嘹亮兒暢快的哭聲……是嬰孩的啼哭,飽含新生力量的種芽,在這片寂寞的土地中誕生了。

還顧不上喜悅,就又是一片忙亂與慌張——直至那群醫師怔怔的去喚,“公公,公公,公主詔您進去……恐怕……不是什麽……”

德安戰戰兢兢的打了個寒顫,似被冷風吹透了骨頭般,那副身子骨架哆嗦著轉過身來,快步朝榻前奔去。

鐘離姝蒼白的臉上全是汗水,床榻被洇的一片血紅,她哆嗦著叮囑,“德安,你且不要哭,皇兄天人福佑,必是無礙的。然而我命數有盡,如今再不能替終黎謀劃一分。”

“長公主……求您不要這樣喪氣,您定能無事的……”

鐘離姝緩緩喘了口氣,忍痛說道,“德安,聽……我說,朝中不見皇兄良久,我若去了,必生更多禍患,猜疑暗流難免。你且喚房家兄妹、徐戎二人……並太保、太傅兩位大人,入宮相商。”

“時至今日,再無法隱瞞。他們想必……有辦法的。”鐘離姝艱難說道,“再有我這對兒女……尚在繈褓,我知你那樣的忠心……自有辦法,保護他二人。”

淚水糊滿了雙眼,幾乎看不清這位長公主的面容,德安顫抖著問,“您……”

不等他問出來,鐘離姝便嘆息著落了淚,那思慮幽深而長遠,“時至今日,我已誰也不信了。德安,勿要讓任何人知我誕下了雙子,只說沒活過來。免得他日大廈將傾、橫梁滅頂之時……將他二人拖出來,做那……寶座上的傀儡。”

“皇兄一日不歸,此事……便一日不可大白於天下。”森*晚*整*理鐘離姝幾乎懇求道,“你必理解為人母的苦心……德安,德安,你定要答應我。”

“長公主,老奴答應您,您……”德安淒淒哭起來,“縱拼了這條老命,也必保護他二人安然無恙、長大成人。”

“甚好,有你這樣說……我便放心了。”鐘離姝喚道,“快,將我兒抱來,容我……再看一眼。”

兩個嬰孩被擦拭幹凈,生的清白可愛,眉眼分明。鐘離姝抱在懷裏看著,那眼目流波中的柔情滿的似要溢出來,越是那樣的心疼與不舍,淚就越是撲簌簌的往下落,直打濕了嬰孩的巾被。

她微微起身,幾乎是用盡力氣撐持著去吻那兩個嬰孩——然而身子艱難顫抖著伏下去,一張美麗蒼白的臉龐埋進巾被,卻再不動彈一分了。

德安睜大雙眼,怔怔的滾了幾行淚水,那微張的口中再不能說出一個字眼兒來了。他想要喚仆女,喚醫師,甚至想要喚他的主子——這一刻,他喚不出來,他是這樣的無措!

天可憐見,鐘離遙拋下這樣一個重擔給了他,實在過於輕率與自負了,如今沒了長公主,單他一個沒了魂兒的老奴才,又能做些什麽呢!

若有鐘離遙坐鎮,縱三載不朝,這天下安平也是無虞的,可他不在,那壓制不住的蠢蠢欲動,便只能靠這一局棋中擎肘牽制的覆雜人物來盤算了。

懷中兩個嬰孩猛地啼哭起來,德安只得匆忙去擦拭眼淚,伸手去抱——那肺腑得了呼吸,才勉強出聲,“長、長公主……薨了。知會……下去,喚喪仆來罷。”

那長夜淅瀝瀝落了點寒雨,宮裏肅穆而忙碌。喚心腹傳信出去不久,門角開了一道門,先後四五趟轎子急匆匆的趕來,再有戎叔晚早早的候在殿裏,摩挲著蟒杖等待德安開口。

德安沈默良久,與諸眾臉上看到了同樣的焦灼與慌寂。

趙固未曾開口,先落了兩行淚,“姝兒……果真?”

德安點了點頭,悲戚之中帶著堅定之色,“長公主已去,雙子也……”他刻意將話說的欲言又止,然諸眾頓皆領悟了——寒夜一屍三命,何等苦哉!趙家先殞獨子,後失媳孫,何等痛哉!

然而眼下已經顧不得傷心,這樣興師動眾,必有更深的苦楚難言。

“今日請諸位大人深夜入宮,實在有要事相商。”德安緩緩說道,“自五月君主罷朝以來,舉天下而惶惶,四海八州盡皆盯著那寶座……各位大人定是知道的。這樣緊要的事情,現今實在瞞不住了,君主他……”

今夜自入宮至今,尚且不見君主,只有德安來宣知諸事,大家已是懸了一顆心在嗓子眼兒,又逢長公主之殤,房津叫他這兩句話嚇得差點魂飛魄散,“君主如何?!”

“君主他……下落不明,老奴也不知君主去哪裏了!”

“你這老奴渾說,你日日伺候,焉能不知君主去哪裏了!”徐正扉疾聲問道,“不是說君主養身嗎?怎麽就下落不明?你可知現今景況不容人,四下多少眼目盯緊了!上次垂簾聽政,扉就覺出端倪——你還要瞞著我們到何日!”

“五月,西關金羽來信,駙馬戰死,將軍無蹤,君主……他自找了借口,出城奔赴西關去了!”德安急急的解釋,滿臉的汗水恍在六月天,“直八九月,再得西關來信,將軍無恙,君主即日啟程回歸,然自收信之日,餘出二十日仍不見,方才有了垂簾聽政那一幕,實在是不得已的法子!老奴這些日子伴著長公主撐持國事,按照君主叮囑,隱秘此事。然今朝公主西去——老奴、老奴也是沒辦法了啊!”

這短短幾句,所透露的消息實在太多,諸眾艱難消化,倒是太傅神情鎮定,還算平和,“君主出宮後,曾在虞城停頓過幾日,與子玄見了一面,時一切安好。至於回城,卻不曾見。”

“太傅竟也知道?!”房津驚得站起身來,左右環顧一周,不敢置信道,“難道諸位都知道?無一人透露半分,竟是為我終黎著想嗎?可知這天下才太平沒多久,竟出這樣的禍患,蒼天黃土,何故這般作弄人!諸位都是禦前的親信賢臣、終黎的棟梁肱股,君主的臂膀眼目,難道不知有多……”他實在沒忍住,哀哀的長嘆一聲,“現今可如何是好!”

“澤元也察覺異常了?”

“仲修知曉內情,這些時日察鑒府衙官員,定也發現了,有個不懂事兒的‘主子’想造亂!他手上添了些鋒利刀劍,也不知何來的籌碼,津再是愚鈍,心中也忐忑不安啊。”

再看其餘諸人,果然同樣的隱憂——趙固嘆道,“老夫已無後顧之憂,今朝守著尺寸殿堂,決不退後半分。現今著急也沒用了,依我看,按照往日辦法,再扮一次君主,朝堂壓下風聲,才是要緊的。”

“別的顧不上,立即傳信與謝將軍,詢問君主下落是要緊。”徐正扉當即到了案前,著手寫信,手中字跡流暢,口中沈著說明,“再有八州徹候、州府盡皆知會禁嚴,若上城有異動,傾兵相助,自能保全關鍵。若是他只在上城鬧一鬧,八州之地好歹太平。”

“此八州徹候與州府之用,都是君主親選的信臣,兵將均在謝禎之手,他之忠骨毋庸置疑,但有異動,決不饒恕賊子一份。因這樣的防備,若只有安平候自己之力,無兵無人,想來成不了什麽大氣候。”

“若是君主無蹤之事大白於天下……”房津拂拭著冷汗,“並無子嗣,恐怕……這幾位侯爺,難保不是名正言順承繼天下的,你我……又能如何阻攔?”

如驚雷炸響在耳邊,諸眾心中一個激靈!

是啊,他們只防著‘造反’,卻不想想,君主若是不在,幾位侯爺是最有資格承繼皇位的,他們這些無用的人臣,又能如何說三道四?——安平冠的是正姓,是正經的主子,連謝禎恐怕都沒資格攔一攔。

更何況,國不可一日無主。無人料理的時歲,是三年還是五載?他們等的了,這天下又如何等的了?

再有,若不是這幾位侯爺承繼,難道又讓外姓旁人撿便宜?

就在這節骨眼上,大家緊張的難熬,房春賢忽然盯緊了德安,緩聲開了口,“公公可容春賢再問一句,那雙生的皇族血脈,果真不曾活下來?”

大家一楞,忽然明白她的弦外之音,若是假借君主之命,封入東宮,隔一段時日,坦白君主失蹤之事,這雙子便可名正言順承繼寶座,扶持小主子,找尋君主下落,這一來二往的拖延時日,還能容大家再細細思量辦法……

德安哆嗦著,沈默良久,終於咬緊了牙,“確實……不在了。”

“你可想清楚,此事關系天下緊要,若你隱瞞不報,天下易主、橫生混亂,便真的要怪公公一時糊塗了。”

德安深深的與人低伏下身去,堅定重覆道,“老奴不敢有一絲隱瞞,小主子,確實不在了。”

徐正扉猶豫了片刻,“妙音娘子還未正經成婚,做不得中宮的主,再有性子也單純,實在無有本事蹚渾水。若是春賢娘子當初……”他頓了一下,“以君主之令,再請娘子入宮,作個假意的婚事,借著君主抱恙的名聲沖喜,待你以中宮身份周旋,這天下事,興許還有轉圜之機。”

“若是君主果真下落不明呢?”房春賢嘆息的問道,“那要如何?難道還須我再嫁與那安平?……他既做了那樣的準備,真要動手,必是萬全的謀劃,恐怕一個中宮,到底鎮不住他。”

“現今無計,若他強行登位,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自扶持敬平、長平兩位侯爺,與他亂中作亂的搏一搏,興許也能拖延些時間。”

大家正急作一團,那戎叔晚忽然叩緊了蟒杖,冷不丁的開了口,“小奴不與諸位謀劃,哪位做了寶座,哪位就是我的主子——小奴只管孝敬主子,不管旁的事兒。”

徐正扉自桌案中驚然擡眸,“戎叔晚,你這話是何意?往日裏看你效忠主子,最是聽話,難道要做個附炎趨勢的屠狗之輩不成?”

“小奴不管這些事兒,”戎叔晚面色陰沈,說出的話卻狠戾而決絕,“自這樣的主子棄了天下出宮那日,便不再是小奴眼中的‘明君’——小奴為國事謀劃勞碌,何錯之有?”

“……”

叫他這句話震驚,連房津也啞然,一時說不上什麽錯處來!

是啊,明君——哪裏的明君連江山百姓也不顧,為了一己私欲這樣莽撞的?可那數年的心血與聖明卻又真實不虛,最是養息生民,照拂根本的。僅為這樣一件事,便棄了忠誠,當真是對的嗎?

諸眾沈默不語。

徐正扉收斂好信,忽然冷笑一聲,破口怒罵道,“果真是草囊裏爬上來的腌臜貨,戎叔晚,枉我昔日與你交好,錯看了你!現今禍患當前,才知你這心肺黢黑,還不如那馬廄裏的畜生通人情!君主待你何等恩情,容你青雲登天,難道你全忘了不成——你這不知廉恥的莽夫!”

“不勞諸位提醒。”戎叔晚冷哼一聲,兀自說道,“小奴不通人情,不識大字,更不是什麽高門大族出身,與諸位賢良自然說不到一處去,便容小奴先去了!”

說罷,他竟真的起身走了……那身影頓在殿門口,又嗤笑著丟下一句,“螳臂當車,何苦來爾!只希望諸位保全性命,尤其是那牙尖嘴利的,勿要做出頭鳥,叫人一刀殺了才是!”

殺賢良,屠忠骨——那安平候,何來的膽子?!

然而,他還真就有了這樣的膽子,只不過,這背後一等一的籌劃與算計,全是那有心人替他鋪路罷了。

安平侯府中,燈火影綽,重將守門,只聽見內裏伶仃幾聲笑。

隴梓輕咳,展開那封信又細細看了一遍,才說道,“以身飼狼?昭平……竟落了這樣的一個下場,叫人不由得惋惜。”

“惋惜?”

“是了,說到底,他亦是明君一位。這天下與他手中,若烹小鮮,步步棋下的縝密,確實有周之氣象,養育千古的風範。”隴梓道,“可惜……這一朝不慎,全盤皆毀,卻將天下拋出來,容我們作踐了。”

“這話說的好沒道理,什麽作踐?隴梓,你莫不是忘了亡國的屈辱、殺身的痛楚?”那聲音好聽,說著又拿指撥了撥耳邊的紅珠墜子,明媚笑道,“你忘了,本王可忘不了——我們荊楚五十座城池叫他搶去,正冤枉的沒處說呢!待這終黎改換乾坤,不止是他,本王還要讓謝禎也血債血償!”

燕少賢笑道,“兵事上,三公子可能相助?”

定睛細看,那紅珠墜子掛在一張漂亮的面容上,不是楚三還能有誰!只見楚問秋慢條斯理的笑了,“可以相助,不過……本王有幾個條件。”

“什麽條件?”

“第一,楚國的五十城池,必要還我,還要再將江阜割讓十座城池予楚,安平候,你可同意?”

鐘離策沈思片刻,笑道,“這個好說,可還有別的?”

“第二,待你做了皇帝,將謝禎交給本王。”楚問秋冷哼一聲,“本王要將他五花大綁帶回荊楚,狠狠折磨,報我當日之仇。”

鐘離策那笑一頓,忽然遲疑了。

“如何?你不肯?”

“三公子說笑了,不是不肯,是……這謝禎手握兵權,本王沒有把握,能將他制服。若是他能落在我們手裏,不用三公子說,本侯也願意將他送你!”

“這話說的蹊蹺,你做了皇帝,他還能造反不成?這謝禎最是忠心的,豈能不聽話。”

“三公子誤會了,這謝禎與皇兄情同手足,確實聽話。但他未必肯聽從本侯的話……”鐘離策細想了想,又道,“雖不能聽話,但晾他也不敢明目張膽的舉兵造反,依本侯所見,待本侯坐穩了皇位,便收繳了他的兵權,至於人……三公子想辦法擒來便是。”

楚問秋點點頭,“也行,只要人歸我,便是了。”

見隴梓與楚問秋態度明確,鐘離策又問,“眼見皇兄身死,接下來,本侯可要怎麽做?雖然可以揭穿真相,先攪亂局勢。但這朝中無人,就怕大家不支持本侯……再說了,按長幼之分,本侯上頭還有兩個兄長,若他們也想分一杯羹,這事兒就更難辦了!”

“這還不好辦?”燕少賢替人出了主意,“您忘了那十六子的本事了?想當初,自您查抄張家、王家,留了王品、張願二人,替他們說了情,他們感恩戴德,正愁沒機會報答侯爺呢!再有個尹同甫,長袖善舞,與您效力自然無妨。”

“此三人,還不算重臣,單單他們相助,恐怕不足夠。”

楚問秋笑道,“侯爺難道忘了嗎?您是漢陵的姑爺,到時再添個陳時,便有一州相助,何苦再愁!”

燕少賢提醒道,“還有隱居的莊知南……請他出山,十六子便納入麾下五位,半壁江山可謀。其餘的,衛沈二人遠在徽西、謝蘇趙三人囿於江阜,魏秦二人困於戰事,薛迎頌又不問朝事,徐杜二人只管禮事,還剩個房津最是審時度勢,有何懼哉?”

“可單單朝臣……”

隴梓咳起來,算作打斷了他的話,待那喘息勻和,方才緩緩說道,“昭平當年,將其母張氏困於別院,你自將她請回來,再添一個太妃,都是先皇的枕邊人,還有什麽名不正、言不順的呢?前朝有十六子好言,後宮有張氏謀劃,安平候只須穩穩行事,便可手摘星辰,腳踏乾坤了。”

鐘離策驚住了,他竟忘了還有這樣一檔子前塵!

再有那鐘離啟被殺,想必張氏之恨,不比誰少……心中定是切骨的怒火,現今中宮無人、東宮空懸,這位正經的太後娘娘,倒是個好幫手。

因他那點子算計,在這幾位的城府之下全算不上謀劃,故而謙遜問道,“那本侯接下來,先要做哪一件?”

楚問秋冷笑,“先給謝禎寫信。”

鐘離策拒絕道,“這……恐怕不妥。”

燕少賢便輕聲提醒,“此信實為試探,你且探一探他的態度與口風,若是他不想二分天下,與你抗衡,那一切便好說了……若他膽敢忤逆,或是倒戈與您那兩位兄長,我們好找到明目的證據,行動前心中有數。您且看一看手中棋,想來兩位王侯不敢說什麽二話的——更何況,不等他們知道,咱們一切便安置妥當了。”

鐘離策這才點頭說道,“好,那本侯這就寫信,今夜加急送出去。待姝兒喪事妥當,便將此事公諸於眾。”

聞言,房間內幾人,均露出笑容來。

這夜,兩封金羽信件,自上城急急飛奔而去了。然而半月之後,終黎大營,卻不曾收到任何消息,倒是西鼎大營,喜滋滋的截了兩封敵軍的急信兒。

世事陡然可嘆,雲泥倉皇巨變。

這天下……到底添了一絲陰霾與血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