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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浮雲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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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浮雲流水

拾玖往後瞧了一眼, 叫那捆成粽子似的女兒駭住了,“是你!”

宗政明懷揚起下巴嗚嗚了兩聲,以拾玖的揣測, 那兩句應是罵人的。

魏肅倒奇罕了,“你們竟認識?”

“不、不認識。”拾玖搖搖頭, 忍笑道,“多說無益,您快帶人與公子請安吧!公子見了,定有好說法。”

撥開營帳,鐘離遙正整理衣袍, 魏肅忙撂下手中繩子, 上前伺候, 給人撣平了肩膀上的褶皺,彎腰替人穿戴鞋靴,掛配革帶——到底是習慣等人伺候的, 鐘離遙淡淡笑道, “有勞穆之。”

“公子說哪裏話, 為您效勞,實在榮幸。”魏肅退遠幾步,仍是謙卑之神色, 溫和笑道,“若是將軍在, 都輪不到我呢。”

十六子到底比旁人知悉這位君主的秉性——那些風雨同舟的敬仰與親近, 居高位者的危險與幽深,造就了如斯般的默契, 既是對談論冊的師友情誼,亦是永遠隔在君臣身份下的不可僭越;在恭敬、畏懼與親近之間, 從不敢越雷池半步。

大約也只有謝禎,才敢與人堂皇的吵鬧、抑或驕縱的求寵吧。

——“嗚嗚嗚!”

君臣二人的思緒被打斷,鐘離遙這才轉過眸光來,去看跌坐在地上的人。

“喲。”鐘離遙認出了人,竟也笑出聲兒來,“這位難道就是——赫連絕音?”

魏肅解釋道,“公子,這是宗政明懷,赫連權的未婚妻,將來西鼎的主母,昨夜領兵突襲前營的確實是赫連絕音,不過叫她逃走了。我軍大勝,這女子是自帶了幾隊人馬來主營偷襲的,因您提醒,方才仔細的調了兵馬埋伏,將她捉住。”

“原來你是宗政明懷——好一個西鼎主母,有宗政、赫連與你撐腰,怪不得這樣驕縱。”鐘離遙微笑著近前,抽了人口中的白布,“娘子來我主營,可有要事?難道又是來挑奴的不成?”

挑奴?

魏肅正雲裏霧裏,那宗政明懷卻開口了,輕哼笑一聲兒,“我猜的果然不錯,你竟也是終黎大營的人!難道是謝禎死了,換你來打仗的?要我說,那鐘離遙也是個懦夫,你們終黎,不過死一個武夫而已,竟也無人可用了!”

帝王心中那等相思苦痛正無處發洩,叫這兩句話傷的如刀刃捅進了憂忡的肺腑,四處冒寒。

“不識擡舉。”鐘離遙擡手掐住人的下巴,二指狠鎖住臉頰,任她嗚咽再無法出聲,“謝將軍好端端的,何敢如此咒他。再如這般狂言,我便將你的臉蛋兒刮花——到時娘子嫁不出去,可休要怪別人。”

魏肅瞧著他下手頗重,全無憐香惜玉的意思,一時也楞住了。

“原以為捉了赫連絕音,卻不想是個‘全無用處’的娘子。”鐘離遙斂收寒意,故作惋惜道,“穆之,依你看,可要怎麽處置她?”

“公子,可要殺了?若是殺了,宗政與赫連權的姻親告吹,聯盟興許松散些。”

鐘離遙松開手,冷笑問明懷,“殺了你,如何?”

“你竟說我沒用?!”宗政明懷怒道,“若是殺了我,我父與我夫定要將你碎屍萬段。我勸你,不想死的話,乖乖將我送回去,要不然,你終黎大營三日可平!”

鐘離遙嗤笑,“三日?你那夫君臥榻已久,茍延殘喘,還不知能不能活過三日呢。”

“誰說的,赫連權如今早已醒來,正籌備婚禮呢。”宗政明懷冷笑道,“我父乃宗政族氏首領,由我承繼高位,你敢殺我,他定不會輕饒你,到那時,宗政與赫連盡皆與你為敵,說什麽松散的屁話,想來聯盟關系反而更緊密!”

鐘離遙套出人的話來,有意點破魏肅的決定,笑道,“穆之,聽見了嗎?”

魏肅也笑,“不殺也不能放,這可難辦?縱是關著,也無用處,反倒讓宗政與赫連沆瀣成一體了。”

“你,你快放了我,興許將來我還能留你一命。”

鐘離遙不語,只噙著笑,審視看她。

被眼前的好看面孔盯住,宗政明懷頭皮發麻,心中挫敗,她本自告奮勇,偷襲主營,想著擒了這小子回家做奴的,卻不想被人反捉住了,故而不忿的揚起下巴,“看什麽?我說的話沒有聽到嗎?放了我!”

“好。”鐘離遙慢條斯理的笑道,“那我就放了你。”

“?”

“?”

魏肅急道,“公子不可!縱是憐香惜玉也不能……”

“什麽憐香惜玉。”鐘離遙睨他一眼,嗬笑道,“與人給西鼎大營傳信,要赫連權親自來接,再加牛羊各百頭,與諸位添個下酒菜罷了。”

“你!”宗政明懷未能聽出弦外之音,罵道,“你竟將我換牛羊——如此羞辱人!”

“哦?那你是嫌少了?那就再加珠玉百箱、上等的獸皮緞褥百匹、西鼎上等的雪馬百匹——若是你不值這些,那可就……”鐘離遙頓住聲兒,“唉……娘子對自己實在自信啊。”

宗政明懷受他激惱,恨道,“不就是一些牛馬之物,我們西鼎最不缺的就是這些!我是何等身份?怎麽會換不回!”

魏肅附和一句,“即使如此,最好不過,我們也想見識見識——窮極了的西鼎,能拿出什麽好東西來換娘子。”

“現在便與我紙筆,我來寫!”

鐘離遙冷笑著撕開她的袍裙一塊,丟在人面前,“什麽紙筆?這樣昂貴的東西你們西鼎也配使用?傷我禎兒,還未與你們算賬——娘子自個兒咬破手指頭,老實兒寫吧。”

魏肅瞧見過鐘離遙待姝兒那等溫柔,再見他待明懷這般,實在忍不住笑了,君主這憐香惜玉,到底是分人的!

宗政明懷急道,“這樣一塊布料,夠寫幾個大字?你是什麽人,也敢這樣對我?!把你們那謝禎叫出來,我要與他談判。”

“你不必管我是什麽人。”鐘離遙站起身來,垂眸瞧著人,哼笑道,“將軍忙的很,無有功夫兒顧你,現今我說了算,你只寫上署名便是——”他拿淩岳挑開人的繩索,架在她脖頸上,“即刻就寫吧。”

那時好歹還有筆墨伺候,這宗政明懷卻比那楚三公子待遇還不如!

因而魏肅笑道,“公子,免得說不清楚,抑或她添寫什麽別的暗號,我再叫營中修一份正經書信,叫人一同送過去?”

“也好。”

待她寫完,魏肅方才捆了人拖出營去,安排人好生看管。

三日後,西鼎大營回信兒,“應了,公子——您果然厲害。他們竟然應了,定在明日相會。”

鐘離遙從案牘紙卷中擡起臉來,淡淡嘆道,“甚好。”

“可要提前布防,設些陷阱,趁此時機,捉了人或者防範對方……”

“都不必。”

拾玖仍不放心,“如若不然,您還是留守營中,不要與他相會的好。素聞赫連權奸詐狡猾,若有什麽埋伏,實在不敢讓您以身犯險。”

“但去無妨,他定不敢有動作。我正想看看那赫連權,究竟是有三頭六臂,還是有什麽通天的本事。”

竟叫我的禎兒那樣的傷——鐘離遙幾乎不敢去想,如今已快兩個多月,那眉眼可察的黯淡下去,禎兒啊禎兒,你到底身在何處,可曾安好?

他在心底問了千百遍,然卻無人回應……

見他神色變化,拾玖不敢再勸,方才告退,與營中人事緊鑼密鼓的安排下去了。

是夜。情深夢回,猛然驚醒,卻是渾身的冷汗淋漓——拾玖點了蠟,與人遞上溫熱的濕帕,頭一次瞧見帝王臉上那副怔怔的神色,猶如叫人挖空了心肝兒,痛的久深,似要麻木了。

“您沒事兒吧?可是哪裏不舒服?我去給您喚軍醫。”

鐘離遙扶榻起了身,“無妨。”

“您要去哪兒?”

鐘離遙出了帳子,外頭已近黎明,零星的幾顆碎光閃爍在天幕之上,藍與黑的交際之間有淡粉色的光輝,清晨寒涼、西關爽風過發間,吹動那落了一層光影的發,鬢間的冷汗消弭,含著倦意的細碎絨發微微顫抖——那面頰上的顏色、連同海棠雙唇都淡的發白了。

再然後,仍是淡淡的微笑。

拾玖給人披了件外衣,盯著那笑不知什麽滋味兒,好像苦的快溢出來了,卻仍艱難撐持著——“公子……您還好嗎?”

“無事。”

鐘離遙許他退下,獨自一人登那烽火臺,這位擅於政事、萬事條理的帝王,迎著風日靜立良久,終於在橙白變幻的光影中緩緩落了淚,那聲息幾乎在喉嚨間破碎了。

“天下人事仰賴帝王,世已日久,唯有苦傷將軍矣。”

“若無大業,朕……何嘗不願為將軍之良人?”

無人聽聞此等悲聲,只擡眼望著遠處那寂寥而孤獨的身影,頗有不可侵之威嚴意氣,那澄澈日露裁剪出華麗影身,可悲情卻如江河萬古,浩浩湯湯奔湧而過,快要將人淹沒了。

若有伯玉為知己,當有言之,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然,帝王無知己,今唯有將軍一人,可謂君臣知己,可謂棠棣手足,可謂鳳凰交頸。

**

魏肅與拾玖對視一眼,“你是說,昨夜夢魘受驚了?”

拾玖讀出言外之意,嘆道,“深處的道理,我自是不知了。想來將軍無影蹤,各事繁雜,身心疲倦、抑或心中感傷吧。”

魏肅道,“今日相會之事,可曾勸過了?”

“魏將軍,小的已經勸過,”拾玖拱手,老實兒道,“您是知道的,主子定下來的事兒,從無有旁人多嘴說了算的。”

……

出行躍上馬背,兩人隔著鐘離遙,方又對視一眼,那目光中的默契尤其分明:[待會兒若有變故,你我二人相隨,只管拼死護照主子安全。]

鐘離遙目不斜視,淡淡笑道,“你二人,眉來眼去作什麽,欺負我看不見嗎?”

魏肅笑道,“公子好銳的眼力,只您不知,我與拾玖打個招呼,待會兒萬事到了跟前兒也好防備。”

“放心,赫連權定不會動手,你們安心收繳物資便是。”

魏肅好奇道,“赫連權慣常兵行險著,公子何以這般自信?”

“他謝我還來不及。”鐘離遙道,“只要這女子一日在我們手上,宗政自會給他施壓,再有一個赫連絕音盯得緊,穆之難道以為,這西鼎的位子,他赫連權躺睡三兩個月,也照樣能安然穩坐嗎?——那些金銀牛羊,也都是各大部族及宗政擁躉者湊出來的,又不必他費事兒,卻能救回未婚妻,何樂不為呢?”

“既如您所說,那些部族蠢蠢欲動,為何還要聽話,替他湊這些……”

“一來,赫連權剛醒,正好借機清除異己,瞧瞧各家各族還聽不聽話,順手將那昏睡期間作亂的一並收拾,現下,有宗政與他一心,可謂是得心應手。”鐘離遙笑道,“二來,他也得瞧瞧各家的實力,難道只為百頭牛羊?趁機占些金銀珠玉、人頭奴仆,誰又能有個‘不’字呢?等回頭,將罪過朝我們一推,也算撇的幹凈。”

拾玖困惑,“那我們,豈不是幫了他?”

“兩地風化迥異,不熟內情,難能逐一擊破。縱我們屠了一族,他們自知唇亡齒寒的道理,定會更加團結。可……若是關起門來分贓不勻,自相殘殺、執刃相逼,方才下手痛快。我偏要讓他赫連權握緊了部族的喉嚨,等到眾怒群起之時,覆巢傾卵,便再無回寰之地。”

瞧著那雲淡風輕之色,兩個武夫同時打了個寒顫,不止於戰事,這樣的政治手段,儼然不過帝王手中的小把戲。

正覺脊背發涼之時,卻聽他嘆道,“縱將軍不在,你們守在此處,亦有坐山觀虎鬥、享漁翁利之時機。”

才覺其苦心艱難,魏肅一時無話,只得勸慰道,“公子勿要保重身心。興許一時傷患,未能及時通風報信,將軍乃忠直大義之輩,自是福澤深厚,老天庇佑,定會安然無恙歸來的。”

鐘離遙點了點頭,仍繼續驅馬前行——“前面就是佛羊嶺了,打起精神來。”

眾將領禦馬而行,手執韁繩,橫刀擎戟,均著青甲暗袍,裹黑色戰用發帶,迎風颯颯飛揚,愈發顯得威風凜凜。

這樣一隊張揚兵馬,遠遠的叫人狠盯住了。

赫連權不知謝禎是何用意,竟有幾分順水推舟予他人情的意思,卻又不像往日作風,只得暗自咀嚼、琢磨,全猜悟不透對方用意——這會兒瞧見那為首的銀袍公子,綽約風華、姿容若仙人,不由得微怔在原處。

“竟不是謝禎……”

身旁赫連絕音冷笑,“謝禎這等懦夫,竟讓兄長嚇怕了不成?”

赫連權勾了勾嘴角,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得意,唯有一雙金色眸子冷冷的盯住人,揚聲笑道,“終黎無人,主將不敢出營,竟派了一群殘兵來送行!”

鐘離遙哼笑一聲,自顧著輕驅揚蹄朝前而去,行至眼前,與他相隔五米之距,方才淡淡的出聲兒,“手下敗將,臥席足月,鬼門關爬回來的西關蠻徒,也配叫謝將軍來見?”

赫連權緊盯著人笑,頗有興致的打量他,“那謝禎叫本王開膛破肚,避而不見,難道死了不成?”

鐘離遙擡眸,微笑幽深,“才逃回一命,便來俯首送禮,取辱□□的九指小王,有何資格追問將軍去處?”

赫連權咬牙,“你!”

“如何?赫連權……你若實在想念將軍,我回去代你問好,只是不知,那長戟還握不握的住了?”

鐘離遙那氣場實在華貴而威嚴,審視的目光壓迫住人,凜冽逼問道,“此地向來不開戰,你定要記清。現今——胸口的肋肉若長實了,便該吃足教訓才是。如若不然,將軍的刀,下次可就挑開腸肺,與你掛在這峽谷兩側,與鳥獸作些吃食了。”

赫連權細細的瞧著人,卻不知想到了什麽,唇邊忽而挑開一抹笑容,“好個淩厲的狠人兒,本王喜歡——難道今天,你只是來罵我的?”

赫連絕音狐疑的看他一眼,又去仔細觀察鐘離遙。

直至兵士從馬上拖下宗政明懷來,推搡到鐘離遙面前,“公子,人在這裏。”

宗政明懷不滿的掙紮,擡頭怒視鐘離遙,“嗚嗚嗚——”

“我可無有這等閑功夫兒。”鐘離遙垂眸嗤笑,方又揚了下巴,“赫連權,你給將軍備的厚禮呢?——將軍還在營中,等著下酒菜呢,這牛羊總得多添一盤了。”

赫連權揮手,等著人群士兵浩浩蕩蕩的交換——

底下人報,“公子,我去清點數目,請稍等片刻。”

“嗬,公子……?”赫連權並不理會那馬前惱火的宗政明懷,只品著這幾個字眼兒,自顧盯著鐘離遙瞧。

肉眼可見的,這人比謝禎瘦削出一個腰身來,卻仍顯得強韌而結實,周身的風華實在令人移不開目光,這樣的素潔勝雪之姿,就連西關的凜月都要遜色幾分。

他就那樣禦馬微笑,卻自有威嚴,甚至於無法分辨出他是文人或武夫,又或者都不像,反而如那厚重羊皮卷上勾畫的神祇——赫連權難得困惑,這樣的玉人,消隕在黃沙之中豈不可惜?

連魏肅都發現了這樣的異常,就在眾人警惕之時,赫連權猛地揚蹄揮戟,電光火石之間,那戟刃已落在他脖頸處——

“公子!”拾玖與魏肅齊齊出聲兒,兩柄刀劍也閃爍寒光,幾乎在同一時間筆直指向赫連權的胸口。

鐘離遙輕笑一聲兒,那眉眼波瀾無驚,只對上他的金眸,自有意味深長。

“你竟不怕?”

“為何要怕?區區莽夫。”

“莽夫?你可知本王……”

鐘離遙擡手撥開他的長戟,嗤笑道,“我替你厘清那難纏的家務事……你不感恩戴德,何以刀劍為報?可知是個莽夫。”

“有意思。”赫連權收了長戟,驅馬又靠近他幾分,不過咫尺之間,貼在人耳側笑道,“公子為何幫我?”

鐘離遙似笑非笑,“不過是想與將軍添個下酒菜罷了。”

“想來公子不止為了這些外物。”赫連權在人耳邊低笑,頗顯輕浮的挑起人的一縷發絲把玩勾纏,“倒是個淩厲的美人兒,可惜謝禎不是那等憐香惜玉之人,公子若想的開,與我做個伴,也是極好的——西鼎的富貴榮華,本王也願意給公子分上一分……”

鐘離遙微笑睨他——

二人對視幾秒,緊跟著,‘啪’的一巴掌落在臉上。

赫連權舔著唇角的血跡,竟朗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好個狠心的美人……”

其餘人聽不見他二人說了什麽,只瞧見鐘離遙狠狠一個巴掌,緊跟著赫連權肆意的笑聲。正驚顫疑惑間,鐘離遙擡手狠掐住人的脖頸,那容色冷若冰霜,“赫連權,你若想死,我今日便成全你。”

赫連權狠狠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拉開,竟也有幾分吃力。

兩人轄制住對方,尖銳與鋒利的目光交匯,僅靠著臂腕之力博弈起來——終究是赫連權那強闊身魄更勝一籌。

他狠厲鉗住那腕子遞到唇邊,竟淺吻了一下,那狂縱不羈的口氣顯得輕浮,“想殺我……公子還差點火候。”

鐘離遙狠掙了一下,卻仍抽不動手腕——忽而那冷峻面容露出一抹微笑。

赫連權為這剎那風華所驚,微怔片刻,反應不及——鐘離遙另一只手猛地抽出發簪,便捅進了他的肩膀裏。隨著重重的嘶咳之聲,他冷笑出聲,“我替將軍,送你的見面禮——如何?”

赫連權捂住肩膀,面上仍是放肆的笑,任憑那潺潺血痕正往外湧,他本就蒼白的雙唇愈發淡了,可語氣卻毫不在意,“本王記住了,再有哪日,定讓公子還回來。”

“拭目以待。”

那發散落在肩,仙人脫俗之姿愈發出眾,赫連權意猶未盡的緊盯著他。

良久,赫連權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在下白昭平,謝將軍的‘客卿’。”鐘離遙連個眼神也不曾施舍與他,只冷笑道,“輕浮浪子不必多問的好,免得平白臟了我的姓名。”

“昭平……好名字。”赫連權重覆一遍,方才哼笑一聲兒,擡手拔了那支發簪,那拇指擦拭著上頭的血跡,只擱在眼前瞧,“好白潤的玉簪,權,便當是公子送與本王了……”

鐘離遙微笑淡淡,“不必客氣,你只日夜懸在脖頸,等著性命歸西便是。”

那變故來的蹊蹺,眾人盯緊了他二人,卻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再欲去問,瞧著鐘離遙那陰沈的臉色,又實在是不敢吭聲了。

長風浩蕩吹拂,日暮西關,赫連一眾帶人回轉,臨了還朝人吹了個嘹亮的響哨——這下眾人盡皆聽出來了,大嘆這是登徒浪子慣常的調戲手段!

遠望那背影挺拔,鐘離遙暗不做聲的咬緊了牙,心中只恨未曾隨身帶著那馬奴築好的鋒利匕首,一刀封了他的喉。

罷了,罷了——

[朕這雙手,不欲染那鮮血,只待吾的禎兒,將那臥霜斬了人,與朕解解氣罷。]

時值晚間,終黎大營開了慶功宴。

頂頂好的佳釀與人推杯換盞,鐘離遙靜飲良久,方才出了營帳透氣。

帳子裏的稱頌聲息不絕,人人讚那公子敏銳,風華無雙。

熱鬧與冷清被那簾帳隔開,正惆悵間,遠處暗黑色裏,忽有一陣騷動——鐘離遙聽得守衛揚聲喚道,“何人?!”

寂靜之中,那熟悉聲音令道,“謝禎!”

猛地——眼睫輕顫,有淚滾落一串。

***

“禎兒……”

鐘離遙楞在遠處,緊跟著兵士疾聲報起來,“謝將軍!是謝將軍!將軍回來了!”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營帳裏一身酒氣沖天的武夫們一窩蜂似的湧出帳來,甚至來不及給他讓禮,徑自把他擠開沖上前去了。

那群人幾乎是簇擁著謝禎下馬,呼長問短,左右摩挲,謝禎讓一雙雙手摸得不自在,爽朗笑道,“諸位這是做什麽?我可渾身爽利,全無傷患之處了!”

大家哄聲大笑,“摸一摸您這樣的魁梧身子,又不吃虧,怕什麽!”

謝禎失笑,被人迎著往主營帳走來,“怎麽都喝了酒,什麽喜事?難不成知道我要回來?”

他擡頭望去,忽然楞在遠處——那目光隔著人群望見那營帳門口、燈火昏暗裏的身影,一時不敢置信,竟想念的心神恍惚了嗎?

他覺得自個兒讓這群人熏得醉了,竟看見兄長了!

“將軍,您可算回來了,您不知道,今兒是大日子,我們有一件喜事,昭平公子帶我們……”

謝禎撥開人群,疾步朝前走去。

迎著那身影,在眾目睽睽之下,回轉大營的威風將軍,猛地跪倒了——朝著昭平公子,行叩首之君臣禮!

謝禎那聲音還顫抖著,“兄、兄長……”

鐘離遙垂眸看他,勾了勾指頭。

謝禎跪行兩步,猛地撲在人懷裏去了,那手狠狠抱住腰身不撒手,“兄長……兄長,你為何……”

鐘離遙摸著人的頭,輕笑道,“好你個謝禎,躲了這麽久,也不與人知會一聲兒,只把人惦記的肝腸寸斷——這才回來,少不得要狠狠打你一杖子!”

眾人在外面吵嚷,欲要往前,讓拾玖攔住了,“將軍與公子敘舊,大家不要叨擾,還是回去喝酒吧!”

“可、可我們還沒跟將軍多說幾句話呢!”

拾玖嘆道,“今日,恐怕諸位是說不上話了,公子那裏有君主密詔等著傳喚與人知會,大家明日再與將軍閑談也不遲!”

“是這麽個理兒,”魏肅連帶送行來的衛從榆,頓皆明白過來,連忙勸著一眾回去喝酒,方才給兩人留出空子來。

見人都散了,謝禎方才回過神來,起身拉著鐘離遙往將軍帳裏走,那闊敞的門庭不比府衙的廳堂小多少——

鐘離遙才剛撫袍坐下,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人俯身罩吻住了,連那一句禎兒都沒能喚出來。

吻的人幾乎窒息,鐘離遙艱難喘了口氣,將人推遠又拉近,那濃重情意化在目光裏,“朕還不曾問你,叫何人拐走了?身上的傷可好些了?”

謝禎只覺俯身看不清楚,便乖乖的跪在人跟前兒,將下巴擱在他腿上,慢騰騰的解釋道,“兄長,說來話長。想來您是知道這前因後果了,卻不知,我因受傷被馬兒拖著四處流亡,叫衛從榆給救了……這些日子就在他府上養傷。”他拿手指撥弄人的手心,又道,“好巧的是,聽聞兄長遣派的客卿路過,禎兒吃了‘某位客卿’送去的上城傷藥,灌了滿腹的苦湯,現今全好了。”

“是嗎?”鐘離遙躲開他的指頭,反去撫弄著他的耳垂,輕笑道,“‘這客卿’來的倒是及時,所幸是送去了,可惜不曾進門去瞧一眼!”

謝禎直起身來,盯著人看,“衛兄向來謹慎,未曾聲張,一定要待我身子好透了方才肯放我回來。這些都是小事兒,緊要的是我聽聞兄長病了,到底是……”

鐘離遙輕笑,“朕不曾病,只是掩人耳目,想出來尋你。”

謝禎楞神兒,“可……可您出來了,那上城……”

“無礙,朕盡皆安排妥當了。如今你安然回來,朕也該回去了……”鐘離遙那目光柔軟,盡皆是無人窺見過的濃情,“往後再不許這樣魯莽,勝敗乃兵家常事,然而身子重要。”

“兄長……”謝禎紅著眼眶,“禎兒縱為了兄長,也不肯死。”

“胡說,再不許說那晦氣的話。”

“是,禎兒再不說了。只是……我不怕。這一件事我必是要告訴兄長的,您知道,建州身殞,教我只覺悲慟,分別那日,他滿心憂傷、牽掛姝兒,說什麽想家的滋味兒難受。”謝禎道,“天旋地轉,昏睡過去時,我竟也明白了。我雖不怕死,卻怕了另一件事,若我死了,不知兄長是怎樣的傷……只略想一想,禎兒就痛的難忍。”

“再想到我自此不能伴著兄長,不能再瞧見兄長的面孔,卻徒添幾分傷心給兄長——那樣的滋味兒,比死還叫人難受。”

鐘離遙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盡可能的扼住眼底熱霧,目光卻越過人兀自殤起來。仿佛是宣詔的誓言一般,那向來堅定的聲色裏添了幾分清高與自負。

“禎兒的命,是朕撿來的,這身子,也是朕養成的——無有朕的命令,憑何人敢叫你丟性命?——禎兒是朕的,縱是諸神閻羅、天君菩薩要來搶人,也該問問朕許不許。”

“那……兄長……能不能告訴我,”謝禎迎著他的話,問道,“出上城時,丟下那一眾事務來尋我時,兄長心中,在想什麽?”

沈默良久,鐘離遙方才開口,“朕在想,西關當真那麽重要嗎?”

一塊豐碩的土地,若能換回他的禎兒,自然也舍得。

在謝禎吃驚到睫毛微顫的片刻,鐘離遙凝視他,微微笑著,“何止西關?”

他頓住,又輕嘆了一口氣,方才止住那覆雜的情緒,盡可能平靜的說下去,“一想到禎兒流離在外,不知生死,每每痛及肺腑……禎兒,你想知道,若你和江山各執一端,朕會怎麽選嗎?”

“不、不想……”謝禎搖搖頭,他知道答案,方才只敢在期待中垂下眸去,“兄長放心……禎兒決不會成為兄長大業上的絆腳石。”

“過去的兩個月裏,朕度日如年,甚至希望禎兒是真的死了。”鐘離遙在他的淚光裏緩緩微笑,仍說下去了,“正是因為——朕要選擇江山。也因為……自出逃上城、撇落寶座的那一刻,朕幾度想過,這些都不要了,只願吾的禎兒能安然歸來。”

謝禎一時楞住,沒聽明白那弦外之音,只當他真想自個兒死了。

“朕自懂事二十載,從不曾有過這樣的危險想法,朕是那樣的動搖了……”鐘離遙去吻人的淚,忍不住又嘆氣,苦笑道,“不許哭了……唉,你這傻小子,哪裏明白為兄的心意呢。”

在這位帝王的人生中,除了江山,從無有第二個選項;然而那一刻,卻有了。

——那樣的危險想法,於帝王、於將軍,於君臣天下盡皆荒唐的想法。

起心動念,皆是因果。哪怕僅是一個瞬間,也將是萬劫不覆的深淵。

正如此般,在他意識到這樣動搖他意志的危險時,他便應該期待‘謝禎’死了,又或者忍痛……親手殺了‘謝禎’——那才是帝王的本色,如淵如幕,沈靜無波,幾近乎冷血般的自持。

誰都可以動搖,然而帝王不可以。因而——他應當,在破軌失迪之前,將那動搖他的人事,徹底殺死。

——可他是那樣的心軟,那樣的盼待,竟也退縮了一回、糊塗了一回,只恨不能替人亡命。

很難說他最終選擇了什麽?謝禎愚鈍的想,在奔赴西關的路上,扶持大業,然而夾雜著如斯般的相思與心底愛恨——既是為江山,亦是為他。

一顆淚墜落在手背上,剎那息止般的寂靜中,他猛然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謝禎像是被震撼擊打透徹了,他渾身都在抖,那唇齒幾乎打顫,“我明白,兄長,我明白了——其實兄長……兄長選擇了我,對嗎?”

鐘離遙只盯著他看,卻微笑不語。

醍醐灌頂一般,謝禎明白了——明白他無法用愛去要求一位帝王,但他可以無限度的求寵、撒嬌,吵鬧,甚至於死身千萬次,以此來折磨和摧殘他的兄長。

“是了,兄長……”謝禎忽然替人傷心起來,原來自己是這樣的愚鈍,自幼年始,一次次的,令他那位隱忍的兄長飽受摧殘。

他傷,他的兄長便在暗處更傷。

他痛快的去死,然而每每,他的兄長總是替他多死一次。

謝禎激動地爬起來,在人的茫然中,耍無賴似的——忽然跨坐在人的腿上。

如小時候那般——謝禎將腦袋埋在人肩膀上,不等著開口,便先悶悶的森*晚*整*理落淚……他小聲兒嘟囔,“兄長,抱抱我。”

將軍到底是長大了,身材挺拔如玉樹,困在人懷裏倒顯得憋屈。那小時候騎在腿上調皮蕩起的小腿,如今也只能踩實在地上——他環抱住人,雙臂勒的更結實了。

鐘離遙一時怔怔的笑,方又無奈的兜緊了。他哪裏是想明白了,分明是知道怎麽欺負人了!

鐘離遙勉強撐持著姿態,只哄騙似的親了親人的耳朵,寵溺道,“朕抱著禎兒,哪裏曾松開過呢?”

謝禎怏怏的吻著人的脖頸,反倒又不吱聲了。

鐘離遙只笑著,溫柔去撫摸他的頭頂,繼而是後背,那雙手輕輕地,自上而下沿著脊骨摩挲,如哄孩子般,一點點拆解那甲衣。

“兄長……”謝禎只喚兄長,再聽卻沒下文了。也不管人怎麽想,他就一遍一遍的喚,鐘離遙耐心的笑,隨他一遍遍的去應——

“你這小子,一遍遍喚朕做什麽?”

謝禎小聲兒反駁,“我喚的是兄長,不是君主。”

鐘離遙頓皆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卻反過來逗弄人,拿唇去吻他,給這小子堵住了聲兒。

又一吻畢,鐘離遙笑道,“你往日裏說楚三不識大體,為了私情不顧大業,今朝,朕也成了這樣的昏君了。”

“別人怎配與兄長相提並論。明君也好,昏君也罷,只要是兄長,就都是好的。”謝禎舔吃著他的唇,迷迷糊糊的落淚,“兄長這樣的疼我,叫禎兒心肺都愧的糾纏——但是兄長,再多疼我一點兒吧。”

又纏著吻了一陣兒,兩人含著淚光對視,那想念悶在心底,已經無需多說。

良久,鐘離遙笑出聲兒,拿指頭蹭去了他眼底的淚,方又輕拍了拍人後背,“將軍好重,快起來,朕此刻腿都發麻、再抱不動了。”

謝禎方才笑著站起身來,微微歪著頭,盯著人卻一刻也不肯移開。

鐘離遙伸出手去,扶住人的腰身,慢條斯理去拆解他的革帶,又預備去解他的外袍,“把衣服脫了,叫朕看看那傷口。”

謝禎按住人的手,猶豫道,“有些可怖,兄長還是不要看了……”

瞧見他逼視過來,謝禎到底還是脫了,脊背胸膛盡皆刀痕,小腹上那道醜陋的新傷更是恐怖,糾纏反轉著凝集成一道拳頭大的疤,剛長出的淡粉色肌膚嬌嫩,就這樣被人心疼的貼上了雙唇。

“還疼不疼?”

那唇溫熱,貼近在傷疤上,忽然變得燙人——謝禎垂眸去看,被那樣的姿態蠱惑住了,眼目刺激之下,小腹一陣閃電般的疾熱猛地炸開。

“兄長……”謝禎啞聲,堂皇的想開口,可身體先他一步誠實起來,那不知名的物什倏然立起來,打在人的下巴上。

“……”

“不疼,不、不,我我我……”謝禎磕巴,緊張的說不上話來。

“好混賬,朕擔心你,禎兒卻在心裏浮想聯翩——真羞煞人也。”鐘離遙擡眸盯著人笑,“剛好了傷,就想些旁的事兒,你這莽夫,也吃的消?”

謝禎忙道,“吃的消!”

“……”

“不是,兄長,我的意思是……我、我吃了許多的湯藥,全是滋補用的,”謝禎坦誠交代,試圖尋找一點外因,以挽回自個兒那瞧見人就沒出息的模樣兒,“我,我定是吃多了湯藥,才有這樣的火氣。”

“哦?那看來不是想朕想的了?”

“是……是想!”謝禎拉過人的手來,擱在那熱處,直白道,“真的想,它也想。”

被熱燙的臉色也升了溫,兩人在沈默中對視,目光裏的某種情愫不覺的點燃了。

直至那手抽了回來——鐘離遙直起身來,拾起桌案上的革帶,擱在手心裏把玩,繼而又拿革帶在人的腰腹上摩挲著,“朕……也甚想禎兒。”

“真的嗎?兄長,你也想……”

“不過……禎兒讓朕這樣的擔心,該怎麽罰你才好呢?”

“兄長……想……怎麽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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