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孑孓挑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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孑孓挑劍

上位者清冷的聲線, 映著俯身垂眸那一個微笑,不知覺間帶著某種蠱惑的意味。與皇兄共享同樣尊貴的血脈,因著血脈, 共享那世人俯首稱臣的敬頌,孑孓挑劍所帶來的忠義華光——他鐘離啟, 真的也唾手可得嗎?

他也能和面前之人一樣,端著身骨,站在高處微笑著,拂落一身寒風雪嗎?

鐘離啟顫抖了聲兒,“皇兄……”

鐘離遙默允似的含笑點頭, 只透過一雙目, 落下三分真假難辨的柔情。

鐘離啟因著急, 挺了挺身子,又費力的將頭擱在地上了,他也不知怎的受了觸動, 那眼眶湧出兩行熱淚來, 橫過鼻梁又砸落在地上了, 那兩行淚後邊兒,是難言的悲戚和不平的幽怨。

“皇兄,這麽多年, 啟兒一事無成,就連造反, 也像無能又難堪的掙紮, 到頭來,還想要奢望與皇兄站在一處, 瞧瞧那風光,”他強忍住淚, 啞了聲兒,“母妃舅舅都是為了啟兒,才有今朝的下場,皇兄,啟兒勸舅舅擱刀投降,求你饒他這一遭,只殺了我罷。”

瞧著鐘離遙背過身去,信步朝榻前的身影,他急言道,“皇兄,殺了我——舅舅便也只得安守本分,再不能掀起什麽風浪,你一向不將他放在眼裏的。”

鐘離遙頓住,回首微笑,“啟兒,你還有一個時辰的功夫兒可想。朕讓你做選擇,不曾許你提條件。”

鐘離啟偃息不語了,只是那淚,還止不住的流。

那榻前焚著一段香,原是鐘離遙在東宮時便常用的味道,幽煦聖潔,如雪後剛綻開的春枝,朦朧而沈靜的流蕩在殿中。

謝禎換了一身黑裳戎袍,胸前張牙的金絲麒麟皆是精細刺繡勾邊,越發顯得人挺拔無雙、傲骨天成。

“兄長——”他只瞧見人,眉眼便軟和下來了。

他就那麽跪著,將腦袋枕在人膝上,神情繾綣著問道,“兄長為何敞了殿門,請賊子進?平白落些血腥、沾了汙穢,恐怕配不上這等香氣。”

鐘離遙撥弄著人的下巴,笑道,“沾了血腥,就罰你給朕清洗。”

“若是沒有呢?兄長可會賞些什麽?”

鐘離遙忽然笑道,“朕還沒問你,這會兒怎麽又叫起兄長來了?前些日子學人家喚‘君主’,比著人臣的做法,也甚是乖巧。現今過了個年,又變了呢。”

謝禎吞了聲,一雙眼睛盯著人看,因憶起一頓纏綿的年夜飯來,只幽幽的生了濃情,“君主是將軍的君主,兄長是禎兒的兄長。”

鐘離遙笑了,“你倒是跟朕學會了。”

當年他與鐘離伯爭那“父皇與父親”,今日便有謝禎論起了“君主與兄長”。

謝禎伏在人膝上,呼吸都落在那精細的錦緞上。鐘離遙忽覺得那一小片潮濕和熱霧燒灼,胸口一團焰尖撩燒的喉嚨也發燙。

那手指便從下巴摩挲到了唇邊,像吹落梅上的風雪,像拂灑刃上的血霧,柔而緩,那動作裏總似藏著不可告人的深——深處是些什麽呢?

謝禎察覺,卻總也捕捉不到。

謝禎當然不知那深處是他兄長日夜煎熬的心血與相思,全只當是,君主臨照四海所生的天然的權威。

他也是天然的——向這樣的權威屈服,便含住了那指尖,纏綿的舔。

那指尖一顫,便任由他裹纏著了。

熱盈盈的夏天,桌上的白瓷玉碗裏還盛著幾粒冰塊,帶著水漬被填進了將軍那作弄的口舌之中。

涼熱難耐,他吞咽著去追逐那手指,漸漸地,燙的冰也化盡了。那手指叫人咬噬品嘗著,連指縫也纏著幾縷晶瑩的津液。

鐘離遙微微揚起下巴來,露出喉間的漂亮弧線,也僅僅是微微的一聲喟嘆,便垂了眸子,似笑非笑鉗住了人的下巴,“禎兒,今兒有些頑劣呢。”

謝禎悶聲靠在人膝上,沾著水光的唇意猶未盡,便也彎起來了。

聲息低沈然而濃重,不知怎的,鐘離啟在淚光中瞧著遠處重疊的身影和詭異的沈默,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他豪不猶豫的出聲,“皇兄——”

“……”

他只能看見謝禎跪直了的背影頓住了,繼而慢慢回轉過來,一雙冷湛的眸子緊盯著自己,難得的幽怨和憤恨。

“謝禎,你這麽看我是什麽意思?皇兄說了不殺我。”

謝禎重重的呼吸一聲,隨即站起身來,“謝某只恨,前日沒一刀割了二殿下的喉。”

鐘離啟哼道,“我命不該絕。”

謝禎那刀就在手邊兒,寒光閃了兩下,鐘離啟終於改了口,“謝過將軍不殺之恩,難道還不行嗎?!”

謝禎又湊到君主面前兒,瞧著人家那張光輝漂亮的面孔,心底又落寞起來。便只握著鐘離遙的手,落在自己眼睫下面那道傷痕上,低聲哼道,“兄長,你看我這兒,是不是都怪他。”

鐘離遙也壓低了聲音,輕笑著哄人,“別樣的簪花傅粉,哪有禎兒這忠勇傷痕,來的好看?瞧瞧,多威風神采的眉眼容貌,叫人看了只心生喜歡。”

謝禎露出一種小孩兒挨了誇獎的自豪神色,笑瞇瞇的應了一聲,遂退離榻前,躲到一邊兒去擦拭刀鋒了。

擦著擦著,他便擡眼瞧鐘離啟,再擦著擦著,他又瞧了一眼。

叫他看的頭皮發麻,有種待宰牛羊般的不安。那鐘離啟蠕動了兩下,蟲繭似的躲開半邊身子,便朝鐘離遙看去了。

過了約莫兩刻鐘的功夫兒,薛張二人入宮,本欲破宮門,卻不料一路宮人乖巧磕著頭,跪送見禮二位大人,片言只語也不說別的字眼兒。

薛張只覺得不安,自入城來,便再無江阜消息與丞相手信,也不知後援軍幾時才能跟上,再加上鐘離啟在人手裏,他也是不得不反。

張愈無子,他在鐘離啟身上,壓了終生的一念希望。

三萬駐兵圍了大殿,薛張二人遲疑片刻,只留三五近侍相隨,窺探著殿中幽深的風光,君主正敞門以待,清風撫柳、脈脈幽香,有閑情雅致,卻不見慌張。

德安皮笑肉不笑的迎上去,“兩位大人來的及時,君主已賜了茶水夏果,請坐吧。”

張愈哼笑,“君主這是何意?”

德安笑道,“這麽多年,東宮最擅待客之道,凡遠道而來,則為客。君主既憐惜人臣,恐怕比‘昨日’更仁心呢。”

鐘離啟站在殿中,被捆的破皮的手腕猙獰著滲血,手裏擎著一把弓,竟是多年前春獵,康穆帝賞的繡金弓。

舅甥二人相見留情,鐘離啟落淚,“舅舅。”

張愈瞧著君主好整以暇,依榻微笑,再看旁邊立定的謝禎,冷面持刀,霎時心口冷了一半,“啟兒,你……”

“謝將軍,你為何在此處?”

鐘離遙笑道,“這話該朕來問兩位大人才是,謝將軍面聖,自然是朕喚來的,倒是二卿帶兵入宮,可是有何要事啊?”

張愈近前一步,被鐘離啟舉弓攔住了,“舅舅!舅舅勿要上前,請……請收手吧,您快給皇兄認錯,求他……求他饒了您吧!”

“啟兒你、你、你為何——”

“舅舅!”鐘離啟痛哭,“舅舅,求您了,您別再往前了。”

“啟兒莫怕,我的兒,外面都是咱們的兵,你快擱下弓,到舅舅這兒來。”張愈急道,“我的好孩子,今日殺了他,舅舅助你登基,就算有一個謝禎,也無需害怕,匹夫再勇,難敵四手!等他大軍回調,也來不及,啟兒、啟兒快來——”

鐘離啟道,“舅舅,宮內早已埋伏兵甲,您只當他手中無兵,可那繡兒將軍早已布好全局,還有麒麟軍根本未出上城,鷹爪軍也早已就位!——只這近萬的精兵,便也難敵,再有江阜、淮安、宗陽、徽西、廣瀾早就調兵候著了,只等宮門硝煙一起,便是個無力回天!”

“怎麽會?其餘幾地並不——”

“謝禎已殺了馮、沈、王、韓十五高門,又擒了楚三,這一局,皇兄自登基大典便布好了,咱們……咱們輸了,舅舅,其餘幾地只抽了精兵暗自潛伏著,並無大規模遣調,”鐘離啟淚眼朦朧,那弓又舉的高了一些——

鐘離遙笑道,“太史大人,哦不,張大人——今日,朕不可能饒了你,你若乖乖就範,朕便饒了鐘離啟,你若一定要試一試,朕便將你舅甥二人葬在一起,圖個圓滿。”

張愈額上已經生了細汗,他不敢置信,“怎麽會?我們有三萬兵,就圍著大殿,縱他插翅,也難逃生天,怎麽會呢?”

謝禎擡了刀,“謝某打仗,還未輸過,今日,張大人要用鐘離啟的性命,為我再添一局新勝?”

張愈仍不信,鐘離啟卻急得嚎哭起來,“舅舅,您就認錯吧!”

薛瑉後退一步,欲要回轉身子,卻讓鐘離啟一箭射透,只撲倒在門檻上,頭栽出去,在門外嘔出血來。他顫抖著往外爬,又讓人在腦袋上補了一箭,直炸開一朵紅白的茉莉花。

鐘離啟眉頭越皺越緊,淚簌簌的,渾身都顫抖起來,“舅舅!”

六月天裏,張愈卻渾身凍透了,他噗通一聲跪下去了,“罪臣不求君主恕罪,只求君主饒啟兒一命,他是您的親手足,性子天真純粹,只不過是頑劣了些,並無——”

“若是今日朕落在張大人手裏,可能求饒否?可能活命否?朕不是不曾給過你機會——”鐘離遙喚道,“啟兒,朕乏了。”

張愈還想開口,鐘離啟哭問道,“皇兄,真的不能饒了舅舅嗎?”

謝禎的刀就架在他脖頸處,一地寂靜如荒野。

張愈瞧著面前痛哭流滴,顫抖著舉弓的孩子,一張好看的面孔也糊滿了涕淚,那驕揚的眉眼怎麽就添了這般脆弱與恐懼呢?

他好心疼,好惋惜,又只能怨自己雙手空空,不能提刀殺盡反對聲,送他登那大頂。他的啟兒,那樣的捧在手心兒裏慣著的、哄著寵著的好孩子吶。

大家都說他不堪大用,可他偏偏就覺得,這孩子甚乖甚驕,就應當揚起下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如今,驕揚的寶珠,終於在淚裏蒙了塵,叫他看不清了。

鐘離啟流著淚,“舅舅,啟兒姓鐘離,舅舅,您姓張。”

是呀——若啟兒能是他張家的小公子,倒好了。

“舅舅——”

張愈忽覺得失重,他那目光裏映出一片潺潺的血光和一張涕泗橫流的面孔來。

他的啟兒嗎?

“好孩子……啟兒,不哭。”

舅舅雖不能送你登頂,但舅舅總可以送你一次,孑孓挑劍的忠義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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