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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心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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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心如泥

“恩邦滅國、隴桑剔骨”的信兒傳到了江阜, 楚三公子聽得直皺眉,“好狠的手段,聽的叫人心眼兒打顫, 這昭平算什麽仁君,滅了人家的國, 還要趕盡殺絕。”

“不殺,難道留他作禍,日後卷土重來嗎?”

“你倒站在他那一邊兒。”楚三公子笑了,“我竟給忘了,將軍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兒。可別到最後, 恩邦今日的結局, 成了他日你我的下場。”

“怎麽會?”謝禎一身銀甲, 正靠在榻上,拂拭著臥霜刀柄上的那顆紅寶石,他自垂眸輕笑, “如今, 高門已齊聚江阜, 只待謝某一聲令下,這天下便塵埃落定,再無翻身回寰的可能。”

“是了, 這群人雖無兵甲,但有的是銀錢、名聲和根基, 若是群起助你起兵造反, 必能有名正言順的法子。”楚三湊近了前去,遞出一枚精致的印信, “到那時,將軍可別忘了我才是——那終黎朝中的溫軟香榻, 正遮了珠簾,等著一晌歡愉呢。”

謝禎便順手攬了人,接過印信裝進懷裏,將目光從刀柄轉到他的面容上,手指輕浮的蹭了下人的下巴,“三公子不與我同去?”

“我便在隔間候著你。”楚問秋看著他,頗顯耐心和柔情,“我畢竟是個外人,將軍還未出兵,若是落個通敵叛國的名聲,可就不好了。你們終黎的家事,還是該自己出面,我只管做個甩手掌櫃,等著你功成便是。”

謝禎不語,笑了笑。

楚問秋又瞧他,兩人對視一晌,顯得情意脈脈,“今兒穿的這身戎甲,好不威風呢,將軍這滔天的權欲和豐俊的身姿,再添一個不羈的性子,可真叫人喜歡。”

不羈的性子?謝禎覺得這般評價失真,他分明只聽過鐘離遙提過,刁蠻、纏人和乖順幾個詞兒。

“只是喜歡?”

“喜歡極了,再多一點兒,可就忍不住了呢。”楚問秋去咬人的耳垂,叫謝禎撥開了。

“問秋再等一日。”他將人從懷裏趕出去,“我該走了,其餘人,已到齊了。”

“慌什麽?倒像是躲我。”

楚問秋還想說話,門外侍衛來報,“將軍,馮大人請您過去呢。”

“走吧。”謝禎主動牽起人的腕子來,“隨我同去,偏殿候著便是了。”

迎了謝將軍入門,馮府高門緊閉,周遭映光寒色,兵甲執堅披銳,高墻圍的密不透風,嚴陣以待。就連路過的飛鳥,自那馮家墻角打了個旋兒,也叫人撥弓一箭,噗通一聲墜落在地上了。

謝禎踏進門來頭一句,便是,“今日萬事已備,刀劍齊整,諸位敞開懷的暢飲暢談。”

在場十五人,均是出名的高門大戶,此刻正面面相覷,不敢吭聲。

謝禎便喚人將那五花大綁塞了嘴的人拖進來,“二殿下也在這裏,諸位若是想投靠他,也盡可開口。”

大家瞧著地上狼狽的二殿下,再看威風凜凜的謝將軍,一時沒了怨言,“將軍如今的風光,哪裏是這賊子可比的?小的們往日不曾與將軍打交道,因而拿不定註意,只是不知,您為何突然……”

“突然嗎?”謝禎問,“這四海都是謝某打下來的,一個雕龍刻鳳、仰靠八州的寶座,難道還坐不得?”

好猖狂的口氣!

馮世仁、王匯等人忙拱手說道,“將軍勞苦功高,自然坐得。”

“我本是武夫,胸中無有什麽曲折的算計,待我登上寶座,諸位的金銀照賞、往日裏的風光照舊。”謝禎笑道,“謝某也不愛教化四海,只要大家聽話,只管守在家裏喝酒聽曲兒,尋多少仆子,賺多少銀子,與謝某無關,咱們各不妨礙。”

“但若不聽話,只管來問問這把臥霜便是。”

“是是,將軍手握重兵,戰無不勝,四海八州都膽顫,焉能有那不長眼的、不聽話的,來妨礙您的大業呢。”

沈確插了一句,“將軍如今,竟也不顧念君主的恩情了?”

謝禎意有所指的笑道,“地上那位,是君主的親手足,諸位支持他時,怎麽不提顧念手足之情呢?倒是我一個外姓人,卻勞煩各位替我操心。”

沈確道,“如今,薛張二位手中亦有兵,不日,便可逼近上城,破了宮門,擒了君主,只拱手把位子讓出來。至於到底是誰坐上去,恐怕——將軍還得跟人商量商量。”

“到那時,他們擒了君主,奪了先機,逼著君主下一道詔書,讓位給啟殿下,將軍便成了叛賊之中的叛賊,兩位君主,再怎麽爭名,也不該輪到將軍坐。”

謝禎道,“這有何難,那薛張二位敢立這廢物,我便敢殺這廢物。不等君主的詔子傳下去,這鐘離啟便魂歸西天。到那時,哪裏有反對聲,謝某手裏的幾十萬兵,便揮刀屠了哪裏——只管叫那上城八百裏血殍,護城河也淌成胭脂色兒。”

一片寂靜中,謝禎冷笑,“這寶座,謝某是——坐定了。”

沈確又問,“將軍哪來的底氣?——若是薛張二人被擒呢?”

謝禎笑道,“你既覺得我不該有這底氣,心中懼怕君主,又何苦參與這檔子事兒呢?”

“我等是仰賴丞相大人,不為啟殿下、抑或將軍,某在仕途,受丞相照顧,如今君主無情——”

“丞相早就生了反心,怎麽又怪起君主無情來了?”謝禎咬著丞相二字顯得重極了,“說來,為何不見丞相?”

“丞相前日書信已至,將會準時赴宴。”其餘人紛紛道,“想來是路上耽擱了。”

沈確道,“丞相大人為終黎鞠躬盡瘁,自康穆帝登基,便守著朝堂,二十五載兢兢業業,君主卻過河拆橋,就連登基大典——”

謝禎爽朗大笑兩聲,忽然冷了臉,眸光寒湛的睨著他,那刀鋒便架在人脖子上了,“你想追隨房中秉,謝某就成全了你。”

沈確顫聲,“將軍這是何意?”

“你不是說,你願意追隨丞相麽?”謝禎壓了刀刃,低聲笑道,“不是為了謝某,就更不為了君主——這終黎難道只有他兢兢業業?”

“將軍,將軍,有話好好說。”其餘人跪坐起身,盤箸散落,卻不敢完全站起來,更不敢上前阻攔,“他,他這是以前,現在,我們都忠心追隨將軍您。”

“忠心?諸位的忠心與追隨,竟是好不值錢的東西,賤的如泥,叫人拿腳踐踏都嫌臟。踩著銅板、咬著酒肉,滿口的仁義恩情——竟有一樣不知道的。”

沈確滿頭細汗,急道,“哪樣?”

“這天下,連只螻蟻的性命,都須歸君主——而他,最不缺的,便是忠心。”

謝禎猛地橫刀,一個頭顱削飛,黏著肉泥滾出去三米遠,那血痕簌簌噴湧出來,濺了滿杯的酒、濃郁的紅。

有人哇的吐了出來,另有人顫抖著問,“將軍...將軍這是何意?”

馮世仁早便見識過這武夫翻臉無情、冷戾果決的模樣兒,這番也不敢問那話的深意,直直的便撲到地上,磕著頭大聲喚道,“將軍殺的好!不忠不義,為人不恥,今日,我是忠心追隨將軍,還望將軍不嫌棄!”

其餘人有模有樣學起來了。笑話,他們是為了錢財富貴,犯不上丟性命呀。

謝禎笑著飲了那杯血酒,若無其事的讚道,“好酒。”

馮世仁跪爬到人跟前兒去給他倒酒,“我..我給將軍倒酒,將軍慢飲。”

“薛張二位不來,丞相也不來。”謝禎哼笑,“只有你們幾個,有什麽用處。”

馮世仁忙解釋,“諸位大人都是氏族大家裏說了算了,在當地準保頂事,一呼百應,若是他們帶頭,定能支援將軍。”

倒完這杯酒,他又低聲湊到謝禎面前,說道,“若是沒有這幾個人,那氏族便如無頭的蜈蚣,縱有千條腿,橫豎也是亂爬,成不了氣候,更不用說呼應當地的高門了。”

“哦——”謝禎恍然大悟道,“若沒了這幫人,恐怕誰來也不敢說反了。果然是丞相耕耘多年的成果,叫謝某刮目相看。”

見他認可,馮世仁忙諂笑點頭。

謝禎便撥開他,站起身來,手中的刀順著刃尖還淅瀝瀝的淌著血。

一堆人嚇得跪在地上大氣兒也不敢喘,倒是鐘離啟躺在一旁,叫人捆的跟粽子似的,動彈不得,也出不了聲,便只挺著身子冷眼盯著他。

謝禎便擡起手來,拿刀尖挑破鐘離啟口舌上的蒙布,笑吟吟道,“啟殿下也說說,造反,怎麽個造法?謀逆,怎麽個謀法?您最擅長這事兒了,今日也教教我們。”

“謝禎,好個造化,又讓我落在你手裏。”鐘離啟咳了兩聲,盯著這全然陌生的銀甲將軍,心裏五味雜陳,“是我小看了你,不在皇兄面前兒,你竟是這樣猖狂嗜血的屠夫,誰也不放眼底——如今,能與終黎的各家‘叛賊’葬在一起,也不枉我費勁心機一場,你要殺要剮,盡管來吧。”

其他人的降服與表忠聲響忽然偃旗息鼓,他們楞楞的問,“啟殿下,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呀?”

謝禎舉刀,逆光的影綽渡了一層銀箔,與刀鋒的寒相映成輝。他笑著,居高臨下,那線條漂亮的下巴、筋骨分明的手,與刀的弧線連成一片。

那神祇般、帶著審判意味的聲音,冷淡而幽深的響起來:

“我想,諸位剛才沒有聽清謝某說的話。我是說,君主,最不缺的就是忠心——也包括,謝某的忠心。這天下——螻蟻飛鳥的性命、金戈鐵蹄下的血肉,都是我謝禎——獻給君主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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