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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月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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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月風光

炙鹿宴後, 君主盤算完賬,心裏跟明鏡兒似的。

不日,便在朝堂上宣布, 此年要在江阜開革新之法,仍由徐正扉、戎叔晚二人開路, 查探此地境況,安撫生民,順便去“瞧瞧”謝將軍。

眼下,群臣不知是反對還是支持。

“早該如此了,謝將軍恐怕有反叛之心, 應當嚴查一番。”

“可是恩邦的禍患, 就全是革新惹出來的亂子, 如今再去江阜,豈不是雪上添霜,到那時, 沒反的也要跟著反了!可怎麽得了?!”

鐘離遙也不急, 笑道, “那朕想問問諸卿,這天下人,為何要反朕啊?可是朕哪裏做的不夠好?”

大家憋紅了臉, 你還別說,真就挑不出一點毛病。

若說君主開了戰, 卻不是好大喜功, 只是為了安定社稷。

若說君主革了新,充實了國庫, 卻又無一分花在享樂身上。

既不剛愎自用,也不優柔寡斷, 更不貪圖美色,就連些無傷大雅的歌姬樂舞,都叫人削少了半數。

“君主是明君,可這幫人卻——”

“那依這話,朕的革新之法,是不是也利國利民?諸卿應當支持才是。大家有諸多顧慮,朕也明白,若真有賊子逆行倒施、無端挑起禍患、鐵了心的反叛,此也絕非是正義、長久之道,縱一時生起波瀾,也終究平息。”鐘離遙笑道,“朕既定下了,諸卿便不必再糾結,此行一舉多得,有徐戎二卿,朕自放心。”

因有了謝禎在江阜“作亂”,大家一時拿不準主意,革新反倒成了其次,因而也沒什麽話可說。

徐正扉施施然聆詔,“臣必不辱君恩,此行當解江阜禍患。”

老頭們攏著袖子,兩只鼻孔哼氣,“好大的口氣,那臥霜斬首斷足,豈是小兒懂的?”

“早先瘸了一個不說,此番恐怕才是去送命。”

鐘離遙聽了這話,只調侃道,“瞧瞧,這滿朝文武,有多關切兩位卿?既說到這兒,朕還有一樣兒,忘說了。”

大家支起耳朵來,便見他擡擡手,喚人去念賞。

“承天地之威,膺終黎之運,統禦天下,育養百姓……朕即詔賞,因淮安之功,啟江阜之行,軍督使戎叔晚,深得朕之嘉許,特此封賞蛇頭杖一柄,左遷巡使,東巡江阜之地,有五品以下反叛逆賊、阻礙革新者,可先斬後奏……另,賜上城臨安街首別苑一座。”

群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只揉了揉耳朵,低呼一聲,“蛇頭杖?五品以下先斬後奏?”

好大的榮威!

那神色就差大罵一句,他一個馬奴,一個瘸子,憑什麽?

朝堂之上忽然寂靜下來,只有戎叔晚平靜謝恩的聲音。無數的目光帶著震驚、羨慕、嫉妒與困惑,齊齊向他投射而去——豎子不過一馬奴,安能舉杖定社稷?

侍臣托舉著那柄蛇頭杖入殿。

杖子與他身量貼合,一顆蟒頭握在手中,仍能露出幾顆尖銳的獠牙,杖柄盤繞蛇身,錯金銀鱗片若隱若現,構型栩栩如生,猶如蟒蛇飛升化龍的前夕,有風雨欲來之勢,盡顯威怖狠戾。

此杖可做刀劍使用,旋轉生猛刺,傷人甚狠。其工藝、形制及內裏乾坤,顯然非短短數日可成的,想來君主應該是早有打算,許久前便命人去設計制作了。

戎叔晚心中浮現出一種淡淡的、陌生的奇異感受,那握在蟒頭上的手越收越緊,一雙眼睫忽垂了下去。

鐘離遙笑著,“尋常的杖子輕薄,配不上卿那條腿。此番江阜之行,當小心謹慎,相互照看。有謝將軍在,興許沒有其他小人作亂。”

戎叔晚跪地叩首,徐正扉則再度行禮謝恩,此日散朝後,未出三五日,二人便收拾好行裝出發江阜了,隨行軍士兩千。

臨到江阜,徐正扉撥開轎簾,喚不遠處禦馬而行的挺闊背影,“戎先之,此處停歇一晚,明日再入江阜界,如何?”

戎叔晚擰過面孔來,困惑瞧他,卻仍應了,“徐大人既說了,那便在官衙驛中停歇一晚吧。”

徐正扉點頭,遣人快馬先行,去官衙驛提前通報。

晚宴與當地官員同席,寒暄後早早散場,徐戎二人便各自歸去。

為何要停歇?一個不說,一個也不問。

當夜,猶可見月光如瀉,流銀滿庭。屋脊上靜坐一人,仰面瞧著月亮,手邊擱著一壇酒水,微敞衣衫,不覺輕寒。那鋒利的線條,從下頜延展到胸襟,因渡了一層寒光,越發顯得涼薄。

徐正扉站在庭院中,仰頭看他,須扯著嗓子才能將話傳到人耳朵裏,“戎先之,借酒消愁啊?”

戎叔晚斜眸瞧他,“大人何事?”

“扉有話與你說,你下來唄。”

“大人有話,就在這說罷。”戎叔晚仰頭喝了兩口酒,冷笑著看他,“想來不是什麽要緊事。”

徐正扉笑道,“你這馬奴記仇,這都半年了也不理人,難道你傷患時,不是扉日日衣不解帶的伺候你嗎?”

“小奴不記仇,只是不願再與大人扯上幹系。”戎叔晚道,“今日只還剩一條腿,再無什麽可贈與大人作計的了。”

徐正扉張張嘴,不等說話,便聽他那含了隱晦落寞的聲音,淡淡的飄散在春寒裏了。

“大人沒什麽錯,只是小奴沒本事,不該多停那一晌,與大人同賞晚霞的。”

徐正扉垂睫不語,片刻後,便快步走了。

那身影融入黑暗中瞧不見,任戎叔晚又多看了兩眼都沒尋到,那胸腔的酒燒的眼底都熱了。

再有片刻,那暗處卻又走出人來了。

徐正扉竟是去喚人給他架梯子去了!他艱難爬上屋脊,一向游刃有餘的謀士,如今卻只能用一種謹慎匍匐的姿態,小心翼翼的往人跟前挪動,那瓦片翕動的聲響叫人腿都打顫。

“你既抱怨那日不該同賞晚霞,今夜扉便與你一同賞月罷。”徐正扉顫顫巍巍的想要坐直身體,“只不過,這壇酒還得分給扉喝。”

戎叔晚嗤笑,瞧著人。

徐正扉又往前挪了一下,腳底打滑,哧溜一聲便竄出去了。

“?”

戎叔晚揪著人的衣裳,低眼瞧著他笑,“大人沒這個本事,就不要學人上屋頂賞月。這要滑下去,摔出個好歹來,君主定要拿我是問了。”

徐正扉笑著攀握住人的手臂,任他給自己“提”了回去。

“扉喊你下去說話,你又不肯。”徐正扉瞧著月,也不看他,“這樣的月色,雖比不得晚霞壯麗,卻也別有一番滋味兒。

戎叔晚便飲酒,不語。

“你何苦抱怨我,我原以為你去救我不得,便也撤了。那牢中的一番苦日子,扉何曾忘記呢——難道你以為,扉是真的無動於衷,只想葬送你這一條腿嗎?”

戎叔晚微微皺起眉來,口氣頗不耐煩,“小奴說過了,不曾怪過大人。”

“那你為何不理會人?倒像是閨房裏生了怨的女兒家,左右避著人,就是不肯明白的說。”

戎叔晚嗤笑一聲,“大人到底想說什麽?怎麽一時倒扭捏起來了。究竟誰才像女兒家?想來不是寬膀子的武夫。”

徐正扉便道,“扉有一物相贈,縱軍督使不在意,也該瞧上一瞧。”

戎叔晚嘖了一聲,“徐大人,小奴升官了,不是軍督使。”

徐正扉讓人氣笑了,“行行行,巡使大人,還請您賞個光唄,收下扉的禮物,算作扉向您賠禮道歉。”

戎叔晚起身,利落的身手輕躍而下,那幾下腳尖點地,全靠著一條好腿,給徐正扉看的目瞪口呆。

“你!我?扉還在上頭呢?怎麽下去?”

戎叔晚抱胸看他,不耐煩道,“跳下來,小奴接著大人。”

徐正扉搖搖頭,自個兒又匍匐往下挪騰了一陣兒,本想去尋梯子,卻連滑帶摔的從房頂溜下去了!

“啊!——哎!”

電光火石之間,徐正扉心說,完了。唉~ 縱是留著小命,摔個狗吃屎,也夠丟人的——然而,如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出現。

“嘖。”戎叔晚一手抱著人,一手接住從屋脊墜落的一片瓦,嗤笑道,“大人下來,還捎帶順了人家一片瓦,果不愧是徐郎,從不空手而歸呢。”

徐正扉無言以對,挑眉瞪他。那明眸映著月光,風流襯著衣衫淩亂,不顯狼狽,卻生了別樣的風情,叫那馬奴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好別過臉去了。

徐正扉從人懷中退出來,撫弄衣衫,正襟邁步,黑著臉走至房間,將那贈禮遞到人懷裏,便直接關門謝客,也不理會了。

戎叔晚碰了一鼻子灰,自顧自攜著那沈重的物什回了。

是夜,戎叔晚輾轉難眠,一雙錯金銀制履擺在眼前,叫人無措。

他穿上試了。

那鞋履應是徐正扉專門找能工巧匠定做的,布料緊緊包裹住小腿,中間夾層有金屬,可做支撐力,可以調節高度,直至兩條腿走起路來,感覺差不多。

他落下袍來,行走幾乎無異。

那盒子裏還留著一張有落款的箋子。不知怎麽回事,別的字他雖識不全,可這兩句,他卻看明白了:

“君主有榮威,賜汝蛇頭杖,扉獨有誠心,贈君金銀履。”

那月色郎朗照著,戎叔晚靠在床帷上,忽然擡手遮住眼簾。

一片漆黑。

[ 你既名晚,當取個先字,既是凡事謀動在前,又有爭進之意。]

[ 戎先之,你快快睜開眼啊。]

[ 他乃是明動天下的世家公子,你這馬奴又算什麽? ]

他忽然想起這些話來——好似有人反覆的在耳邊念著,雖察覺一些端倪,卻又不知何故,全攪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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