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後，賀仙點著蠟燭，細聽門外的動靜。

待得子時打更聲一過，忽覺遠處有些異樣，隨後，聞得床底下有了動靜，細細察看，除了幾條極細的裂紋以外，根本瞧不出異常，試用手敲擊，好像真有個地方，底下是空的。

及後，一塊二尺見方的地面從床底悄然升起。來者正是司馬追風。

且說這家酒樓，以前可不只供人吃住。

司馬追風早幾年時候，曾在前街的怡紅院裏喝過幾杯花酒。有一夜他跳到屋頂上吹風，發現個小廝，鬼鬼祟祟溜進後院，移開假山，一個男人從洞口鉆了出來！

他暗訪了一番，才發現如今這處酒家，為招攬生意，竟不惜血本，挖了一條能與妓院相通的暗道。

只是好景不長，妓院因他事被查封，然酒樓未受牽連，暗道仍在，而賀仙所住之處，恰巧就是以前暗道的出入口。

賀仙不知緣由，只以為地道是司馬追風挖的。暗暗覺得驚異。

司馬追風拍去身上的塵土，心中暗叫晦氣。明明是來辦正事兒的，卻只能走這條暗道，弄得像偷情似的！擡眼瞧向燭光之中的賀仙，不禁一呆。兩人初見時，賀仙剛出少林寺，身著男裝，粗服亂頭，眼下變回個女子模樣，已成國色。

他心中突然一片淩亂。遙想當年，表妹也是如她這般年紀，也是這般美艷如仙……

賀仙放輕腳步聲，上前問了好。見司馬追風天生一張娃娃臉，看著只覺得親切，這便拿袖子把凳面擦了又擦，做手勢請他就坐。

司馬追風聽她喊自己“師叔”，大奇，一撩衣擺坐下，問道：“你為何喊我師叔？”

賀仙一愕，點了點頭。暗想：這兩日他顧著去少林辦差，傳聞之事怕也沒來得及聽人說。這便報上家師之名，司馬追風一聽，大喜。

司馬追風此人，只癡迷於兩樣：一是他的表妹，二是輕功。當年沈禦風輕功卓然，勝他一籌，他一直羨慕不已，如今得見他的徒弟，忙問：“師兄將所學都盡數傳授給你了？”聽賀仙“嗯”了一聲，又問：“方才我由暗道過來，你是從何處聽出動靜的？”

賀仙如實相告：“還沒到顧教主的房間。”司馬追風略略驚訝，他也是個輕功高手，這次怕人發現，已是萬般小心，想不到她這麽遠就能覺察，看來耳力不錯，輕功還應該在他之上。

想了一陣，有些失落，又有些憤憤不平：“你頂多學了不過一年有餘，就這麽厲害……比你師傅當年還要厲害，唉，我怎麽就沒遇上像你這樣的好徒弟？”

賀仙聽罷，百思不得其解：“師叔如何知道我只學了一年有餘？”

司馬追風這才醒起自己所為何來。嘿嘿一笑：“丫頭，我知道的事兒多著呢！”湊上前悄聲問：“兩年前，你還在神農谷，對不？”賀仙連連點頭。司馬追風又道：“你一直躺在那大冰塊裏，直到前年冬天才突然蹦出來的，對不？”聽他越說越細，賀仙楞怔住了。

司馬追風一笑：“你是不是想問，我是如何知道這些的？”賀仙忙點頭。

司馬追風忽就板下臉來，低聲罵她：“你這小丫頭，為何招呼都不打就走！你可知找不到想找的人，心裏那得有多焦急！”

微微走了會兒神，續道：“列兄找你找得好苦！”他此前雖見過賀仙畫像，也覺得她與冰棺那人容貌相似，可她此前身著男裝，還不能確定，此番前來就是為了認準此事。今夜看見穿回女裝的賀仙，便覺得八九不離十了。

賀仙心念電轉，忙問：“你說的列兄，該不會是烈山炎吧？”這回換司馬追風楞住了，撓頭道：“他只說過他叫列山，還沒聽說有個‘炎’字……”看了眼賀仙：你果真比我更清楚他的底細。又道：“我受列兄之托，打探你的行蹤，都快兩年了。”

賀仙這才了然。忽想起在泰山腳下，臨行之日，她也碰上了烈山炎，可是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見了。當時正急著走，沒去細尋。這般想來，當日那人，很可能就是他！

司馬追風在旁追問道：“你這一年到底去了哪兒，又是怎麽認識我師兄的？”賀仙回憶起這一路而來的事情，能說的都簡略地說了。

司馬追風聞得沈禦風遇害，深覺痛惜。又得悉賀仙被仙鶴銜至袁家莊等事，讓他更加確信，這位師侄來歷必是非同尋常——即便不是天仙降臨，也是沾了仙氣。

他那位好兄弟很多事情都不瞞他，可惟獨賀仙的身世，每回都是支支吾吾的，似真有難言之隱。如今賀仙就在面前，他何不直接相求，讓她去打探表妹的下落呢？

那時江湖上有四個出類拔萃的女子——雲南五毒教的顧月兒跟冰魄門的月明，兩人容貌美艷，艷動南北，遂有“南北映月”之稱；更有雲夢觀弟子：知簫、知琴，精通樂道，武藝卓絕。合稱“簫琴二仙”。

司馬追風的表妹，正是冰魄門前任門主——月冷謙的獨生女，月明。他小時候就很喜歡表妹，時至今日，雖已失蹤了二十多年，依舊對她難以忘懷。

他還清楚記得，在月明失蹤前的數月，她得了一種極罕見的病，當時請來很多醫術高明的大夫，都說不知該如何用藥，眼看是治不好了。家人傷心卻又無奈，正準備替她辦理喪事，她忽然就好了起來。不過幾天功夫，已恢覆得跟從前一般。

康覆後的月明，看似跟以前沒什麽兩樣，可在私底下微妙變化，卻瞞不過司馬追風的雙眼——她在人前多話，在人後竟可以沈默一整天，還時常站在窗前，眺望著遠處發呆，一時想哭，一時又露出甜美的笑容。

司馬追風不禁疑心大起：她這表妹，以前活潑機靈得很，現在怎麽變得傻傻的？病雖然好了，可好得有些離奇，沒有大夫能說得清緣故，總該不會是……中了邪吧！

正尋思要去弄個明白，表妹卻先找上了他。

月明跟他講了一段夢中奇緣。

在病重之時，她夢到了一條去山谷的路，谷裏有一位神醫，替她每日施針煎藥，終於有一天，一覺醒來，她全好了。夢境太過逼真，以至於她認定那座山谷是真的——趁如今還能記得清去山谷的路，她前來相求，讓司馬追風瞞過家人，相助於她，去尋找那位救命恩人。

心上人相求，司馬追風哪會不從，更何況這事兒如此離奇，他也想去一探究竟。

於是尋了個空隙，與月明結伴一路南下，費了幾番周折，竟真的找到月明所說的夢中山谷。

谷中還真有一個精通醫術的男子，跟月明回憶夢境、用石頭刻出來的人一模一樣！更離奇的是，那男子也說在夢裏見過月明，還記得是如何施針煎藥的！

兩人相見，那男子比月明更歡喜，只因這許久以來，他都找不到出谷的路，與谷外人相見，也是頭一遭。

至此，賀仙已經猜到了：“你說的那個大夫，就是烈山炎！”司馬追風連連點頭。賀仙想了想，道：“難怪都說冰魄門門主的女兒失蹤多年，原來是去了山谷裏。”

司馬追風沈默許久後，一嘆：“要是果真如此，那就好了。都怪我！那時眼見月明喜歡上了列兄，還說要留在谷裏，我……我心生嫉妒，執意要領她回去，哪知道我舅舅，就是冷門主，原來他早就打算好了，要把表妹許配給藍嘯天，自然不肯答應表妹跟列兄好。

後來表妹被他軟禁，我正要前去解救，她卻逃得沒了蹤影，舅舅後來去尋，可連他也一並不見了。

我當時想，表妹肯定是去了列兄那兒，可尋遍了山谷，還是沒能找著……我那時還疑心是列兄把人藏了起來，在谷裏呆了好幾年，漸漸地，我發現列兄為人甚好，是決不會幹出私藏表妹這等事兒。之後，我跟他成了至交。可是表妹……表妹她……從此音信全無……”

冰魄門的人尋了許多年，仍是一無所獲，最終也只能罷手。

司馬追風卻不肯死心，他左思右想，表妹那時鐵定是往南方去的，而冰魄門連同各正派一齊找，也僅止於北境。

於是，他決定離開燕子樓，加入玄冥宮，在南方一帶繼續搜尋。可惜至今，依舊無果。不僅如此，這些年來他改投邪派，將多年的師兄妹之情也斷送了。

司馬追風憤然道：“我回來那時，在路上碰見肖師姐，她又指著鼻子罵我，說我背叛師門，當我仇人似的……我還盼著有一天，找回表妹之後，能重回燕子樓呢，可你看看！只除了一個肖岳，還能客客氣氣地叫我一聲師叔。”

感慨良久後，懇求道：“好師侄！我不管你是哪一路的仙，要有一天能想起身世來，有了什麽法力神力仙力，一定要幫幫我，看一看表妹如今在哪兒，我司馬追風先在此謝過！”

賀仙一哂：“若真如師叔所言，我必定不負所托。”聽他提起肖岳，忍不住問一聲：“你是在哪兒見到肖岳師兄的？”司馬追風道：“少林寺內。”一邊說，從腰間掏出來一個小瓶。

賀仙渾不在意，只顧著問：“少林寺肯放你進去？”

司馬追風得意一笑：“我就知道你會問。看，全憑它了！這可是最上好的傷藥，是列兄用了一株仙草結的果子做的，血一見它就收，不管受了多重的外傷，也能在一兩日內見好，更難得的是，它不會留下一點疤痕——當年為了找表妹，欠了方丈的人情，這回總算有機會還上了。”

賀仙臉色一陣發白，她作夢也記得這瓶子！忙搶來聞了一聞，跟那天的香味，一點兒沒差！一時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司馬追風見她搶了瓶子去，還死死握在手裏，笑道：“你想要？這我可舍不得！天下就兩瓶，一瓶在我手上，另一瓶……啊，本來在列兄家放著的，可他最近才發現，弄丟了。”

賀仙忙問：“怎麽……怎麽會弄丟了？你……你快說說……”激動得說話都結巴起來。

司馬追風為人粗枝大葉，沒發現她的異狀，回道：“一定是他！一定是那小子偷的！他以前無家可歸，得列兄好心收留著，養在谷裏，哎呀那可真是個魔王降世，頑皮搗蛋不說，還陰險奸滑得很哪！幸好，幸好讓松庭方丈給收了……”

忽醒悟起來：“你才在少林寺住過不是？恐怕你也認得，這臭小子在江湖上名頭不響，是方丈的義子，叫常歡。”

賀仙緊握雙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問司馬追風：“你為何認定是他偷的？”司馬追風立馬說道：“能出入山谷的人不多，除了列兄，就只有我、簫自華和那小子，自華這孩子品格端正，心胸磊落，豈會不問自取。必定是他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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