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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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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庭瑣事纏身,最後叮囑二人:今日說起這種種,皆不可外傳。隨後即離開了客房。

賀仙見他走遠,這才質問常歡:“你怎麽會睡在我這兒!”常歡言之鑿鑿地道:“是你用繩子把我捆了扔進來的,你該不會忘了吧?”伸手從被子底下撈出一把繩索,扔到地上。

賀仙有些恍惚:昨夜她剛轉醒,就發現人在樹下……那時雖有些迷糊,可也不至於會記錯吧。

常歡偷瞄一眼,漫不經心地伸個懶腰,此時他襟口半敞,露出一片雪白肌膚。

賀仙回神過來,一看,不由楞住。

想當日,那兇手身形清瘦,肌膚也是這般白皙。再回想昨夜,這人行為怪異,還真有些可疑。

只不過,從嵩山去泰山,路途遙遠,他又是師伯的義子,想來也不可能是兇手。

看來自己又想多了,上一回就差些冤枉了肖岳。

賀仙從一臉不善,轉而沈思,最終漸漸釋然,神情數易,常歡都看在眼內。

他是何等的聰明,猜到賀仙有疑他之心,卻不說破,懶洋洋地合攏衣襟,綁上腰帶,束攏袖口,套上黑靴,口裏哼唱著跑調的曲子,不多時,已是穿戴齊整。

見賀仙仍在低頭琢磨,心裏暗罵一句:呆仙!忍不住道:“你就不想問問我,昨夜為何要來嗎?”

賀仙一楞,問道:“你肯說嗎?”想了想,加上一句,“要說實話。”

常歡瞅她一眼,邊走邊道:“正巧有要緊事兒找你,可叫了半天你都沒醒,我倒睡著了。”賀仙一陣好奇,跟上去問:“什麽要緊事兒?”

常歡轉過臉來,正色道:“賀兄弟,你可不能在我們少林寺白吃白住呀,得替咱們分憂,幫著幹點兒活,你說是不是?”賀仙聽罷,只覺有理,點了點頭。

兩人離得很近,此刻常歡臉朝外,迎著晨光,面容平庸死板,可那一雙眼眸卻亮得出奇,賀仙心中突然一動,只覺得這人,似曾相識。

常歡像有什麽犯難之事,苦大愁深地嘆息一聲,緩緩言道:“本來嘛,義父見你輕功不錯,想請你幫這個忙,可你是客人,他不好開口,我這個做義子的只好替他分憂了……”

賀仙聽罷,不知所雲,但得知與松庭有關,忙打斷道:“師伯要我幫忙?什麽忙?你直說。”

常歡卻偏偏不說了,只道:“對你而言不過舉手之勞……”擡頭看一眼天色,“哎喲時候不早!快走快走,去了你就知道。”

賀仙這人,就是俗話說的:七竊只通了六竊,還剩一竅,不怎麽能通的。見他催促得緊,也沒細想,便跟著一起去了。

出了巷道,路經方丈室,只見其後的小客堂,最西端一處屋子外,被幾十個武僧,圍得密不透風。領頭的正是柏庭的入室弟子,智嚴。

賀仙見此處守衛森陣,相問之下才得知任離雲被軟禁在此。

常歡瞄了眼方丈室,松庭正好不在。這便朝智嚴走去,親親熱熱地喊了聲“師兄”,那智嚴和尚見是他,不冷不熱的答應著,心裏卻極為忌憚。過了片刻,見他不肯走,當即冷冷地問:“你來幹什麽?”

常歡一笑,上前道:“這兒好生熱鬧,忍不住過來多看幾眼。”智嚴厲目一掃,氣呼呼地道:“來搗亂是吧?知道裏頭關的誰嗎!”

常歡連連點頭:“圍得跟鐵桶似的,一看就知道,必有重犯在此。如今寺裏恐怕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智嚴聽罷,兩唇微微動了動,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半晌,又聽常歡輕描淡寫地道:“早前我聽說,義父只讓你們不時在附近巡邏,想來也是有深意的。”智嚴聽罷這話,心中有些不安,解釋道:“是師傅跟我說,這人厲害得緊,讓我萬萬不得松懈,我才……”

常歡道:“再怎麽厲害也不過是他一個人,還受了內傷,一只沒牙的老虎罷了……”

智嚴暗暗點頭。就算他們不在,也還有兩位師叔在立雪亭盯著呢——梅庭和竹庭均是如今少林寺內數一數二的高手,武功造詣皆深不可測,有他們聯手,就算是方丈,也未必能脫身,又怎會應付不了一個受了傷的毛頭小子?

正微微出神之際,忽就聽常歡言道:“可他卻揚言要從這兒出去,師兄,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他憑啥這麽說?”

智嚴武藝甚精,頭腦卻不甚靈敏,苦思冥想了半日,仍未想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硬著頭皮說:“我哪知道……”

常歡一笑:“就憑有人會來救他。”這一句,說得字字鏗鏘。

智嚴聽罷,如夢初醒,叫道:“對呀!這人膽敢口出狂言,外頭一定有同夥,說不準……說不準此刻已在寺外探好了路,埋伏好,就等著機會進來救他出去呢!”

當即讓門外那些武僧都散了,如昨日一般,在四周不時走動,又加派了些人手,往前門後山一帶巡邏。

賀仙隨常歡一路走去,四周漸漸冷清,直到外墻附近,才看見舊殿的兩扇大門。

舊殿地處角落,門庭冷清,殿外墻皮脫漆多年,窗子皆用厚木板封死,幾棵小樹歪歪扭扭地長在一旁的雜草叢中,地上的落葉被風有一搭沒一搭地吹著,不時沙沙作響。

雖與此前所見,那些人聲鼎沸的大殿相比,不可同日而喻,可殿閣高近十丈,仍可瞧出往日的宏偉不凡。

常歡打開銹跡斑駁的鎖鏈,推門走了進去。

幸好大殿的頂瓦零零落落的碎了好些,氣味也不算太難聞。

賀仙跟在身後,問道:“你帶我到這兒來做什麽?”常歡指向殿內的橫梁:“把那兒的灰給掃了。”

賀仙仰頭看去,這才了然——那幾條橫梁離地面少說也有幾丈之高,不會輕功的人要上去,只怕不易。

可回心一想,昨夜在客房裏她偷聽得:常歡受罰,要打掃的正是舊殿。適才松庭也提及此事,看來錯不了。

賀仙才漸漸明白過來,自己被他騙了!當即戳穿道:“昨兒智明大哥跟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師伯還說:少林寺上上下下都不許來幫你,他的話我不敢不遵,你另想法子上去吧!”說罷,擡腳便走。

常歡忙喊道:“你不算少林寺的人啊。”一口氣追上來把她攔下,軟語相求道:“你就幫幫我罷,這橫梁可高了,連梯子都上不去,義父說,一點兒灰塵蛛絲都不能留,我哪兒辦得到……”

賀仙暗暗點頭,於一個不懂輕功的人來說,確實棘手,心裏正有些松動,卻見常歡嘴角微翹,那雙黑得像漆的眼睛,似已洞穿了她的心事。

賀仙心中一陣莫名的氣惱,應道:“不是我不肯幫你,而是我師傅曾再三叮囑,輕功不可濫用,你還是另想法子罷。”

常歡問道:“那令師有沒叮囑過你,要有恩必還呢?”賀仙微一楞:這話倒真有說過,只不過,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常歡一笑,挑明了說:“要是沒有那張字條,你們會知道我義父在盧莊嗎?”

此前賀仙一直存著疑心,這會兒一聽,當即秀眉一揚:“果真是你偷的!”

常歡板下臉來:“別說得這麽難聽,我也是一番好意!昨兒在洛陽,無意中聽見你要來找義父,我這人嘛,一向是行善不欲人知的,想來想去,惟有出此下策,方能引得你們去盧莊……”

見賀仙像看賊似的看著他,清了清嗓門,繼續說下去:“回到盧莊後,我找了個僻靜的院子,沏好茶,一心一意等著你們來,哪知道……哪知道……”說到此處,竟無緣無故發起楞來。

賀仙忽想起小院裏的石桌上,確有一壺沏好的茶,當時還納悶是誰放的,想不到居然會是他……回神過來,追問:“哪知道什麽?你說下去。”

常歡盯著她看了會兒,低聲一嘆,道:“哪知道你們沒從正門進來。”賀仙略一想,忙問:“那帶我們取回盒子的人究竟是誰?”

常歡聽罷“咦”了一聲,也問她道:“不是自華師兄嗎?我在外頭聽見你跟他說什麽費心了——難道不是他暗裏瞧見我將盒子擱在院裏,之後替你們取回、物歸原主的嗎?”

賀仙疑惑片刻,隨即訝然:“你說什麽!當時你就這麽把它扔那兒了事兒了?”常歡瞅她一眼,振振有詞:“那地方靜得鬼都沒一只,怕什麽呀。”

賀仙被他激得怒火上竄:“不是你的東西你自然不怕!”要知道仙魄珠可是不容有失的,想想當時,藍嶙也在,沒有被她拿走真是萬幸!

常歡見勢不妙,立馬岔開話題:“餵,你別岔開!如今東西沒弄丟,你們也見著了義父,是我費盡心思幫的你們,再有,盧莊之內,藍嶙有意刁難,我是如何挺身相護的,可還記得?”

賀仙聽罷,火一下就熄了,低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無奈道:“舉手之勞而已,我幫。”

常歡得逞一笑:“隨我來吧。”背起手,大搖大擺走入殿內。

兩扇鐵門朝東大開,殿裏註入陽光,霎時明亮起來。

兩人四處尋找破布舊衣,可雜物堆積如山,大大小小的箱子多不勝數——寺內生活清貧,有些舊物大夥兒都不舍得扔,便堆放在此,哪知日子久了,積少成多,偌大的一所殿堂,都快擠滿了。

賀仙正欲打開腳邊的大箱,可凝神聽去,撤了手,眼裏波光一轉,指著它與常歡道:“你開這個看一看……”常歡正蹲在箱旁,收撿那些橫七豎八的竿子,順手就把箱蓋揭了,哪料得一只小老鼠騰地竄出來,把他嚇了一跳。

定神片刻,便知是賀仙有意作弄他的。也不說穿,若無其事地走到一旁,打開一只小木箱子,隨即拍了拍賀仙的肩膀。

賀仙扭頭一瞧,箱裏竟有條蠕動的小花蛇!朝她吐著鮮紅的舌頭,發出“嘶嘶”之聲。

她最怕蛇蟲鼠蟻一類的東西,登時嚇得一聲驚叫,三步並作兩步跳開去,更讓她吃驚的是,常歡居然徒手將它抓了起來!

可定神細看,拿在他手裏的,不過是一把麻繩。

常歡譏笑道:“連麻繩你也怕?這膽量,跟小老鼠有得一比。”

賀仙走上前翻了又翻,箱內除了那捆散亂無章的麻繩,就只剩得幾個喬裝用的假發,那條讓她心驚的小花蛇,居然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正細想緣故,常歡用竹竿挑起一只假發,逼近她眼前,發長飄飄,極其詭異,賀仙回神,立馬喝止:“快拿走!怪嚇人的。”

常歡怪笑兩聲,道:“是嗎?嘿!這要是讓智明師兄見了,會不會嚇暈過去?”突然靈光一閃,拿繩子將它綁在竿頭,喜沖沖地跑出去,晾在殿門外一側。

回來如法炮制,又做了幾個,一邊與賀仙道:“咱們不必再找了,這玩意兒能當掃帚,比綁上舊布好。”賀仙看了眼,不由皺眉:“那你帶上吧。”

常歡聞言,笑問:“不是你一個上去嗎?”將做好的“掃帚”拿在手裏,“也罷,有你做幫手,總比我一個人強。”賀仙早等得不耐煩了,見有了清掃的工具,二話不說,拎起他後領,雙足一蹬,騰空而起,飛向橫梁。

兩人頭一回挨得這麽近,常歡側過眼,目光一遍遍描摹賀仙的清眉秀眼,那長長的睫毛,有如蝶翅般,不時撲閃一下……不自禁摟上她的肩膀,挨近她耳朵:“你該不會是女扮男裝的罷……”

剎那間,賀仙只覺一陣心如擂鼓,也不知道是怎麽站到橫梁上的。倒不是害怕被識破,而是另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慌突然而至,讓她不知所措。這時,肩頭被常歡一拍:“這就生氣了?我說笑呢!”

賀仙驀然回神,當即甩開他的手臂,盡速逃離。

望著她身姿輕盈,宛如一只亮眼的仙鶴,翩然而落,常歡一時沈醉,及後才覺出不妥來,忙問:“你不是要幫我嗎?怎麽一聲不吱就下去了?”

賀仙回落地面,心裏仍舊怦怦亂跳。仰起頭,坦言相告道:“我不想跟你呆一塊兒了!”常歡一楞,旋即大叫:“你這是何意?莫不是要把我扔這兒,然後一走了之吧!”

賀仙本來並無此意,可聽他這麽一說,想了想:這主意還不錯!

常歡見她不語,即大聲嚷嚷:“你!你早就存了心,要報覆我的,是不是!”賀仙順勢回道:“是又如何!”常歡氣惱不已,將手中竹竿盡數扔下去。

賀仙還沒見過他這般氣極敗壞的模樣,更加不想輕易放過他了。笑嘻嘻地道:“‘梁上君子’,你得扶穩了!我這就去吃個包子再回來看你……啊,說不準哪,我還會睡上一覺,明兒再來……”

常歡怒道:“你敢!這兒這麽高,萬一不小心摔下去怎麽辦!”他也是大意了,賀仙那是犯傻,卻不是真傻,更不像寺內的和尚那麽老實憨厚,由著他欺負,也不會還以顏色。

賀仙恍若不聞,如同吃飽的小麻雀般,一蹦一跳,輕快滿足地出了殿門。

身後傳來一陣怒吼:“你等著!我要有個三長兩短,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回至客房,沈飛還沒起,早膳卻已擺在桌上了。智明尾隨而至。賀仙只以為是他送的,道了聲謝。

智明笑道:“你謝錯人了,是覺善送來的。還記得那個打手語的小和尚嗎?”原來覺善是個天生的啞巴,初時松庭憐他體弱,什麽活兒也不讓幹,又擔心他會餓著,遂令廚房裏的人照料他,可時日久了,覺善過意不去,執意要幫忙做一做跑腿,替廚房的送膳食給寺內的客人。

賀仙這才了解始末。隨後一邊吃著早膳,一邊又想起捉弄常歡的事,偷笑出聲。

智明心中暗奇:怎麽吃個饅頭也把他樂成這樣?哎?不對,他剛才出去過一回……便問:“遇到啥好事兒了?”

賀仙哪裏藏得住,立馬就眉眼飛揚地與他說道:“我把那常歡狠狠收拾了一回!”智明一聽,登時僵住,又聽賀仙輕哼一聲:“誰叫他三番兩次的作弄我。”

智明沒料到他倆這麽快就卯上了,他熟知常歡的性情,趕緊勸道:“你得罪誰也別得罪他呀!知道咱們在背地裏叫他什麽?”賀仙忙問:“你快說,叫什麽?”暗想:定是他作惡太多,人人都在背地裏罵他呢!

智明回道:“叫他無常鬼!這小子很是邪門,就喜歡在暗處使壞,偏偏不露一點痕跡,咱們啊,都拿他沒轍……往後你就知道了,惹不起。”賀仙心裏說:他那是小鬼,我是閻羅,我不怕他!

智明見她一臉滿不在乎,遂苦口婆心地相勸道:“他不是個會吃虧的主,你要惹惱了他,一準兒跟你沒完!不過小鬼這人嘛,嘴巴硬,心卻軟,你主動去低頭認個錯,說上幾句好話,保不定他就不跟你計較了。”又催促道:“你得趕緊去給他賠罪,快去呀!別讓他盤算太久,拖得越久,麻煩就越大。”

賀仙被他說得有些動搖,又回心細想,自己會不會做得過分了,正如他所說,萬一不慎摔了下去,死了,那……那還了得!

她越想越害怕,火急火燎地帶上食盒就走,正如智明說的,連早膳也給他送去,如此周到,總不會生氣了吧。

賀仙一路瞎琢磨著,一會兒功夫便到了舊殿門外。

推門而入之際,想起適才離去前,兩扇大門明明沒有關攏。

心中正自起疑,忽就察覺到,似乎箱子堆放的位置有了些變化。

門外射進來的的光線裏,灰塵舞動得悄無聲息。

殿內多添了些神秘的香氣,橫梁上卻少了個人。賀仙仰起頭,看遍所有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常歡的身影!

正有些焦急,身後,兩扇門驟然關攏。

一個聲音幽幽沈沈從殿內回響:“你總算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前面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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