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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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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一聲低呼,立馬捂住雙眼,聽得院外有些驚叫聲,忙問:“死……死了嗎?”賀仙眼望窗外,回他:“還沒呢……一會兒可就難說了。”沈飛正想挪開手,聽得後面那句,嚇得又捂回去。常歡在旁聽著這一問一答,不禁莞爾。

原來任離雲並沒有像開封時那樣下狠手,銀線沖到盧崢發髻上,忽就化作一個爪子,將他懸空提了起來。

盧崢在少林學武日子甚淺,只會一點拳腳功夫,竟絲毫不知閃躲,等到身子一輕,雙腳騰空,這才知道害怕,看著地面離自己越來越遠,嚇得連掙紮也忘了。

就連松庭與藍嘯天,也是一臉驚駭,他倆在江湖上見慣世面,卻也不曾識得這種古怪招數。光顧著看,一時竟忘了盧崢會否有性命之虞。

那盧老莊主見寶貝孫兒一眨眼就被吊到了屋檐上,急得手都抖了,令院門口那些家丁道:“快!快把這人抓起來呀!”

任離雲本來只想嚇唬嚇唬他,扔到屋頂上了事,可那十來個家丁眼看就要圍上來了,雖然都是中看不中用,可他這時將功力幾乎全註於銀絲線上,無暇對付這麽多人。

這一逼,就看著那筆直的銀絲如拽著紙鳶的線,越放越長,盧崢也被提到了盧老莊主頭頂上空去。

卻說端木琴,兩眼不能視物,耳聽得有些古怪,忙問藍嘯天發生何事。藍嘯天這才回神,眼見盧崢就在頭頂,忙與她道:“夫人你快救盧家小子,他要從上頭摔下來了!”

端木琴聽聲辨位,寬松的袖子及裙子後擺處,瞬間鉆出布條無數,均朝著盧崢飛去,有如千百只靈動的手。

賀仙看著看著,突然想起沈禦風以前說過,雲夢觀有一招叫做“千手觀音”,如今一見,才明了。

然而“千手觀音”雖然“手”多,卻搶不過任離雲,在布條剛出來的時候,銀絲前端便稍稍彎下,隨即如尾巴似的一甩,轉眼便將盧崢送上了樹頂。而布帶未及大樹一半之高,根本無從相救。

這棵老樹,比之幾層的樓閣還要高出許多,盧崢早被嚇暈了過去,軟塌塌地掛在高處的枝頭上。盧家老太爺嚇得腳軟,坐在椅上歇了好一陣,才吃力地柱著拐杖,與端木琴哭道:“藍夫人你快去救救他罷!”在樹下急得踱來踱去。

那些家丁早被嚇呆了,盧老莊主那一聲令下,他們也不怎麽敢近前。等任離雲料理好盧崢,倏地撤回銀線,正趕得上應付他們。只消幾腳,便已踢得人仰馬翻、最後自家人撞倒了自家人,亂成了一鍋粥。

松庭這時也離了座,走上前去,想到此前也是盧崢無禮在先,這便拱手相求,道:“少林寺管教不嚴,才令離雲公子受此等閑氣,你就看在他年少無知的份上,高擡貴手,放過他罷。”簫自華也緊隨在後,一同拱手賠罪。

任離雲見他倆親自上前,松庭貴為武林盟主,說的話竟也誠懇謙和,怒氣登時消減大半,正欲點頭。

這時,藍嘯天走前幾步來,道:“救人的事,有我夫人一個足矣!”說罷,抽出腰間佩劍。賀、沈兩人一看,正是此前藍嶙帶去洛陽的那一柄寶劍。

松庭微微皺眉,轉身勸阻道:“不過是個江湖小輩,藍大人也要親自動手嗎?”藍嘯天兩眼緊盯著任離雲:“這人一出手便是異招奇式,你們難道不覺得可疑?先退下,必要時從旁相助! ”松庭與簫自華互視一眼,只得應諾。

待兩人退到側旁,任離雲才看清了藍嘯天手中寶劍,心頭一陣熱血澎湃!

劍身極其修長,劍刃銀光耀眼,柄上還鑲了顆晶瑩剔透的寶石,就像那既華貴又冷艷的美人。

任離雲看得心醉神迷,不由開口讚道:“果真是尤物!落到你的手上,太可惜了……”藍嘯天這多年來身居朝廷要職,又是江湖上舉足輕重的人物,耳聽的都是奉承之語,此刻任離雲這話一出,直令他心中大怒,冷笑道:“是嗎?那依你看,這世上除了我,還有誰配得上它?”

任離雲直視他的雙眼,一笑:“除了我,沒人配得上。”藍嶙在不遠處聽見,罵道:“我呸!狂妄自大,好不要臉!”

任離雲只若未聞,探向腰間,抽出一道藍光來——正是在開封時對付名揚等人的那把軟劍。那劍柄做得精巧,藏在寬腰帶內,竟讓人絲毫不覺。他本不欲在此展示於人前,可一見那寶劍,忽就來了興致,無論如何也想一試它的鋒芒。

藍嘯天看著那劍,不由一陣詫異,問道:“你……你也懂得使劍?”松庭臉上微一喜:“看來藍大人猜錯了,他多半不是天易門的人。”

藍嘯天暗暗咬牙,挺劍朝任離雲疾刺而去,一丈開外,竟也能覺出劍尖帶著一股烈寒之氣,顯是傾力的一擊。

任離雲卻是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等到寒氣迫在眉睫,方以銀絲激射之力撐起身子,跳上屋頂。藍嘯天沖上步階,卻撲了個空,劍端寒氣不及撤回,直奔石墻而去,墻上剎那結了一層薄冰,冰裂之聲隨即傳來,裂成蜘蛛網狀,被薄冰附著在後的石墻,亦未能幸免。

沈飛看得咋舌,與賀仙低語:“這冰魄門內功果真厲害,還好他避到屋頂上去了。”正說著,常歡忽就開門走了出去,到了松庭身後站定,默默觀戰。

任離雲從屋檐跳下,功力註入軟劍之內,劍身陡然間變得筆直,朝藍嘯天攻刺過去。藍嘯天回身豎劍擋格,兩劍相交,只聽錚的一聲,任離雲寸步未挪,分毫不見其弱。藍嘯天才知這人內力並不在自己之下。

可任離雲畢竟年輕,遠不及他淳厚,況且那只是把軟劍,數招過後,任離雲便右臂發麻,隱然有回避之心了。藍嘯天一喜,連著幾招揮劍直斬,任離雲竭力招架,看似不支,忽撤去了軟劍上的功力,待藍嘯天寶劍斬落之前,改而用軟劍攻其上身。

藍嘯天不以為意,回守擋開,不料柔軟的劍身突然又變得□□筆直,他用的力道不大,這一時不慎,被它直指胸前,只差一些就穿入心口來了!

任離雲的軟劍,時而剛直,時而柔韌,變幻無端,直把藍嘯天逼得一陣狼狽,看著劍身變軟,想撤去內力,卻又怕它突然改變,專註的心思就給分散了,不知不覺間,已被任離雲掌控了局面。

天下劍術,流派眾多,源頭卻只有那麽幾個,一能悟十,十能悟百。任離雲早知曉冰魄門的劍術大體,乃是以氣禦劍,在招式上錘煉的功夫卻少,故而嘗試以變化之道壓制,居然收到了奇效。

漸漸地,藍嘯天也覺出不妥來,勉力應對了好一陣,突然變了調,揚劍露出幾手花樣來,任離雲不敢大意,一邊騰挪閃躍,一邊道:“藍門主的武功真繁雜,這幾下不像是冰魄門的招兒。”

藍嘯天猛一擡眼,只覺被任離雲看穿似的,登時目露殺機。

卻說盧崢,在樹頂悠悠醒轉,朝下一看,嚇得大呼“救命”。端木琴聽藍嶙說,這一路下來並無枝條阻攔,兩袖一揮,布條橫豎交錯形成一張大網,藍嶙與盧老太爺站在樹下大喊著,讓盧崢往下跳。

盧崢在樹上卻是驚恐萬分,見大網離他太遠,兩腳顫抖著,只想先找個落腳之處,站穩了再跳。哪料剛踩下去,枝條就哢嚓一聲,斷了,他嚇得屁滾尿流,緊抱著原本那根,身子靠向樹幹,稍稍穩下來。

突然發現左腳斜下方有一條更粗的,忙伸開腿踩上去,可原本手抓的那根卻發出“哢”一聲細響,他有如驚弓之鳥,嚇得趕緊移身往左,手又抓上另一根枝條……如此幾回之後,三兩下便繞到樹後去了。

樹下的人急喊著要他回來,盧崢卻哪有空隙與他們說清緣故。端木琴看不見東西,一問一答後才知不妥,剛想問明他所在之處,盧崢忽就從樹後跌落下來!

這一陣變化太突然,松庭等人皆始料未及。

任離雲正好摸透了藍嘯天那幾招花樣,反逼回去,卻聽見藍嶙等人的急喊聲,擡頭看一眼,就見盧崢在高處不知死活地走動著。

藍嘯天趁他分神,急攻而上,任離雲被逼退開幾步,手中藍光突然朝前激晃出無數劍花,軟劍驀地脫手飛出。

那道劍光,宛如在水中飛速擺動的魚尾,迅疾無比地朝藍嘯天攻去!藍嘯天離得太近,急忙揮劍將它格開,哪知那劍卻如鞭子一般回抽過來,在藍嘯天右臂上劃出一道口子。血漸漸滲了出來,軟劍也落到了地上。

就在脫手而去的軟劍對付藍嘯天之際,盧崢正好從樹頂掉下來,任離雲揚起左手,四根銀絲風吹電閃般地上樹去,緊緊纏住盧崢的腰。

松庭與簫自華離得不近,見情勢危急,也盡力趕到樹下,見任離雲已出手相救,這才松一口氣。

藍嘯天垂頭看著地上的軟劍,突然急邁一步上去,朝任離雲胸前擊了一掌!

任離雲本是警覺之人,然終是分了神,見他沖上前來,知道勢頭不妙,立馬將註入銀絲線的內力撤回,但仍是硬受了他一掌。

盧崢沒了任離雲之助,又是一陣急墜,幸好松庭早已在樹下候著,急忙運起內功,令其緩緩回落地面。

任離雲被這一掌亂了經脈,背靠老樹,不敢妄動。藍嘯天趁機擡起劍,欲往他身上刺去,就聽見身後有人高聲喚道:“藍大人!”

轉頭看去,一人手持木棍,走上前來,拱手言道:“藍大人,您得顧著點身份才是,這要傳出去,說你欺負一個江湖無名後輩,豈不惹別人笑話。”嘴上說得客氣,眼裏卻是□□裸的譏諷。

藍嘯天一楞,這人他認得,是松庭的義子,常歡。

此人長相平庸,練武的資質更是平庸得緊,在江湖上不怎麽露臉,他也只是在少林寺見過幾回,只覺這人說話討巧,面面俱圓,是個精於世故的聰明人,哄得他好不歡喜——這會兒卻不知為何,居然敢冒上來跟他作對。

藍嘯天微微一笑,與他說道:“你們這些後生小子,武功低微、學藝不精也就罷了,還孤陋寡聞……”手指向任離雲,“他剛才使出的那一招,曉得嗎?那是當年狼谷的獨門劍術——‘龍擺尾’!”

把目光轉到任離雲身上,眼露殺機,言道:“當年我們中原各派攻入狼谷,他們是死了一些人,可還是有漏網之魚!他精於軟劍術,還會使這麽一招,一定是狼谷的餘孽!”

常歡笑了笑,說道:“可是晚輩聽說,狼谷那本軟劍術的秘笈,早已外洩,當年的君劍門得了一半,另一半不知所蹤。藍大人是不是太武斷了?這人若是狼谷餘孽,如今的禦劍門也有嫌疑。”

藍嘯天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賀仙聽得此處,突然想道:遺失的劍譜是否與殺師的兇手有關?看了看任離雲,暗暗搖頭——此人的身形一點兒也不像那兇手。

這時松庭也料理好了盧崢,走過來說道:“當年狼谷一役,老納也身在其中,谷外明明已經被包圍了,哪裏有什麽漏網之魚?這多年來一直風平浪靜,狼谷餘孽一說,純屬猜測。倒是常歡說的話,在理。不過此人來歷確實蹺蹊,老納這就把他帶回少林寺,好好審問。”

藍嘯天厲聲道:“不行!這人不是狼谷餘孽,就必定是天易門的妖人!你是武林盟主,江湖的事歸你管,可涉及天易門,這可是朝廷的事兒,你無權幹涉!”

松庭也是絲毫不讓:“藍大人可說得出這人用了天易門武功的哪一招哪一式?”藍嘯天不禁皺眉,天易門有數之不盡的花樣,他哪想得過來。

松庭見他不語,微笑道:“此人的來歷,我一定會審問清楚,待坐實了是天易門的妖人,再移交給藍大人。”

藍嘯天看了看在一旁閉目調息的任離雲,冷哼道:“現在就問個明白,他要不肯說,我就斬了他兩只手!”松庭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藍門主何必如此。”

藍嘯天道:“我也是為中原武林的福祉著想,狼族餘孽豈能留下活口,必得問明來路原委,再一道連根拔起,以絕後患!”

正說著,院外忽就進來一名盧家家丁,領了個人進來。那家丁見他們個個都劍拔弩張的,不像是比試琴藝,倒像是比武來的,嚇得不敢上前,連話也忘說了。

倒是藍嘯天,看見他身後那人,忙問:“你怎麽來了?”

那人個頭瘦矮,可望向眾人的目光,卻像把鋒利無情的刀,把膽小的看得一陣瑟縮。只見他疾步走到藍嘯天耳畔一陣密語,藍嘯天臉上漸漸露出狂喜的神色。

隨後瞧一眼任離雲,心中權衡之後,朗聲說道:“狼族武功重現江湖一事,幹系重大,任何人也不許洩露出去,以免打草驚蛇,若是讓我聽到有半句風言風語,一定回來找你們算帳!”移目看向松庭。“包括你們少林寺!”

說罷,叫上在一旁與盧崢說話的藍嶙和端木琴,匆匆而去。

臨行時,不忘撿起那把藍光軟劍,一並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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