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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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

我沒有想到羅庚會把我帶到香港,畢竟想要在宿舍裏養一只我很艱難,但我到底在羅庚的房間安了家。

不過讓我更沒有想到的是,羅庚的媽媽也會跟來香港,她在羅庚的學校附近租一間屋,每天給羅庚打電話,有時候直接到學校找她。羅庚多數時候待在圖書館,她媽媽進不了,電話就嗡嗡響個不停,羅庚都不會接。

羅庚住在hall8,可以看見海。她拿到的獎學金差不多可以覆蓋學費和生活費,宿舍費稍微有點貴,她暑假有賺一些外快,開學後繼續在網上找一些零零碎碎的活幹。

她學數學也學計算機,計算機的課有些她覺得很一般,但學校老師很厲害,她聯系了老師,進到一個正在做音樂編程項目的團隊。有幾次上數學課,她想起小時候,反應慢一下就會被挨打一次,挨打得多了,她就不再被期望去拿菲爾茲獎。

她粵語不太靈,很多校外兼職申不到,在麥麥後廚做了一個月後,她到學校其他學院當學生助理。辦公室裏總是很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接電話打印東西,有時候對著遠處的海發呆,有時候給男友打電話。

羅庚的錢包裏有一張照片,是跟她初戀男友的合照。原溯假期來看過她兩次,兩個人搭地鐵去昂坪坐纜車,下來後兩位恐高人士狂嘔不止,到附近買車仔面吃,廚師昨夜大概捱更抵夜看掉三部志明與春嬌,今朝翻工還留著張志明油頭,暈乎乎把糖放作鹽,於是把兩個無辜受害者齁死在馬路邊狂喝檸檬茶。唉,檸檬茶也超甜。但又怎麽樣,晚上兩個人躺在一間屋裏,擁抱,接吻,說今天超開心。

羅庚的媽媽不喜歡原溯,她覺得原溯資質平庸,上普普通通的大學,一看就不夠聰明,遠配不上羅庚。她不知道從哪裏打聽來原溯的事,有一次在校外堵住羅庚,說原溯是私生子,他媽媽是第三者,這樣的人養出來的兒子又會是什麽好東西,以後肯定要出問題。她纏住羅庚不放,我沖上去朝她汪汪亂叫,我是只好狗,非必要不動用武器,羅庚也不舍得我動粗,抱起我往學校裏跑。誰知道半路上殺出來一只又肥又壯的黑野豬,羅庚停下來看它,我也跟著停下來,狹路相逢,野豬沖我們嚕嚕嚕,我跑到它面前汪汪汪。路過的學生哥一臉稀奇看向我們,我們給他提供這樣一樁新聞,他回去有得講了。

羅庚有幾天都沒出校門,上完課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可以睡很久。原溯給她打電話,我把手機叼到她手邊,她第一次沒接,第二次清醒過來,把電話撥回去。原溯有辦一張八達通卡,說回去翻遍行李箱都沒找到,問是不是在她那裏。羅庚從包裏翻出來,問要不要寄給他,他開玩笑說過帶在身邊可以趁機秀一下,他想想說算了,反正他很快又要來看她。

原溯後來又來過兩次,最後一次是分手。兩個人之間並沒有出現什麽問題,或許有問題的是距離。原溯要跟他媽媽移民到歐洲,聽起來他並不怎麽願意。他手機裏裝一個游戲軟件,是羅庚送他的生日禮物,每通關一次就會有羅庚肉麻兮兮的告白,游戲很難,原溯還沒通到最後一關,所以羅庚寫的秘密他沒有看到。

原溯離開之後,羅庚的爸爸調職到香港,臺風天,羅庚跟爸媽吃完一頓飯,回去路上撞到路燈桿,被山竹吹得東倒西歪,後面有人接住她,說同學你不打傘也不穿雨鞋,淋成落湯雞回去要感冒的啊。羅庚覺得他有點眼熟,後來才知道他是那個路過我們跟野豬的學生哥。

學生哥念心理學碩士,總是穿一件熒光綠襯衫,他說這樣的襯衫他宿舍裏有一打。他暗戳戳追羅庚,借咨詢計算機問題給羅庚打電話。羅庚現在都不怎麽跟我玩,常常把我晾在一邊,自己一個在那邊睡覺,以前都偶爾接不到原溯的電話,學生哥的就更不會接了。學生哥說拜托,可以給一次機會的吧,羅庚說我有病啦,學生哥說有病就去治啊。

羅庚帶上病歷轉去學生哥推薦的診所看醫生,我跟羅庚一起上樓,學生哥在樓下冰室等。冰室的爆漿拉絲菠蘿包賣得很好,學生哥給羅庚點一份,羅庚說不喜歡吃,學生哥說這樣不喜歡那樣也不喜歡,你到底喜歡什麽,有本事說一個給我聽啊,羅庚說你買的都不喜歡。學生哥就自己拿起菠蘿包,芝士拉出老長老長的絲,我在旁邊眼巴巴看,流出老長老長的口水。羅庚見我饞,避開學生哥悄悄繞路買一份帶回去,她抱著我坐在宿舍窗戶邊,我一口,她一口,我一口,她一口,一個菠蘿包真是不夠吃。

學生哥偶爾抓著羅庚聊天,羅庚漸漸會聊一些以前的事,她提起谷小滿和安崎,學生哥問她們現在都在哪,羅庚說一個在MIT拿獎學金,一個在北京拿獎學金,一個到處比賽拿第一名,一個熬大夜在戲劇社當導演。學生哥問,你跟她們哪個關系更好,羅庚回答不出。她說安崎在嘗試斷網半年,偶爾寫兩章短篇小說,丟到網上就立即消失,有時候幫劇組朋友發一條尋找拍攝場地的帖子。她給羅庚發郵件,說六月份要到廣州做洗頭店的采訪,有時間的話來香港找羅庚玩。

學生哥說,你就跟她說沒時間。羅庚說為什麽,學生哥說,因為你要跟我約會嘛。

羅庚不知道那算不算約會,但我知道,至少後面是算的。學生哥有時候會看著我,好像嫌我很多事,說今天就讓它一只狗待著吧,羅庚頭幾次都堅持帶上我,後面就漸漸不帶了。約會回來後她埋頭看書,沒時間管我,有時候看也不看一眼,我就獨自一只狗靠在窗邊,外面天高雲淡,但大家都知道,馬上就要變天了。

新學年,羅庚上到大三。街頭出現大大小小的標語和海報,有學生陸續罷課,夜裏外面會突然傳來一陣大喊大叫。羅庚爸媽準備調回老家,要羅庚一起,羅庚沒有同意。十月,觀塘站,一名警察被暴徒割頸。十一月,犯罪事件四起,一群黑衣暴徒在校內毆打內地學生,汙蔑內地老師,不久後,又一群人進入大學校園制作八千餘枚□□。

學校緊急通知取消所有課堂,全體師生改上網課。身邊同學陸續坐私家車離開香港,羅庚去兌換了一些港幣,把多出來的一張八達通借給欠費的同學。晚上七點,她叫到一輛Uber,立馬通知其他人到校外匯合。羅庚背一個重重的包,懷裏還藏著一只我,我們一路快速移動,快到校門口,前面出現一群戴防毒面具的黑衣人,羅庚及時停下,躲到旁邊一棵樹後觀察。

這幾年羅庚雖然跟我說的話越來越少,但沒影響她把我越餵越胖,相比初遇羅庚時的瘦弱病殘,現在的我已經很健康,是一只時常感到快樂的胖小狗了。為了不打眼,順利經過那群黑衣人走出學校,羅庚應該丟下我。

她早就該丟下我了,她沒有義務一直養著我。

羅庚沒有動。

「羅庚,沒有我你會更好。」

「羅庚,你一個人可以渡過難關。」

羅庚像是聽到了我的心聲,她把我放下地,摸摸我的頭,轉身往那群黑衣人的方向過去。

那群黑衣人看她一眼,又調轉頭忙自己的事。

羅庚順利到了校門外。我站在樹下,看著她越走越遠,下一刻就要消失在拐角。

我眼前一陣模糊,我舍不得羅庚,但我應該放手,不要成為她的累贅,我——

我聳動的肩膀停止住,呆呆看著校門口的方向,羅庚——

羅庚回來了!

她腳步不緊不慢,再次經過那群黑衣人,沿著原路走到我面前,她把我抱起來,藏進衣服裏,衣服裏很暖,我努力貼住羅庚,不讓自己太惹眼。

第三次經過那群黑衣人,羅庚受到了註目。他們靠過來,問她要去哪裏。羅庚粵語不靈光,但提前練了幾句,他們笑笑,等到羅庚走出去幾步,有人忽然喊住她,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問,你是香港人嗎?

羅庚回頭應他們,你們說呢?她故意讓自己的普通話聽起來燙嘴,邊說邊輕松地倒退著走,我普通話比你們都標準,你們說——

她故意留下一個話口,讓他們摸不著頭腦繼續猜,她自己飛快轉身,然後用力跑,用力跑,用力把那群黑衣人甩在了身後。

她帶著我坐上車,車子一路疾馳到皇崗口岸,再到深圳青年驛站,那裏免費提供7天住宿,羅庚在那裏待了一周,一邊等學校的通知,一邊為接下來做打算。

12月,羅庚跟隊到西安打ICPC東亞區域賽,拿了獎後回到深圳,進一家大廠實習。她在附近小區租一間房,房間很小,活動不開,我偶爾跟著羅庚到客廳餐桌,她辦公,我看著她辦公。她上網課,我看著她上網課。我想我老了,感知能力不如從前,常常會看不到羅庚。

學生哥坐車來深圳看羅庚,他不再穿熒光綠襯衫,人瘦了,頭發剪很短,給羅庚帶來一些她需要的資料。羅庚說謝啦,學生哥說光嘴上表示算什麽,羅庚借來吉他,給他唱許冠傑的《學生哥》,她說起以前給安崎唱Angel,學生哥問安崎最近在做什麽,羅庚說不知道,她們很久不聯系了。

他們說很多話,有時候他們在羅庚的房間接吻,有時候到外面去住。當然不會帶上我。

我快要記不清羅庚去過幾家公司實習,又發表了幾篇論文。只記得回到香港的那個學期,羅庚在高盛實習,她很忙,一邊準備畢業,一邊準備出國,我常常等不到她。

有一天她意外提早回來,躺在床上,酒氣熏天,我難得看清了她,她把我抱在懷裏,說今天收到兩個消息,一個是她爸媽領養了一個小孩,聽說智商很高,是個小天才,他們找了很久才找到,還有一個消息是,她拿到了offer,下半年要去紐約。

羅庚跟我說,我不能把你帶去紐約了。

她說,我和安崎一樣是她的天使。但她不能帶我去紐約。

我很難過,不想跟羅庚分開,但羅庚是對的。

她不能帶我去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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