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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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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

*

玄宮。

摯祁指撚手中天帝發來要求他處置虞淵之事的信,目色深重。

此事差點要兩位神儲喪命,禍大罔極,何其嚴重,但摯祁除了處死岱輿,至今還未做出任何處置。

消息只能向下封鎖,事情細節瞞不住目睹此事發生的木神族,從而也瞞不住句芒、瞞不住天帝。重黎平安醒後,摯祁已主動去信告知祝融事情原委並向他請罪。眼下,天帝需要一個交代,木神族與火神族雙方也都需要一個交代。此事岱輿、重黎、東穆三人皆是罪過者,也全是受害者,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的罪過受罰,岱輿已死,剩下重黎之罪遠大於東穆,她罪在何處、罪至多重天帝、句芒、祝融皆心知肚明,摯祁無從掩蓋。

天帝鮮少重覆表意,而這是第二封要求摯祁處置重黎的信,摯祁清楚若自己再不有所處置,那麽天帝的第三封信將不再是給他的私信,而是震怒下親自公開處罰重黎的帝旨。

他提筆,寫下給天帝的回覆,封信寄出後,清越送來另一封信。

“殿下,岐伯尊上的信。”

*

重黎蘇醒的第一眼便看見坐在她床前的摯祁。

不如不醒。

她轉身朝內,將頭埋進被子。

長久堵塞的洪水一朝開閘洩出,雖然身體快痛得死過去,但洩完壅堵,心胸倒寬闊坦蕩。腿上傷口是尋常外傷,雖然血腥,但神族一道法術就能治愈,相比那傷口,頭疼的是她再次失血過多,又需要再靜養身體一段時日。

摯祁讓她埋了半晌,半晌後命令道:“出來。”

重黎沒有照做,把被子卷更緊,死死抱著它,好像失去被子,她就失去面對摯祁的最後一層掩護。

這層掩護掩不住聲音,摯祁對蒙頭在被子的重黎道:“我給你時間讓你休養完好,現在我們也談談懲罰。”

重黎探出一點頭,大聲呼救:“師父——”

摯祁傾身質問:“你差點殺了神農神儲,還有什麽臉要尊上庇護?”

重黎靜默,沒敢再尋岐伯,她小心轉頭,避免和摯祁的眼神接觸,朝他身後尋找勳堯,還好,勳堯還在,她委屈求救:“勳堯…哥…”

她滿懷希望看著勳堯向她走來,卻在餘光中瞥見摯祁直起身擡手向肩後示意,於是勳堯停在半路不敢再上前。

她感覺到摯祁的怒意在她試圖尋求庇護的一再舉動中積攢,他沒轉頭,只是對身後說:“都出去。”

不能都出去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重黎幾乎是哭喊叫著玄冥。

其餘人都出去了,唯獨玄冥輕嘆口氣,走上前坐於重黎床頭,擋在她和摯祁中間。

重黎向玄冥投以感恩的眼神,躲到他身後。

摯祁聲音發沈,再次命令:“出來。”

玄冥轉身看重黎,安撫摸了摸她頭:“怎麽辦,躲不開啊我的小殿下。”

重黎對玄冥說:“你把他打出去,我從此認你當哥。”

玄冥笑道:“無能為力,陪你挨罵倒是可以。”

重黎坐起身,從玄冥肩頭探出一點眼睛,算是“出來”面對摯祁了,但她還不敢看摯祁眼睛,只敢低眼看床畔。

摯祁垂眸盯著她:“不用仗著玄冥寵你就對他得寸進尺地作,你欠他的恩,我日後同你慢慢算。”

玄冥聽見摯祁這話卻擡手捂住重黎雙耳,玩笑道:“這話別聽。”

重黎坐直了身,直視摯祁雙眼,指著玄冥問摯祁:“你這麽寶貝玄冥,是不是因為他不給你闖禍,還對你很有用。”

“是,你呢,你知道自己給我闖下多大禍嗎?”

“我自己做事自己擔!關你什麽事!東穆要尋我仇就讓他來!”

“如果東穆真被你殺了,事情你一人擔不起,你的族人要為你一同贖罪!”

“但他沒死!快死的是我!”重黎聲音開始有哭腔。

摯祁停口,一小會兒後,他清晰而平靜說道:“如果你死了,我會滅他全族。”

重黎啞口,分不清這是恐嚇還是實話,震驚不信中,她瞪大眼睛問:“所以他死了,你也要滅我全族?”

摯祁不想與她接續這個話題,轉問玄冥:“岱輿之事她知道嗎?”

玄冥搖頭。

“關岱輿什麽事?”重黎不解。

玄冥道:“小狼之事是岱輿換臉東穆所為。”

重黎不信,岱輿不像是那種人,但玄冥看起來不像騙她,摯祁的意思也很顯然是玄冥說的這樣,如果真是這樣,她豈非像個傻子被人耍得團團轉?小狼的仇豈非該算在岱輿頭上?重黎在震驚中憤怒咬牙:“他人呢。”

“我殺了。”摯祁道。

“你殺了?!”

重黎面色驟然發白,就算這些事真是岱輿所為,她現在也沒想殺他,只想先去問問他為什麽,岱輿幫過她,她不至於要他死,可他直接殺了岱輿?!

“怎麽,你不是為了一只凡狼就要弒神嗎?”摯祁冷言。

重黎啞口無言,是,她是想殺東穆,但如果那人是岱輿,她可能下不了殺手:“你們真的沒有弄錯嗎?岱輿他是那些公子裏僅有對我好的人,成均禮課我背不出書被他們嘲笑,只有岱輿不嘲笑我,幻境中他們都不讓我過扶桑,只有岱輿肯幫我,他和我無冤無仇,為什麽要害我的小狼?”

“他要借你手殺東穆,為他的孩子爭儲,”摯祁眼裏再起殺意,“所以他的妻兒我也不想放過,爭儲弒神之罪,非他一人之死可以贖清。”

重黎怔楞難言,反應過來後,她撲向床邊,沖摯祁吼:“你還有沒有人性!女人和嬰兒你也殺!”

摯祁面色不改:“於天域暗害神儲,他在挑戰天道威嚴。我若輕饒了他家人,日後別人也敢效仿,因為成功的誘惑太大,失敗的代價太小。”

重黎依然不敢置信,再次向玄冥確認:“他殺了岱輿妻兒?”

玄冥眼中不再有笑意,也染上幾分狠厲:“那孩子長大後若知道他父親為何而死,會是個大麻煩,對你對摯祁都是。”

重黎退開身,滿臉震驚痛苦:“那還只是個嬰兒!!還有一個無辜的女人!!”

摯祁道:“為平祝融之怒,這些人死不足惜。”

重黎搖頭:“我爹不會殺女人和孩子!!”

摯祁道:“除非他們會仇恨你、報覆你,或者只有殺了他們才能警告別人休想動你,只要是威脅你的,你爹會一概除掉!是非黑白在你的安全面前毫無意義!”

重黎捂臉失聲痛哭,她見過那個女人,在乞巧宴上,溫柔地依偎在岱輿懷中看他為她結蠶絲佩,手時時刻刻護在肚子撫摸她腹中胎兒,那樣溫馨的一幕還歷歷在目,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那會是個多麽幸福的三口之家,如今三人卻因她慘遭滅門!那個女人怨恨嗎?她的父母心痛嗎?那個孩子出世了嗎?他母親帶著他受誅時該有多痛?

摯祁拽下重黎捂臉的手腕,將重黎拽到他面前,另一手捧起她臉,拇指抹掉她淚水,逼她聽他說話:“記住,你是祝融唯一的孩子,燧山唯一的神儲,你的命很貴,身後牽系千萬性命,他們或許無辜,但為了保你,他們必須死!若不想連累他人,你最好永遠平安無事!”

重黎眼睛不敢直視摯祁,眼裏大顆淚珠不受控制翻滾而出,身體發著抖,摯祁停聲看了她一會兒,甩開她到玄冥懷裏,繼續道:“敢為一只凡狼弒殺木神儲,你也逃脫不掉神罰。”

重黎沒往玄冥懷裏縮,直起身面對摯祁:“我沒想逃!小狼是孤兒,它只有我,我不為它報仇,它來世間一趟就沒有被愛過!”

“你是神,心情不好隨手往凡間扔下一顆火星都能滅完整片草原的狼,你為它攪動虞淵,水外頃刻有萬千凡獸喪生,那些死去的凡獸不是生命嗎?你只愛與你有關的,其他再多你也不在乎,你的愛太自私狹隘,偏偏你將是南方主神,容不得你自私狹隘!既然你在這高處看不見,就去低處看看,身體養好之後,去向大司命領受神罰,做一世凡人,做一世妖魔,當一當那些本該也被你愛卻被你忽略的蒼生!”

“去就去!”雖不清楚摯祁口中神罰是什麽,重黎半點沒害怕猶豫,“罵也罵了,罰也罰了,你滿意了嗎!可以走了嗎!我不想看見你!”

摯祁站起身,半字未發,果真轉身就走。

重黎拗著的勁一下洩空,始料未及又痛苦埋怨地看他半分沒留戀的離開背影,她懵了半天,半天後問玄冥道:“我垂死那十日,他是不是一次沒來看過我?”她昏迷時能感應到外界,她記得那十日裏有師父、有玄冥、有青珥、有勳堯,唯獨從沒有過他!

玄冥沈默著沒有答,這是另一種肯定的回答,重黎的怨恨和委屈一並爆發:“我垂死十日!他一次沒來看過我!一來就是恐嚇威脅我!是不是我不是祝融的女兒就死了也沒關系!是不是我的命就是他維系社稷安定的籌碼!是不是他從頭到尾只在乎他的權位!”

玄冥看著她,神情只是越來越悲傷。

在重黎毫不收斂還愈發激烈的罵聲環繞裏,摯祁在門外尋到岐伯說:“尊上,既然她想起來了,接下來讓她回玄宮住。”

岐伯問:“不怕如此舉動引你父親猜忌嗎?”

摯祁道:“我不看住她,不是掉虞淵就是摔重傷。怕也沒有用,父帝就是不肯放過她。既如此,只有讓她時刻在我身邊,父帝要做什麽,我才能第一時刻護她。”

岐伯嘆了嘆氣:“我去為她收拾傷藥,她腿傷疤一時沒消,小女娃都愛美,萬不能留那麽長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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