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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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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死

*第51章

摯祁與勳堯趕到虞淵之時,玄冥已在虞淵之畔。

虞淵邊圍著很多人,其中有很多木神族子弟,他們還在著急催促玄冥繼續進入虞淵救誰。

玄冥沒有理會他們,他跪在地上,緊抱著被虞淵神水重傷的重黎,手抵在她印堂為她傾註神息。

他懷裏,重黎已全然喪失意識,周身結滿冰淩,冰淩刺穿她皮膚,鮮血滲出,將藍色冰淩盡數染透為血色。她額間火焰銘印顯現,但沒有光芒閃爍,它已燃燒殆盡,唯剩一片灰寂。

摯祁無言走到重黎身邊,蹲下身伸手按她脈象,查不到任何脈搏,他沒放開手,一直按著她脈,等待著那裏搏動。

一定、一定會有。

木神族子弟們跪在摯祁身邊求他救虞淵中人,他面無表情,閉著眼,恍若未聞。

勳堯忍耐著悲痛,問木神族子弟們虞淵中還有誰。

他們說,還有東穆,不久前重黎氣勢洶洶來找東穆,他們攔她,但重黎當時像發了瘋一般,他們合力也沒攔住,她把東穆拖到虞淵,不管不顧把東穆往虞淵中按,他們只能趕緊去找玄冥救人。在這期間,重黎發狂,東穆也不可能束手就擒,兩個人在虞淵中互相殘殺,直到玄冥趕到,把已喪失意識的重黎救出。

勳堯聽完他們的話,趕至虞淵邊,用自己力量將東穆從虞淵中救出,東穆也已喪失意識。

救完東穆,勳堯也趕到重黎身邊。

她手腳皆被捆滿了扶桑藤,脖子上也不例外,是東穆和那些木神族子弟們為了綁住她所化。她在虞淵中受的限制遠比東穆多,燧火在神水中會很快熄滅,傷害力量很小,東穆還有其他兄弟在一旁幫忙救他,但東穆依然沒能從虞淵中逃離,應當是重黎用肉身死死摁住東穆不讓他逃脫。

東穆是木神族人,並不怕水,陷入虞淵只是普通溺水;而重黎是火神族人,陷入虞淵遠不是溺水那麽簡單,神水每時每刻都會侵蝕她肉身和元神,只要時間夠久,完全可以將她蝕得肉銷神散。

如果她只是想殺東穆,為什麽要選擇虞淵這種地方進行傷敵一百自損一千的自殺式攻擊,又到底為什麽,她非搭上自己性命也要殺了東穆不可?

玄冥已動用最大力量,不計代價消耗著自己為她化解神水傷害。

勳堯跪在她身側,輕柔為她一條一條解開綁住她身體扶桑藤,不住喚她:

“緋緋…”

“緋緋…”

無論勳堯如何喚,重黎都毫無回應,勳堯的聲音從還抱有希望的溫柔輕喚,到痛苦掙紮的急切呼求,再到近乎絕望的顫抖嘶啞,向來溫和冷靜的他,幾近失聲。

玄冥已持續消耗大量力量,重黎卻依然遲遲不見生息,他放下手,扶住她臉,額頭抵著她額頭,打開自己額間銘印,開始以命換命。

他低聲呼喚:“你的肉身還未蝕盡,你的元神還未消散,只要你回來,我就能讓你痊愈。”

他閉眼,額間銘印迸出最亮光芒:“你不會走…你不會走…”

他在乞求:“求你,你回來…”

摯祁周身一片死寂,他所剩元神已無法將時間再重來一次,他的力量也不如玄冥的能夠救她,他眉目緊閉,始終一言不發握著重黎脈搏。重黎被他握著的手已被神水冰淩紮透,血流不止,但她五指卻死死攥緊不肯松開。摯祁用自己手掌裹住她手,化開冰淩,打開她五指,看到她掌心緊攥著一條紅繩。

小狼脖子上的紅繩。

摯祁無力去探究為什麽,他扣緊她手,讓她掌間冰淩同樣刺穿他的手。

他現在還需維持冷靜。

手中握著的手已沒有溫度,連流出的血都冰冷,他將自己的血融進重黎體內,企圖維持住她身體溫度,他體內神血用神農聖草滋養,那或許能挽回她一魄。

但怎麽,怎麽也捂不熱她。

他睜開眼,對勳堯說:“讓神農族的過來。”

勳堯遲疑不解,雖然木神族天生治愈神力,但就神水之傷而言,玄冥的神力才是最能化解傷害的。

摯祁目色無光,像重黎的血,腥紅而冰冷,如果他不是需要時刻不停為重黎輸血,他早就自己動手了,他對勳堯重覆一遍:“粉碎他們,煉成藥引。”

這世上還有什麽比神農聖草更能回天?抽幹神農族人魂體夠不夠?

勳堯聽清摯祁的話,意識到摯祁在說什麽,無聲抽下一口冷氣,兄長瘋了!

勳堯站起來,眼前的兩人,玄冥已聽不見外界的聲音,摯祁看似平靜卻說出他都難以置信的可怕話語,只有他了,他必須冷靜。

他轉身,讓其餘所有人都離開,兄長的眼神看起來是真要大開殺戒,讓這些人離開,不只是護住這些人的性命,更是護住兄長!

待清空虞淵周圍其他人,他回到摯祁身邊,對他說:“兄長,我去找岐伯尊上。”

摯祁沒回應他,依然低頭握著重黎脈搏,那裏沒有跳動,但因為他輸進去的神血,她的手不再那麽冰冷。

你喜歡我的血嗎?

好。

摯祁對玄冥說:“停下,再繼續你會喪命。”

玄冥沒有聽他的,摯祁重覆:“我命你停下。”

同一個命令他不會重覆第三遍,玄冥現在擺明了不肯聽他,他擡起手,在自己頸部割下一刀。

刃割破皮膚的聲音玄冥再熟悉不過,但現在為什麽會從摯祁身上傳來?玄冥不得不停止回頭看摯祁。

剛走出幾步的勳堯也因為這聲音回頭。

“摯祁!”

“兄長!”

兩人幾乎是同時撲向他。

玄冥就要擡手用玄冰晶封住摯祁頸上血口,勳堯也結開神印要為他止血,全都被他擋開。

“我血中有神農聖草。”他從玄冥懷中抱過重黎,她脖上盡是血口,有被扶桑藤割的,有被冰淩刺的,他俯身,與她交頸,讓自己的血通過兩人頸間血口進入她體內。

重黎身下血已成泊,他跪在她的血泊之中,血順白袍一寸寸向上浸染,他漸漸和重黎一樣滿身血紅。

勳堯起初以為,兄長刎頸餵血是要救重黎,可見他仿佛要為她抽幹自己的血,勳堯隱約覺得不對勁。

他們血相融,頸相交,手相握,幾乎合為一體,摯祁的姿態虔誠平靜,不在痛苦,不在呼喚,不在祈禱。

仿佛在向她獻祭。

仿佛在殉她!

勳堯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覺,一定是錯覺!他抱住摯祁懇求他,如果重黎真的回不來,兄長再一同離去,天下真的要大亂:“兄長,停下,讓我來,我來給緋緋輸血。”

摯祁不為所動,勳堯開始用神力阻止摯祁,但任他如何,都無法將摯祁與重黎分開。

勳堯擡起頭,試圖找玄冥和他一起拉開摯祁。

但玄冥——玄冥在做什麽?

玄冥正緊閉雙眼,從額間銘印抽出元神,他在消耗自己元神煉化一顆寶石?

勳堯痛苦掙紮,一時間不知該先先阻止摯祁還是先阻止玄冥。

隨著玄冥消耗的元神越來越多,藍色寶石從石態化為一滴水,再從一滴水化為一束輝,玄冥最後將那束輝封進重黎印堂。

九泉之心進入重黎印堂後,重黎周身冰淩開始由內而外化解,她向外失血的速度減退。

玄冥沈痛望著重黎印堂:“你為什麽不要它,戴著它,你本不會有事…”

他幫著勳堯用法術合力拉開摯祁,對摯祁說:“九泉之心會持續不斷抽我的元神和力量救她,你不能再失血了!”

摯祁身體雖被強行拉開,手還死死握著重黎的手,重黎身體在得到他的大量血和玄冥的九泉之心後終於回溫,她的傷口開始愈合。

但這只是代表她的肉身被強行修補,她還是沒有脈搏,她的元神還是沒有回來。

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回來,摯祁望著她,瀕臨絕望。玄冥強力凍結住他身體,勳堯割開了自己手腕在向他輸血,兩人合力阻止他繼續為重黎輸血,他只能閉眼繼續等待,等待她脈搏重跳,等待岐伯趕到。

他在離開玄宮前下命天侍們去請岐伯,時間差不多了,岐伯應該快到了。

幾息後,他派去接岐伯的神輦應時降落,天侍們扶著岐伯從輦上下來,他沒拄拐杖,顫顫巍巍徑直去到重黎身邊。

但岐伯沒有先救重黎,而是先擡手結印給摯祁治愈頸間傷口。

摯祁虛弱說:“先救她。”

岐伯斥他:“你要顧全大局!”

將摯祁傷口治好,岐伯才伸手去握重黎脈搏,在她印堂結開神印,將神息緩慢註入她體內。

他說著:“丫頭,師父來了。聽話,起來。”

——

重黎感覺,自己溺在一片深淵之中,四周的水和冰冷的尖刀沒什麽兩樣,密密匝匝每時每刻都往她全身刺進來,她不想放棄,嘗試向上掙紮了幾回,但她如同沈浮於刀海,越掙紮刀便刺進得越深,太痛了,幾次痛不欲生的嘗試後,她不得不放棄掙紮,任由自己往深淵墜落。

她想著爹娘,幻想爹娘可以來救她,可是這裏的水對爹娘也致命,她又不希望爹娘來救她了。

她依稀聽見勳堯的聲音,她哭喊著哥哥,向上掙了掙,可當那聲音越來越近,當她聽見他聲音裏的痛苦,她又開始怕自己會把勳堯也拖下水,於是她不肯向勳堯伸手。

她接著看見玄冥向她伸出手,她在水裏,玄冥最有能力救她,可是萬一她拼命掙紮到最後他卻收回了手怎麽辦,於是她不敢冒著劇痛掙紮,不敢再向玄冥伸手。

再接著,她看見摯祁的臉龐,她卻通身都顫抖,慌忙轉身,往深處逃,仿佛前面萬丈深淵都不如背後他帶來的痛深刻,她徹底喪失了求生欲,她其實害怕死亡,但心中和身上的痛苦讓她懦弱得只想刀再刺進得快些讓她快些結束痛苦。

終於快感覺不到痛苦之時,她又聽見一道年邁滄桑的聲音,是師父!師父來救她了!然而她沒有力氣游上去了,她在心中對他說著對不起,不能為他養老送終了。可是,他不斷叫著她起來,他的聲音好沈穩,卻也好蒼老。

重黎相信師父一定能救她,她也萬分舍不得他,更愧疚自己會讓他年至於此還要傷心,所以她決定無論有多痛都最後再試一次。

摯祁玄冥勳堯三人眼中,岐伯強大神印之下,重黎印堂銘印突然閃爍了一道,與此同時,摯祁感知到握著的重黎手腕終於出現一次微弱搏跳。

三人皆如大難得救,岐伯對玄冥招手,玄冥立刻上前,岐伯說:“她還未脫離危險,神水已傷入她神髓,在寒傷未散盡之前,她元神隨時可能重散,需要水神族人日夜為她清淤寒傷。”

玄冥重重點頭,岐伯轉而對他們三人說:“九泉之心和摯祁的血護住了她肉身,承載住她最後一絲元神不散,但她很傷心,也很害怕,不肯回來面對。”

勳堯痛徹心扉:“都是我的錯。”他認為,都是因為他讓重黎無法成婚,所以重黎傷心。玄冥更心痛自責,是他對重黎食言了,他更擔心重黎丟下九泉之心是因為在青珥宮外聽到了他的話。摯祁想,是他一手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是他對重黎說了那些傷人的話。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是罪魁禍首。

岐伯搖頭,沒功夫細究是誰的錯,他讓玄冥抱起重黎,隨他去秘境草屋,摯祁回過魂,對岐伯說:“尊上,讓她去我那,您精力受不住。”

岐伯把摯祁帶到一邊,忍著心痛肅聲斥他:“你答應過我,你會活著。”

“我做不到,”摯祁話音聽起來很冷靜,“尊上,為何我放手了,她還是無法平安。”

“她會平安。”岐伯聲音憔悴,“你們都必須平安。”

摯祁攙住岐伯:“尊上,接下來交給我們。”

岐伯擺手:“我不放心。”他說完便帶著玄冥和重黎踏上神輦離開。

目送神輦離遠,摯祁開始整理思緒,接下來,將有一大波事需要他處理。

他對勳堯說:“封鎖消息。”

勳堯回:“已派人去了,但此事目擊者甚多,恐怕封不住太久。祝融和句芒那邊…”

摯祁道:“務必封住,妄言者殺。祝融那邊,我事後會親自向他謝罪。東穆如何。”

勳堯答:“方才侍者來報,已經醒了,只是淹溺,傷不嚴重。”

摯祁擡腿走到虞淵之畔,擡掌結開昔影術,勳堯阻他:“兄長,你現在身體虛弱,不宜做此極耗元神之事。”

摯祁停住手,“重黎重傷之事告知青珥。她不去分擔,玄冥會耗空。”

勳堯猶豫說:“我去尋靈藥為他們修補元神。”

“這件事派人去做,”摯祁握腕轉身回玄宮,“你有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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