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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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
時間就這麽一年年過著，重黎每打一次架，名聲就愈壞；名聲愈壞，對她心有成見的公子就愈多；樹敵愈多，打架覆又愈頻繁…她的惡名就像那點著枯木的火星，燃了這根又蔓延到那根，燒的木頭越來越多，火也越來越旺。
幾百年下來，除了素來與火神族交好的中原土神一族，以及不常參加各方宴會的玄冥、摯祁，其餘各神族的公子、神儲們，大多被重黎打了個遍。
當然，玄冥和重黎之間的和平狀態也沒有持續多久。
那回是水神禺疆之女青珥的生辰宴，因著從前的事，宴席之上的公子們皆有意無意地排擠著重黎，不同她交談，也不邀她共飲，仿佛當她是透明的。
重黎覺得無趣極了，只顧埋頭吃自己的飯，酒足飯飽之後，隨意尋了個理由溜出宴席，在九泉神域之中四處閑逛。
九泉是萬水之源，其“九”非實指，而虛指水之無窮無盡。九泉神水至澄至澈、至清至凈，但重黎是火神族人，神水對重黎來說有致命危險，短處其中可傷靈體，長處其中或致殞命。燧山雖也寒冷，但燧山之雪只是尋常水汽所化，遠不及神泉之水霸道。
九泉神域是藍色的世界，天地共色，如夢似幻。
重黎提著裙擺，踮著腳，自娛自樂地在其中玩起躲避泉水的游戲，一路走走跳跳，不知不覺已入神域深處。
四周蒼茫一片碧藍，無處可辨方向。幸而眼前還有一座神水凝成的碑，可以指示重黎所在的位置。
碑上刻著兩個字：銀泉。
重黎凝神召喚畢方鳥青鸞，將自己的位置告訴青鸞，請它來接自己離開這裏。
這畢方一族是燧山的信使神鳥，而青鸞是畢方鳥一族的首領。因重黎彼時還尚未擁有自己的坐騎，而畢方一族又向來以明辨方向、速度迅捷而聞名，所以昆吾將青鸞送予重黎，作為她到各處神域游玩的坐騎。
距離重黎發出召喚已逾半刻，青鸞卻遲遲未來，這極為反常。青鸞向來穩重謹慎，從不貪玩，也從不迷路。重黎再次凝神感應青鸞，得到的感應卻異常強烈，這股感應告訴她，青鸞就在她不遠處！
青鸞將她送抵九泉後，分明是留在了宴席的神殿外等候，怎會在這附近？青鸞最是盡忠職守，絕不可能它自己來的！
重黎環顧四周，順著感應的方向急切搜尋。
銀泉之水被她有些焦急的腳步濺起，紗裙擋住了一部分濺起的神水，卻依然有一部分濺到了她的皮膚上，觸碰瞬間，冰寒徹骨的泉水旋即於她肌膚之上結出花朵狀的冰淩，像一根根尖銳的冰刺，紮在她肌膚之上。
重黎卻不知疼痛，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盡快找到青鸞！
一路順著感應的方向跑去，她最後是在銀泉的深處看到了青鸞，眼前的場景令她頭皮發麻——青鸞竟全身溺在水中，只剩首部艱難露出水面！
“青鸞！”
聲音紮進青鸞的耳中，一瞬間將它從模糊的意識中拉回清醒。眼前那個熟悉的紅色身影正在朝自己奔來，是重黎！一個強烈的、幾乎是本能的反應如排山倒海般淹沒了它的恐懼和絕望，它不再感到無力，它不再感到寒冷，身體先於大腦作出了反應，它渾身劇烈顫抖著，聲嘶力竭地嘶鳴，那聲音在說：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這水會殺死你！不要過來！
重黎絕不會棄它不顧，青鸞不是火體，但這水的寒冷也足夠將它活活凍死，她一只腳已然不管不顧地踏入水中，卻硬生生被劇烈的灼痛感逼得後退，重重摔倒在岸邊。
青鸞的嘶鳴近乎歇斯底裏，它幾乎是哀求著重黎，求她不要過去。
身上的痛感讓重黎拾回冷靜，她意識到，硬闖入銀泉是行不通的，非但救不出青鸞，自己也會陷入危險。
她雙掌扣地，催動燧火，頃刻之間，熊熊燧火自她掌間噴發而出，咆哮著，怒吼著，撲向地底，燧火源源不斷，愈燒愈烈，少女整個身體好像都要燃燒起來。
地面之上，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地面之下，在無人可見的深處，熾熱的燧火正在猛烈地炙烤著銀泉，對抗著這極度的冰寒。
銀泉水的溫度漸漸升高，水面上逐漸氤氳起淡淡水汽。
一道戲謔聲音從重黎身後傳來：“你要將這鳥煮了嗎。”
她回頭，見到一個身著群青色衣衫的公子，站在她身後好幾丈遠處，水汽朦朧，重黎看不清他的臉龐和神色，只能依稀分辨出他聲音裏幾分譏諷。
重黎沒有回話，她轉過頭伸出一只手去探那泉水溫度，泉溫恰好略帶暖熱，足以讓青鸞不被凍死。確認完泉水溫度，她從水中抽出手，然後輕甩掉手上的泉水。那只手因泉水的侵蝕而發紅，可是她不懂如何療愈，當然，她也無暇去管。
重黎站起身，再一次回頭，那公子已走近了些，她對那公子說：“你可以幫我救出青鸞嗎？”
青衣公子聞言又湊近了幾步，帶著幾分好奇玩味的打量，彎下腰盯著重黎：“擅闖神域，火焚神泉，你好大的膽子。”
重黎對此人面生，本不想結怨，也是真誠求助於他，若他應允，她自然不會虧待他，可他一開口便是這般問罪語氣，重黎頓時失了好意，冷了臉，沒有理睬他的話。
當務之急是救出青鸞，她沒空和他吵架。重黎徑直往神泉中跑去，泉水已燙溫熱，對她的傷害不似之前那般厲害，只要她快速救出青鸞，雖然會受點小傷，但應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重黎施法封住自己的痛感，然後縱身躍入銀泉。
本該在下一瞬就入水，可那水卻開始後退——整座銀泉在拒絕她的進入。與此同時，她的身體被一股無形力量阻在半空，這股力量隨後將她拖回岸邊，拖到那青衣公子的腳邊。
是他搞的鬼。
重黎又急又怒：“少管閑事！”她說話間就要起身再往銀泉裏沖，卻發現自己身體被法術凍結，一動不能動，她穩了穩氣息，克制著語調問：“你是誰？”
那青衣公子卻轉瞬間在重黎眼前消失不見，如同蒸發的水汽一般，無影無蹤。
下一瞬，青鸞的身子劇烈抖動，它被提著脖子從水中拎了出來。
那公子提著脫力的青鸞，慢悠悠踏上岸，如探囊取物一般輕松。神泉之水縈繞他的全身，卻好像不是水的形態，而是他身體上閃耀著的星藍色神輝，那泉水與他，似乎本就是一體。
他把青鸞放在重黎身邊，然後不緊不慢道：“玄冥。”
重黎身上凍結術已被解開，她忙去查看青鸞狀況。
青鸞的氣息非常虛弱，身子因長時間浸泡於冰泉之中而不住顫抖。重黎不會療愈的法術，只能先催動小束燧火給青鸞烘烤幹身體，然後再帶它出去找醫官。
玄冥擡掌於青鸞身上結了一道青藍神印，催動第一道法術，青鸞羽上的泉水盡數消散，它的身體漸漸停止顫抖；然後是第二道法術，青鸞體內的寒氣和濕氣被抽出。兩道法術之後，青鸞的意識開始慢慢恢覆。
玄冥收起神印：“它沒事了。”
重黎面色難看，一眼都沒有看他，抱起青鸞就要走。
“這裏是銀泉之眼，外人嚴禁擅闖。”他語氣不是斥責，倒更像威脅。
重黎加快離開的腳步。
“我好歹剛救了它，你便一句道謝也沒有？”
重黎站住腳步，放下青鸞，回過身。
“其實…”玄冥話說到一半，生生被砸到身上的物件打斷。
一根碧綠帶刺的藤蔓掉落在他腳邊。
是扶桑藤，木神一族的物品。剛剛重黎於青鸞爪上解下扶桑藤，方明白青鸞之所以被困於銀泉而無法自己脫身，是因為爪上綁著的扶桑藤。
重黎指著那藤怒問玄冥：“你們九泉的禁地，不是早早就任人肆意踏足了嗎！”
今日宴上來的木神族人，有木神儲東穆及他的三位兄弟，青鸞的事情無疑是他們做的。
玄冥看到扶桑藤，心中也明白大概：“我會向東穆問清楚。”
重黎對玄冥的答覆並不滿意，她眼中怒意絲毫未減：“不必了，青鸞的賬，我自己向他們算。”
玄冥斂容：“你要做什麽。”
“當然是把他們也綁過來泡泡泉水啊。”重黎怒極反笑，他們對她不滿，又不能奈她何，便對青鸞下手來報覆她。用的是扶桑藤，表明他們根本沒想隱藏自己身份，而是赤裸裸挑釁於她。既如此，她便要他們也嘗嘗這泉水的滋味！
“這裏不是燧山，九泉豈容你放肆？今日是青珥的生辰，我不允許有人擾了她的生辰宴。此事既是在九泉發生，我會給你個交代。”
“若我偏要以牙還牙呢？”
重黎掌間升騰起燧火，火絲交織收緊，結成一根燧火鞭，她執鞭指向玄冥。
*
玄冥審視她，淡淡笑道：“你做不到。”
重黎最厭惡男子這副模樣，她發怒，對方卻並不當回事，那輕視的笑和那看似不屑計較的所謂大度，究其根本，是因對方只當她是一柔弱女子，掀不起什麽風浪。
所以每每當那些公子用那樣輕視的態度對待她，她便愈發要發狠將對方打得鼻青臉腫，他們眼中的震驚、厭惡與恐懼，於她而言是另一種尊重和認可。
重黎觀察著玄冥，思考著這一架該如何制勝。
她其實有聽聞過他的大名。
戰功顯赫的少年將軍，所向披靡的青甲戰神。
萬年來，北垠以外的眾魔族從未收斂過侵擾九州的野心，身為北方守護神的歷代水神禺疆上下求索，鍛造出一支聞名天下的青甲神軍，阻魔族鐵蹄於漠北，守三界生靈於九州。水神儲玄冥便自小於青甲軍中長大，傳聞他帶領的青甲軍，神出鬼沒，攻無不克。
重黎想，對方既是身經百戰，論技巧，論經驗，自己定是不如他；對方屬水，自己屬火，自己天然又被對方所克制。
她不動聲色驅使地下燧火至玄冥腳下，那些燧火猛然掙出地表，抽出萬縷火絲，霎那間將玄冥的全身束縛。
“方才的凍結，還給你。”重黎說。
玄冥勾勾唇輕笑，周身化出冰霜，很快將纏緊他的火絲一寸寸熄滅。
重黎本想繼續催動燧火與玄冥相對抗，身體卻再度不聽使喚，又是那可惡的凍結術！
玄冥化開燧火的捆綁，一步一步走近無法動彈的重黎，居高臨下睨著她：“你若想學凍結，我不介意收徒。”
重黎狠狠瞪著他的眼睛，慢慢地，她視線下移，看向他脖頸，那裏沒有任何防備，赤裸裸露在她眼前。
她驅使燧火鞭無聲繞至玄冥頸後，纏繞、箍緊、收力，電光火石間，燧火鞭牢牢鎖住玄冥頸項，扯著他重重往前，與此同時，已掙開凍結術的重黎疾速閃開。
瞬息之中，玄冥已而單膝跪地，那火鞭，一頭鎖住他的頸部，另一頭緊緊固定在地面。
重黎悠悠走回玄冥面前，這回換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玄冥。
她額間火紋忽閃，透著堅毅而聖潔的美麗，神輝閃爍之下，玄冥在一瞬的失神中忘了掙開鞭索，他移開了直視重黎臉龐的目光。
“別得意太早。”重黎說。
玄冥回過神，直起身，單手扯開頸上的鞭子。那鞭子由火凝成，他握在掌間，一寸寸消融。
“為了掙開一個小法術，值得傷及自身元神嗎。”玄冥道。
重黎的確不懂如何用尋常法術破解玄冥的凍結術，所以她選擇消耗元神強行掙開。額首連心，方才她額間浮現的火紋是燃燒元神的信號。只是，此法極耗損元神壽數，不至窮途末路者，輕易不會選擇此法。
“我最討厭受制於人。”重黎回。
“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擾亂青珥的生辰宴。”
“無論如何，我今日定要給青鸞一個交代！”
二人之間覆又劍拔弩張起來。
這次誰都沒有動用法術，一招一式，全是靠肉身搏鬥。
天地間萬籟俱寂，獨剩拳腿相交的破風之聲。
重黎打起架來毫不迂回躲避，她全神捕捉著每一個可以攻擊的空隙，一旦找到可以進攻的時機，便以最快速度出手，用盡全力，毫不猶豫，也毫無保留，不給自己留一絲退路。
玄冥卻盡是防守的招式，重黎出掌，他便迎掌推開；重黎鞭腿，他便側身躲避。
久經沙場，千錘百煉，他的反應比重黎更迅捷，預判比重黎更精準，事實上，只要他想，重黎的後背對他毫無防備。
大約是知道自己的打架方式弱於後方防守，所以重黎喜歡騰空居於對手上方，然後自上而下發動攻擊。
玄冥剛後退躲開重黎的一掌，甚至開始游刃有餘地嘲笑起重黎的身法：“你和鳥學的打架？”
“我的招式本就是丹陽教的。”重黎淩空躍起。
玄冥有些忘了，自己後退的方向，正是幽深的銀泉。
他突然意識到這一點，眼中忽閃過片刻的驚慌。
重黎自然也看到了玄冥背後快速逼近的水面，可她更在乎的是玄冥那片刻的失神，對手露出了破綻，那是她擊敗對方的絕佳機會。
沒有一絲猶豫和後退，她甚至加速朝她出掌。
玄冥卻突然撤掉所有防禦，他展開胸膛，生生受了重黎一掌，用身體裹住重黎，隔開了重黎與身後的泉水。
重黎收不住力，整個身體落入玄冥懷中。
他一手將重黎後腦緊扣在自己胸膛之上，另一只手壓在她的腰間，以防她掙脫開，然後挺身飛離泉面。
天旋地轉，眼前漆黑一片，重黎知道自己沒有落在水裏，可身下壓著的又不似地面平整堅硬。
她擡起頭，看見青色的衣衫和劇烈起伏的胸膛。
再仰頭，目光和玄冥交匯。
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重黎一手撐起身子，另一手握成拳頭，狠狠砸向玄冥的右臉。
“唔——”玄冥悶哼一聲，還未從剛才的局面中緩過勁來，忘了躲開這一下。
重黎從玄冥身上火速爬起，半跪在地上，兩手皆緊緊攥拳：“起來！再來！“
“你怎就不知好歹？你掉進銀泉會是什麽後果你知道嗎！”玄冥也爬起來，與重黎面對面，“祝融尊上是我頗敬重的上神，我不會讓她的女兒在九泉出事。況且這裏到處是水，就算我贏了你也並不公平，下次再打吧！”
這一番謙讓的說辭讓重黎更加生氣，“我不要你讓我！再來！”
“緋緋！”
重黎身後傳來勳堯的聲音，打斷了爭吵。
他身邊還跟著一位青衣女子，二人一道朝著重黎和玄冥奔來。
勳堯到重黎身邊，第一時間抓起她的手臂查看：“可有傷著？”
玄冥又氣又笑質問勳堯：“你怎麽不關心我有沒有傷？”
青珥扶著玄冥身子，給他輕輕揉著發紅的右臉：“哥哥，你的臉…”
重黎：“我打的！”
勳堯問：“發生什麽了？”
重黎說：“青鸞被人困在銀泉中，差點活活凍死。”
玄冥回：“是我幫你救出了它，你倒恩將仇報！”
重黎回：“你們九泉宴客，卻連客人的坐騎都看顧不好，自然也有你的錯！”
玄冥道：“我自會給你交代，但你不能在青珥的生辰宴上鬧事！”
重黎回：“今日仇！今日報！我多一日都忍不了！”
……
兩人覆又針尖對麥芒地吵起來，勳堯和青珥聽著，大約也明白了來龍去脈。
倒是青珥先開口：“重黎，此事確是我們九泉的疏忽，我給你賠罪。至於害青鸞的人，你想做什麽便去做吧，不必顧忌我。”
眼前的青珥鵝蛋臉頰、清清杏眼，聲音也好像柔潤的春雨，細細密密、酥酥軟軟，只叫人再洶湧的怒火也熄滅了，再不安的焦躁也消散了。
重黎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自己這樣任性妄為，還打傷了青珥的哥哥，對方非但沒有一絲責怪，還大度理解了她的做法。
再開口，重黎的語氣也不自覺軟下來：“是我任性了，青珥，對不起。青鸞的事情，我日後再慢慢找他們算賬，今日你生辰，我還是不要給你生事了。”
玄冥倒吸一口氣，不敢置信道：“你變臉可真快。”
勳堯怕兩人又吵起來，連忙岔開話題：“緋緋，去看看青鸞吧。”
重黎點了頭，勳堯替重黎向青珥和玄冥道了歉，隨後便帶著重黎和青鸞離開了銀泉。
銀泉之畔，只剩下了玄冥、青珥兄妹倆。
玄冥臉上挨的一拳雖不輕，但也只是肉身打的，青珥給她療了傷，此刻他臉上傷已無礙。
青珥笑：“哥哥，你常年待在軍中，對重黎不甚了解，她雖性子火爆了些，心卻不壞，她吃軟不吃硬。”
玄冥低頭捂著胸口——他自己送上門挨了重黎一掌的地方，看不出是惱還是嘲。
*
九泉一事之後，重黎一直記掛著給青鸞報仇，恰逢木神句芒在扶桑神域舉辦春祭，她於是帶著青鸞高調赴宴。
席間，重黎始終把青鸞帶在身邊，讓青鸞自己辨認當日害它者。
她先指句芒大公子岱輿，青鸞搖頭。
她又指句芒的二公子紀谷，青鸞又搖頭。
她再指句芒的三公子松銘，青鸞還是搖頭。
最後，她才指向木神儲東穆，句芒最小的公子，青鸞終於點了頭。
重黎直勾勾盯著東穆，回想著何時何地與他結的仇，囫圇在記憶裏翻了幾遍，卻發現已經不甚記得清了。
視線落在對面東穆眼中，對方臉色也不太好看。東穆年紀尚小，比重黎還要小上幾百歲，或許正是因為心智不深，他對重黎的厭惡沒有一點遮掩，就直白地掛在臉上。
重黎轉頭對青鸞擠擠眼睛，道：“你瞧他臉色多難看呀，等會兒我就要叫他哭得比現在還難看！”
青鸞輕蹭了下重黎，它在說：重黎，算了吧。
那件事已經過去有段時日了，青鸞穩重寬容，早已不計較此事，相比起自己的遭遇，它更擔心重黎因為它而闖下禍端。
重黎自然不肯，她拍拍青鸞，示意它別怕。她拿了帕子裹了幾塊自己最愛吃的點心，隨後就帶著青鸞偷溜出宴席。
另一邊，東穆正與玄冥推杯換盞，相聊甚歡。
二者之間，也常有各方賓客前來祝酒，問候、寒暄、恭維，來往不息，玄冥皆一一回應。
他那日只做平常打扮，一席晴山長袍，青絲半綰，滄浪腰帶上系一月白蛇紋玉佩，不見半分逼人氣息。
世人總道玄冥，雄姿英發，而不常見他溫玉軟袍下、傳杯弄盞間，這般風姿恂恂、半露慵懶的模樣。
若道他只一尋常貴胄公子，卻也總能在舉手投足間，透過那劍眉星目、英挺身廓，瞥見漠北的刀光劍影，窺至那氣吞山河的萬萬青甲神軍。
酒過三巡，淺醉迷離，有女子向他投來的眼神逐漸細密纏綿，也有女子興致盎然邀她共飲…
言笑晏晏之間，東穆卻瞥見他追隨重黎背影離開的目光，只一瞬。
東穆湊到玄冥耳邊，道：“聽聞青珥生辰宴上，你也和重黎起了沖突？”
玄冥搖頭笑：“她是不太講理。”
東穆滿飲一觴酒，重重放下酒杯，道：“她豈止不太講理？她簡直全天下第一霸道無理！”
玄冥饒有興致問：“哦？她是如何霸道無理的？”
“我曾於中原神域游玩，見空中有一青鳥，正欲張弓射下，卻被她燒了我的皞春弓！”東穆恨恨拍桌，“那是我耗費了五百年，煉化了無數扶桑藤才制出的法器！”
玄冥問：“那青鳥可是青鸞？”
“不是！那不過是一只尋常畢方鳥，他們燧山多得是！”
玄冥只笑不語。
“一只畜生而已，我自記事起便學射，箭無虛發，手中弓箭射下的飛鳥數以萬計！”
東穆繼續傾訴著重黎的不對，“她粗暴無禮，德不配位，厭棄她的何止你我兩人？”
甚至傾身過去，湊在玄冥耳邊，低低咒罵道：“此女眼裏毫無禮數規矩可言，行事高調不計後果，遲早犯下彌天大罪，讓天道滅了去！”
玄冥皆一一聽著，默不作聲，只淡淡抿著酒。
*
這邊，重黎兜兜轉轉尋了根粗大的扶桑樹枝，和青鸞一起趴在上面，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著點心。
準確來說，是重黎趴著，青鸞立著。
這扶桑高數萬丈，是連接妖魔界、人間和神域的通天神樹。
從重黎所在的樹枝往下看去，只能看到厚厚密密的白雲，看不見五彩斑斕的人間；往上看去，是遮天蔽日、蔥蔥蘢蘢的的扶桑枝葉；再往上幾千丈，就是她剛溜出來的扶桑神域。
上下都是枯燥無趣的一味顏色，不是重黎喜歡的繽紛色彩。
她百無聊賴地伸出手，悠悠晃了晃，指尖漏出一個小法術，將那雲撥開一個小口子，剛瞅見一點人間的樣子，風兒又悄然吹動雲朵將那小口子補好。
“真煩。”重黎意興闌珊，不再嘗試去撩開雲層。
她收回手，從袖口裏取出一片艷紅光亮的翎羽，朝青鸞得意地晃了晃：“青鸞，你看這是什麽！”
青鸞見著那羽，下意識有些緊張。
它問：重黎，你又和丹陽打架了？
重黎搖頭：“我沒有，這是丹陽自己拔下來給我的。我和他說你在九泉受了欺負，我想向他借根鳳翎給你報仇用，它便自己拔給我了。”
青鸞有些不解：為何要丹陽的鳳翎？
重黎答道：“你也知道，丹陽的鳳翎可以號令百鳥，那東穆對你下手，定是覺得你們做鳥的好欺負。我便用這鳳翎，召喚些你們鳥族裏不好惹的家夥，叫東穆嘗些苦頭，他才好知道你們鳥兒也不是隨意可以欺負的！”
她說罷，又頗為得意地眨眨眼睛：“怎麽樣，這個法子好不好？這可是我想了好幾晚才想出的妙計。”
青鸞面色有些擔憂。
“若能召喚神鳥是最好的，可是你們神族鳥兒皆司著些神職，我喊它們來鬧事，輕則害它們被主人責罵，重則牽連它們背上瀆職罪名，所以啊，我計劃給你召些凡鳥和魔鳥，它們無拘無束，打起架來無後顧之憂，最合適不過啦！”
青鸞回：重黎，凡鳥魔鳥無法飛抵神域。
重黎伸出食指搖了搖，然後拍拍身邊粗壯的扶桑的樹幹：“這不是恰好有扶桑嗎，扶桑扶桑，通天之樹，卻不讓凡鳥和魔鳥通天，你說可不可笑，我偏要用法術給他們打開扶桑通道。”
她手貼上樹幹，掌心施法於扶桑樹幹上開啟一傳送法陣。
“走吧，青鸞，去人間和冥界看看。”
話落，青鸞載著重黎進入扶桑樹幹，疾馳而下，不過片刻便到達人間。
重黎取出丹陽鳳翎，置於掌間，催動鳳翎開啟召喚。
風兒喧囂，藍天如大海般卷起層層波濤，幾百只褐身金喙的猛禽展翼翺翔而來，爪如金鉤，勾破雲浪；翼如長帆，擊碎驚嘯。
“丹陽告訴我，人間的金雕迅猛善獵，我便邀他們往扶桑神域一游。”
重黎揮手，那幾百只金雕隨她號令俯沖進入扶桑通道。
金雕悉數進入扶桑後，重黎也駕青鸞重入扶桑：“青鸞，去冥界。”
這回，隨同冥界黑沈天幕一道出現在重黎眼前的，是應鳳翎召喚而來的幾百只魔鷲。
每一只的眼珠中，都閃爍著嗅到腐肉一般的極致興奮。
重黎欣賞著道：“嘖嘖，這些家夥可更不好惹。”
她打一響指，位於冥界的扶桑通道大肆敞開，這數百只魔鷲隨即一擁而入。
青鸞也一往而上，迅如一道青色閃電，它載著重黎穿過黑壓壓的鷲群，穿過勢洶洶的雕群，一鳥當先地帶領身後群鳥飛往神域。
漸漸地，身後聲音越來越小，重黎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她回頭，只見鳥群已遠遠落在身後。
重黎駕著青鸞往回飛去，她在鳥群停滯不前的地方反覆查看，並不見有何阻擋。
明明她和青鸞都來去無阻，而那些凡鳥和魔鳥，它們分明在奮力往上飛，卻似乎總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亙在那裏，任憑它們如何努力也無法跨越。
“為何上不去！”重黎沖著這通天扶桑高聲質問，“你不是通天樹嗎！”
這高大通天的巨樹不會給出任何回答。
“我管你這破樹為何，我偏要帶他們上去。”
她合掌結出神印，催動神力，神印中燧火噴薄而出，層疊而上。
神火沒有受到任何阻擋，迅速向上蔓延，結出一道又一道的火階，似是要與扶桑一較高下。
金雕與魔鷲順著重黎結出的火階艱難攀援而上，沒上幾道，卻被一道藍色光束擊退。
另一道藍色光束再次降下，將神火結成的階梯一並粉碎。
重黎往上望去，看到了藍光的來源。
她沒有開口，手中燧火鞭絢爛浮現。
玄冥高高在上，睨著重黎與她身後的百鳥：“怎麽又是你。”
重黎也譏諷回去：“這話應該我來說，怎麽到了扶桑你還要多管閑事。”
“離席醒酒的間隙，碰巧聽見扶桑內有人大吼大叫，故來看看。扶桑神木懼火，於扶桑內大肆縱火，你想過後果嗎？”
“這裏離神域幾千丈，也能碰巧？”重黎覺得玄冥是故意找自己的麻煩。
“小祝融殿下行事張揚，想不註意到也難。”
“上回青鸞的仇沒報，今日無論如何不會收手！”
玄冥離得遠，重黎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壓根不想去看。她再一次催動燧火，比上一回更烈更猛，“這徒有虛名的通天樹！燒了又如何！”
神火疊成火階，卻不僅僅是向上攀升，也往四周撲去。
神木樹幹觸到燧火，很快開始燃燒，火勢蔓延至樹梢，繁茂的厚密枝葉觸火即燃，將火光直送往雲天。
“如若凡間和冥界的生靈可以隨意通過扶桑，憑它們數量之繁多，神域再難有安定秩序，故而扶桑內有此結界！”
玄冥迅速催動法術熄滅燃到扶桑之上的火，重黎也沒有絲毫收手的架勢，繼續催動燧火與玄冥對抗。
火勢越來越不可控制。
一水一火兩束神力針鋒相對，迸發出滔天巨響。
玄冥不希望引來更多的人，再不滅了火，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蓄力一擊打暈了重黎，又命坐騎傳信給勳堯，讓勳堯帶走重黎，才終於結束那場即將燒至扶桑神域的沖天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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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這麽一年年過著，重黎每打一次架，名聲就愈壞；名聲愈壞，對她心有成見的公子就愈多；樹敵愈多，打架覆又愈頻繁…她的惡名就像那點著枯木的火星，燃了這根又蔓延到那根，燒的木頭越來越多，火也越來越旺。
幾百年下來，除了素來與火神族交好的中原土神一族，以及不常參加各方宴會的玄冥、摯祁，其餘各神族的公子、神儲們，大多被重黎打了個遍。
當然，玄冥和重黎之間的和平狀態也沒有持續多久。
那回是水神禺疆之女青珥的生辰宴，因著從前的事，宴席之上的公子們皆有意無意地排擠著重黎，不同她交談，也不邀她共飲，仿佛當她是透明的。
重黎覺得無趣極了，只顧埋頭吃自己的飯，酒足飯飽之後，隨意尋了個理由溜出宴席，在九泉神域之中四處閑逛。
九泉是萬水之源，其“九”非實指，而虛指水之無窮無盡。九泉神水至澄至澈、至清至凈，但重黎是火神族人，神水對重黎來說有致命危險，短處其中可傷靈體，長處其中或致殞命。燧山雖也寒冷，但燧山之雪只是尋常水汽所化，遠不及神泉之水霸道。
九泉神域是藍色的世界，天地共色，如夢似幻。
重黎提著裙擺，踮著腳，自娛自樂地在其中玩起躲避泉水的游戲，一路走走跳跳，不知不覺已入神域深處。
四周蒼茫一片碧藍，無處可辨方向。幸而眼前還有一座神水凝成的碑，可以指示重黎所在的位置。
碑上刻著兩個字：銀泉。
重黎凝神召喚畢方鳥青鸞，將自己的位置告訴青鸞，請它來接自己離開這裏。
這畢方一族是燧山的信使神鳥，而青鸞是畢方鳥一族的首領。因重黎彼時還尚未擁有自己的坐騎，而畢方一族又向來以明辨方向、速度迅捷而聞名，所以昆吾將青鸞送予重黎，作為她到各處神域游玩的坐騎。
距離重黎發出召喚已逾半刻，青鸞卻遲遲未來，這極為反常。青鸞向來穩重謹慎，從不貪玩，也從不迷路。重黎再次凝神感應青鸞，得到的感應卻異常強烈，這股感應告訴她，青鸞就在她不遠處！
青鸞將她送抵九泉後，分明是留在了宴席的神殿外等候，怎會在這附近？青鸞最是盡忠職守，絕不可能它自己來的！
重黎環顧四周，順著感應的方向急切搜尋。
銀泉之水被她有些焦急的腳步濺起，紗裙擋住了一部分濺起的神水，卻依然有一部分濺到了她的皮膚上，觸碰瞬間，冰寒徹骨的泉水旋即於她肌膚之上結出花朵狀的冰淩，像一根根尖銳的冰刺，紮在她肌膚之上。
重黎卻不知疼痛，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盡快找到青鸞！
一路順著感應的方向跑去，她最後是在銀泉的深處看到了青鸞，眼前的場景令她頭皮發麻——青鸞竟全身溺在水中，只剩首部艱難露出水面！
“青鸞！”
聲音紮進青鸞的耳中，一瞬間將它從模糊的意識中拉回清醒。眼前那個熟悉的紅色身影正在朝自己奔來，是重黎！一個強烈的、幾乎是本能的反應如排山倒海般淹沒了它的恐懼和絕望，它不再感到無力，它不再感到寒冷，身體先於大腦作出了反應，它渾身劇烈顫抖著，聲嘶力竭地嘶鳴，那聲音在說：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這水會殺死你！不要過來！
重黎絕不會棄它不顧，青鸞不是火體，但這水的寒冷也足夠將它活活凍死，她一只腳已然不管不顧地踏入水中，卻硬生生被劇烈的灼痛感逼得後退，重重摔倒在岸邊。
青鸞的嘶鳴近乎歇斯底裏，它幾乎是哀求著重黎，求她不要過去。
身上的痛感讓重黎拾回冷靜，她意識到，硬闖入銀泉是行不通的，非但救不出青鸞，自己也會陷入危險。
她雙掌扣地，催動燧火，頃刻之間，熊熊燧火自她掌間噴發而出，咆哮著，怒吼著，撲向地底，燧火源源不斷，愈燒愈烈，少女整個身體好像都要燃燒起來。
地面之上，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地面之下，在無人可見的深處，熾熱的燧火正在猛烈地炙烤著銀泉，對抗著這極度的冰寒。
銀泉水的溫度漸漸升高，水面上逐漸氤氳起淡淡水汽。
一道戲謔聲音從重黎身後傳來：“你要將這鳥煮了嗎。”
她回頭，見到一個身著群青色衣衫的公子，站在她身後好幾丈遠處，水汽朦朧，重黎看不清他的臉龐和神色，只能依稀分辨出他聲音裏幾分譏諷。
重黎沒有回話，她轉過頭伸出一只手去探那泉水溫度，泉溫恰好略帶暖熱，足以讓青鸞不被凍死。確認完泉水溫度，她從水中抽出手，然後輕甩掉手上的泉水。那只手因泉水的侵蝕而發紅，可是她不懂如何療愈，當然，她也無暇去管。
重黎站起身，再一次回頭，那公子已走近了些，她對那公子說：“你可以幫我救出青鸞嗎？”
青衣公子聞言又湊近了幾步，帶著幾分好奇玩味的打量，彎下腰盯著重黎：“擅闖神域，火焚神泉，你好大的膽子。”
重黎對此人面生，本不想結怨，也是真誠求助於他，若他應允，她自然不會虧待他，可他一開口便是這般問罪語氣，重黎頓時失了好意，冷了臉，沒有理睬他的話。
當務之急是救出青鸞，她沒空和他吵架。重黎徑直往神泉中跑去，泉水已燙溫熱，對她的傷害不似之前那般厲害，只要她快速救出青鸞，雖然會受點小傷，但應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重黎施法封住自己的痛感，然後縱身躍入銀泉。
本該在下一瞬就入水，可那水卻開始後退——整座銀泉在拒絕她的進入。與此同時，她的身體被一股無形力量阻在半空，這股力量隨後將她拖回岸邊，拖到那青衣公子的腳邊。
是他搞的鬼。
重黎又急又怒：“少管閑事！”她說話間就要起身再往銀泉裏沖，卻發現自己身體被法術凍結，一動不能動，她穩了穩氣息，克制著語調問：“你是誰？”
那青衣公子卻轉瞬間在重黎眼前消失不見，如同蒸發的水汽一般，無影無蹤。
下一瞬，青鸞的身子劇烈抖動，它被提著脖子從水中拎了出來。
那公子提著脫力的青鸞，慢悠悠踏上岸，如探囊取物一般輕松。神泉之水縈繞他的全身，卻好像不是水的形態，而是他身體上閃耀著的星藍色神輝，那泉水與他，似乎本就是一體。
他把青鸞放在重黎身邊，然後不緊不慢道：“玄冥。”
重黎身上凍結術已被解開，她忙去查看青鸞狀況。
青鸞的氣息非常虛弱，身子因長時間浸泡於冰泉之中而不住顫抖。重黎不會療愈的法術，只能先催動小束燧火給青鸞烘烤幹身體，然後再帶它出去找醫官。
玄冥擡掌於青鸞身上結了一道青藍神印，催動第一道法術，青鸞羽上的泉水盡數消散，它的身體漸漸停止顫抖；然後是第二道法術，青鸞體內的寒氣和濕氣被抽出。兩道法術之後，青鸞的意識開始慢慢恢覆。
玄冥收起神印：“它沒事了。”
重黎面色難看，一眼都沒有看他，抱起青鸞就要走。
“這裏是銀泉之眼，外人嚴禁擅闖。”他語氣不是斥責，倒更像威脅。
重黎加快離開的腳步。
“我好歹剛救了它，你便一句道謝也沒有？”
重黎站住腳步，放下青鸞，回過身。
“其實…”玄冥話說到一半，生生被砸到身上的物件打斷。
一根碧綠帶刺的藤蔓掉落在他腳邊。
是扶桑藤，木神一族的物品。剛剛重黎於青鸞爪上解下扶桑藤，方明白青鸞之所以被困於銀泉而無法自己脫身，是因為爪上綁著的扶桑藤。
重黎指著那藤怒問玄冥：“你們九泉的禁地，不是早早就任人肆意踏足了嗎！”
今日宴上來的木神族人，有木神儲東穆及他的三位兄弟，青鸞的事情無疑是他們做的。
玄冥看到扶桑藤，心中也明白大概：“我會向東穆問清楚。”
重黎對玄冥的答覆並不滿意，她眼中怒意絲毫未減：“不必了，青鸞的賬，我自己向他們算。”
玄冥斂容：“你要做什麽。”
“當然是把他們也綁過來泡泡泉水啊。”重黎怒極反笑，他們對她不滿，又不能奈她何，便對青鸞下手來報覆她。用的是扶桑藤，表明他們根本沒想隱藏自己身份，而是赤裸裸挑釁於她。既如此，她便要他們也嘗嘗這泉水的滋味！
“這裏不是燧山，九泉豈容你放肆？今日是青珥的生辰，我不允許有人擾了她的生辰宴。此事既是在九泉發生，我會給你個交代。”
“若我偏要以牙還牙呢？”
重黎掌間升騰起燧火，火絲交織收緊，結成一根燧火鞭，她執鞭指向玄冥。
*
玄冥審視她，淡淡笑道：“你做不到。”
重黎最厭惡男子這副模樣，她發怒，對方卻並不當回事，那輕視的笑和那看似不屑計較的所謂大度，究其根本，是因對方只當她是一柔弱女子，掀不起什麽風浪。
所以每每當那些公子用那樣輕視的態度對待她，她便愈發要發狠將對方打得鼻青臉腫，他們眼中的震驚、厭惡與恐懼，於她而言是另一種尊重和認可。
重黎觀察著玄冥，思考著這一架該如何制勝。
她其實有聽聞過他的大名。
戰功顯赫的少年將軍，所向披靡的青甲戰神。
萬年來，北垠以外的眾魔族從未收斂過侵擾九州的野心，身為北方守護神的歷代水神禺疆上下求索，鍛造出一支聞名天下的青甲神軍，阻魔族鐵蹄於漠北，守三界生靈於九州。水神儲玄冥便自小於青甲軍中長大，傳聞他帶領的青甲軍，神出鬼沒，攻無不克。
重黎想，對方既是身經百戰，論技巧，論經驗，自己定是不如他；對方屬水，自己屬火，自己天然又被對方所克制。
她不動聲色驅使地下燧火至玄冥腳下，那些燧火猛然掙出地表，抽出萬縷火絲，霎那間將玄冥的全身束縛。
“方才的凍結，還給你。”重黎說。
玄冥勾勾唇輕笑，周身化出冰霜，很快將纏緊他的火絲一寸寸熄滅。
重黎本想繼續催動燧火與玄冥相對抗，身體卻再度不聽使喚，又是那可惡的凍結術！
玄冥化開燧火的捆綁，一步一步走近無法動彈的重黎，居高臨下睨著她：“你若想學凍結，我不介意收徒。”
重黎狠狠瞪著他的眼睛，慢慢地，她視線下移，看向他脖頸，那裏沒有任何防備，赤裸裸露在她眼前。
她驅使燧火鞭無聲繞至玄冥頸後，纏繞、箍緊、收力，電光火石間，燧火鞭牢牢鎖住玄冥頸項，扯著他重重往前，與此同時，已掙開凍結術的重黎疾速閃開。
瞬息之中，玄冥已而單膝跪地，那火鞭，一頭鎖住他的頸部，另一頭緊緊固定在地面。
重黎悠悠走回玄冥面前，這回換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玄冥。
她額間火紋忽閃，透著堅毅而聖潔的美麗，神輝閃爍之下，玄冥在一瞬的失神中忘了掙開鞭索，他移開了直視重黎臉龐的目光。
“別得意太早。”重黎說。
玄冥回過神，直起身，單手扯開頸上的鞭子。那鞭子由火凝成，他握在掌間，一寸寸消融。
“為了掙開一個小法術，值得傷及自身元神嗎。”玄冥道。
重黎的確不懂如何用尋常法術破解玄冥的凍結術，所以她選擇消耗元神強行掙開。額首連心，方才她額間浮現的火紋是燃燒元神的信號。只是，此法極耗損元神壽數，不至窮途末路者，輕易不會選擇此法。
“我最討厭受制於人。”重黎回。
“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擾亂青珥的生辰宴。”
“無論如何，我今日定要給青鸞一個交代！”
二人之間覆又劍拔弩張起來。
這次誰都沒有動用法術，一招一式，全是靠肉身搏鬥。
天地間萬籟俱寂，獨剩拳腿相交的破風之聲。
重黎打起架來毫不迂回躲避，她全神捕捉著每一個可以攻擊的空隙，一旦找到可以進攻的時機，便以最快速度出手，用盡全力，毫不猶豫，也毫無保留，不給自己留一絲退路。
玄冥卻盡是防守的招式，重黎出掌，他便迎掌推開；重黎鞭腿，他便側身躲避。
久經沙場，千錘百煉，他的反應比重黎更迅捷，預判比重黎更精準，事實上，只要他想，重黎的後背對他毫無防備。
大約是知道自己的打架方式弱於後方防守，所以重黎喜歡騰空居於對手上方，然後自上而下發動攻擊。
玄冥剛後退躲開重黎的一掌，甚至開始游刃有餘地嘲笑起重黎的身法：“你和鳥學的打架？”
“我的招式本就是丹陽教的。”重黎淩空躍起。
玄冥有些忘了，自己後退的方向，正是幽深的銀泉。
他突然意識到這一點，眼中忽閃過片刻的驚慌。
重黎自然也看到了玄冥背後快速逼近的水面，可她更在乎的是玄冥那片刻的失神，對手露出了破綻，那是她擊敗對方的絕佳機會。
沒有一絲猶豫和後退，她甚至加速朝她出掌。
玄冥卻突然撤掉所有防禦，他展開胸膛，生生受了重黎一掌，用身體裹住重黎，隔開了重黎與身後的泉水。
重黎收不住力，整個身體落入玄冥懷中。
他一手將重黎後腦緊扣在自己胸膛之上，另一只手壓在她的腰間，以防她掙脫開，然後挺身飛離泉面。
天旋地轉，眼前漆黑一片，重黎知道自己沒有落在水裏，可身下壓著的又不似地面平整堅硬。
她擡起頭，看見青色的衣衫和劇烈起伏的胸膛。
再仰頭，目光和玄冥交匯。
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重黎一手撐起身子，另一手握成拳頭，狠狠砸向玄冥的右臉。
“唔——”玄冥悶哼一聲，還未從剛才的局面中緩過勁來，忘了躲開這一下。
重黎從玄冥身上火速爬起，半跪在地上，兩手皆緊緊攥拳：“起來！再來！“
“你怎就不知好歹？你掉進銀泉會是什麽後果你知道嗎！”玄冥也爬起來，與重黎面對面，“祝融尊上是我頗敬重的上神，我不會讓她的女兒在九泉出事。況且這裏到處是水，就算我贏了你也並不公平，下次再打吧！”
這一番謙讓的說辭讓重黎更加生氣，“我不要你讓我！再來！”
“緋緋！”
重黎身後傳來勳堯的聲音，打斷了爭吵。
他身邊還跟著一位青衣女子，二人一道朝著重黎和玄冥奔來。
勳堯到重黎身邊，第一時間抓起她的手臂查看：“可有傷著？”
玄冥又氣又笑質問勳堯：“你怎麽不關心我有沒有傷？”
青珥扶著玄冥身子，給他輕輕揉著發紅的右臉：“哥哥，你的臉…”
重黎：“我打的！”
勳堯問：“發生什麽了？”
重黎說：“青鸞被人困在銀泉中，差點活活凍死。”
玄冥回：“是我幫你救出了它，你倒恩將仇報！”
重黎回：“你們九泉宴客，卻連客人的坐騎都看顧不好，自然也有你的錯！”
玄冥道：“我自會給你交代，但你不能在青珥的生辰宴上鬧事！”
重黎回：“今日仇！今日報！我多一日都忍不了！”
……
兩人覆又針尖對麥芒地吵起來，勳堯和青珥聽著，大約也明白了來龍去脈。
倒是青珥先開口：“重黎，此事確是我們九泉的疏忽，我給你賠罪。至於害青鸞的人，你想做什麽便去做吧，不必顧忌我。”
眼前的青珥鵝蛋臉頰、清清杏眼，聲音也好像柔潤的春雨，細細密密、酥酥軟軟，只叫人再洶湧的怒火也熄滅了，再不安的焦躁也消散了。
重黎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自己這樣任性妄為，還打傷了青珥的哥哥，對方非但沒有一絲責怪，還大度理解了她的做法。
再開口，重黎的語氣也不自覺軟下來：“是我任性了，青珥，對不起。青鸞的事情，我日後再慢慢找他們算賬，今日你生辰，我還是不要給你生事了。”
玄冥倒吸一口氣，不敢置信道：“你變臉可真快。”
勳堯怕兩人又吵起來，連忙岔開話題：“緋緋，去看看青鸞吧。”
重黎點了頭，勳堯替重黎向青珥和玄冥道了歉，隨後便帶著重黎和青鸞離開了銀泉。
銀泉之畔，只剩下了玄冥、青珥兄妹倆。
玄冥臉上挨的一拳雖不輕，但也只是肉身打的，青珥給她療了傷，此刻他臉上傷已無礙。
青珥笑：“哥哥，你常年待在軍中，對重黎不甚了解，她雖性子火爆了些，心卻不壞，她吃軟不吃硬。”
玄冥低頭捂著胸口——他自己送上門挨了重黎一掌的地方，看不出是惱還是嘲。
*
九泉一事之後，重黎一直記掛著給青鸞報仇，恰逢木神句芒在扶桑神域舉辦春祭，她於是帶著青鸞高調赴宴。
席間，重黎始終把青鸞帶在身邊，讓青鸞自己辨認當日害它者。
她先指句芒大公子岱輿，青鸞搖頭。
她又指句芒的二公子紀谷，青鸞又搖頭。
她再指句芒的三公子松銘，青鸞還是搖頭。
最後，她才指向木神儲東穆，句芒最小的公子，青鸞終於點了頭。
重黎直勾勾盯著東穆，回想著何時何地與他結的仇，囫圇在記憶裏翻了幾遍，卻發現已經不甚記得清了。
視線落在對面東穆眼中，對方臉色也不太好看。東穆年紀尚小，比重黎還要小上幾百歲，或許正是因為心智不深，他對重黎的厭惡沒有一點遮掩，就直白地掛在臉上。
重黎轉頭對青鸞擠擠眼睛，道：“你瞧他臉色多難看呀，等會兒我就要叫他哭得比現在還難看！”
青鸞輕蹭了下重黎，它在說：重黎，算了吧。
那件事已經過去有段時日了，青鸞穩重寬容，早已不計較此事，相比起自己的遭遇，它更擔心重黎因為它而闖下禍端。
重黎自然不肯，她拍拍青鸞，示意它別怕。她拿了帕子裹了幾塊自己最愛吃的點心，隨後就帶著青鸞偷溜出宴席。
另一邊，東穆正與玄冥推杯換盞，相聊甚歡。
二者之間，也常有各方賓客前來祝酒，問候、寒暄、恭維，來往不息，玄冥皆一一回應。
他那日只做平常打扮，一席晴山長袍，青絲半綰，滄浪腰帶上系一月白蛇紋玉佩，不見半分逼人氣息。
世人總道玄冥，雄姿英發，而不常見他溫玉軟袍下、傳杯弄盞間，這般風姿恂恂、半露慵懶的模樣。
若道他只一尋常貴胄公子，卻也總能在舉手投足間，透過那劍眉星目、英挺身廓，瞥見漠北的刀光劍影，窺至那氣吞山河的萬萬青甲神軍。
酒過三巡，淺醉迷離，有女子向他投來的眼神逐漸細密纏綿，也有女子興致盎然邀她共飲…
言笑晏晏之間，東穆卻瞥見他追隨重黎背影離開的目光，只一瞬。
東穆湊到玄冥耳邊，道：“聽聞青珥生辰宴上，你也和重黎起了沖突？”
玄冥搖頭笑：“她是不太講理。”
東穆滿飲一觴酒，重重放下酒杯，道：“她豈止不太講理？她簡直全天下第一霸道無理！”
玄冥饒有興致問：“哦？她是如何霸道無理的？”
“我曾於中原神域游玩，見空中有一青鳥，正欲張弓射下，卻被她燒了我的皞春弓！”東穆恨恨拍桌，“那是我耗費了五百年，煉化了無數扶桑藤才制出的法器！”
玄冥問：“那青鳥可是青鸞？”
“不是！那不過是一只尋常畢方鳥，他們燧山多得是！”
玄冥只笑不語。
“一只畜生而已，我自記事起便學射，箭無虛發，手中弓箭射下的飛鳥數以萬計！”
東穆繼續傾訴著重黎的不對，“她粗暴無禮，德不配位，厭棄她的何止你我兩人？”
甚至傾身過去，湊在玄冥耳邊，低低咒罵道：“此女眼裏毫無禮數規矩可言，行事高調不計後果，遲早犯下彌天大罪，讓天道滅了去！”
玄冥皆一一聽著，默不作聲，只淡淡抿著酒。
*
這邊，重黎兜兜轉轉尋了根粗大的扶桑樹枝，和青鸞一起趴在上面，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著點心。
準確來說，是重黎趴著，青鸞立著。
這扶桑高數萬丈，是連接妖魔界、人間和神域的通天神樹。
從重黎所在的樹枝往下看去，只能看到厚厚密密的白雲，看不見五彩斑斕的人間；往上看去，是遮天蔽日、蔥蔥蘢蘢的的扶桑枝葉；再往上幾千丈，就是她剛溜出來的扶桑神域。
上下都是枯燥無趣的一味顏色，不是重黎喜歡的繽紛色彩。
她百無聊賴地伸出手，悠悠晃了晃，指尖漏出一個小法術，將那雲撥開一個小口子，剛瞅見一點人間的樣子，風兒又悄然吹動雲朵將那小口子補好。
“真煩。”重黎意興闌珊，不再嘗試去撩開雲層。
她收回手，從袖口裏取出一片艷紅光亮的翎羽，朝青鸞得意地晃了晃：“青鸞，你看這是什麽！”
青鸞見著那羽，下意識有些緊張。
它問：重黎，你又和丹陽打架了？
重黎搖頭：“我沒有，這是丹陽自己拔下來給我的。我和他說你在九泉受了欺負，我想向他借根鳳翎給你報仇用，它便自己拔給我了。”
青鸞有些不解：為何要丹陽的鳳翎？
重黎答道：“你也知道，丹陽的鳳翎可以號令百鳥，那東穆對你下手，定是覺得你們做鳥的好欺負。我便用這鳳翎，召喚些你們鳥族裏不好惹的家夥，叫東穆嘗些苦頭，他才好知道你們鳥兒也不是隨意可以欺負的！”
她說罷，又頗為得意地眨眨眼睛：“怎麽樣，這個法子好不好？這可是我想了好幾晚才想出的妙計。”
青鸞面色有些擔憂。
“若能召喚神鳥是最好的，可是你們神族鳥兒皆司著些神職，我喊它們來鬧事，輕則害它們被主人責罵，重則牽連它們背上瀆職罪名，所以啊，我計劃給你召些凡鳥和魔鳥，它們無拘無束，打起架來無後顧之憂，最合適不過啦！”
青鸞回：重黎，凡鳥魔鳥無法飛抵神域。
重黎伸出食指搖了搖，然後拍拍身邊粗壯的扶桑的樹幹：“這不是恰好有扶桑嗎，扶桑扶桑，通天之樹，卻不讓凡鳥和魔鳥通天，你說可不可笑，我偏要用法術給他們打開扶桑通道。”
她手貼上樹幹，掌心施法於扶桑樹幹上開啟一傳送法陣。
“走吧，青鸞，去人間和冥界看看。”
話落，青鸞載著重黎進入扶桑樹幹，疾馳而下，不過片刻便到達人間。
重黎取出丹陽鳳翎，置於掌間，催動鳳翎開啟召喚。
風兒喧囂，藍天如大海般卷起層層波濤，幾百只褐身金喙的猛禽展翼翺翔而來，爪如金鉤，勾破雲浪；翼如長帆，擊碎驚嘯。
“丹陽告訴我，人間的金雕迅猛善獵，我便邀他們往扶桑神域一游。”
重黎揮手，那幾百只金雕隨她號令俯沖進入扶桑通道。
金雕悉數進入扶桑後，重黎也駕青鸞重入扶桑：“青鸞，去冥界。”
這回，隨同冥界黑沈天幕一道出現在重黎眼前的，是應鳳翎召喚而來的幾百只魔鷲。
每一只的眼珠中，都閃爍著嗅到腐肉一般的極致興奮。
重黎欣賞著道：“嘖嘖，這些家夥可更不好惹。”
她打一響指，位於冥界的扶桑通道大肆敞開，這數百只魔鷲隨即一擁而入。
青鸞也一往而上，迅如一道青色閃電，它載著重黎穿過黑壓壓的鷲群，穿過勢洶洶的雕群，一鳥當先地帶領身後群鳥飛往神域。
漸漸地，身後聲音越來越小，重黎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她回頭，只見鳥群已遠遠落在身後。
重黎駕著青鸞往回飛去，她在鳥群停滯不前的地方反覆查看，並不見有何阻擋。
明明她和青鸞都來去無阻，而那些凡鳥和魔鳥，它們分明在奮力往上飛，卻似乎總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亙在那裏，任憑它們如何努力也無法跨越。
“為何上不去！”重黎沖著這通天扶桑高聲質問，“你不是通天樹嗎！”
這高大通天的巨樹不會給出任何回答。
“我管你這破樹為何，我偏要帶他們上去。”
她合掌結出神印，催動神力，神印中燧火噴薄而出，層疊而上。
神火沒有受到任何阻擋，迅速向上蔓延，結出一道又一道的火階，似是要與扶桑一較高下。
金雕與魔鷲順著重黎結出的火階艱難攀援而上，沒上幾道，卻被一道藍色光束擊退。
另一道藍色光束再次降下，將神火結成的階梯一並粉碎。
重黎往上望去，看到了藍光的來源。
她沒有開口，手中燧火鞭絢爛浮現。
玄冥高高在上，睨著重黎與她身後的百鳥：“怎麽又是你。”
重黎也譏諷回去：“這話應該我來說，怎麽到了扶桑你還要多管閑事。”
“離席醒酒的間隙，碰巧聽見扶桑內有人大吼大叫，故來看看。扶桑神木懼火，於扶桑內大肆縱火，你想過後果嗎？”
“這裏離神域幾千丈，也能碰巧？”重黎覺得玄冥是故意找自己的麻煩。
“小祝融殿下行事張揚，想不註意到也難。”
“上回青鸞的仇沒報，今日無論如何不會收手！”
玄冥離得遠，重黎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壓根不想去看。她再一次催動燧火，比上一回更烈更猛，“這徒有虛名的通天樹！燒了又如何！”
神火疊成火階，卻不僅僅是向上攀升，也往四周撲去。
神木樹幹觸到燧火，很快開始燃燒，火勢蔓延至樹梢，繁茂的厚密枝葉觸火即燃，將火光直送往雲天。
“如若凡間和冥界的生靈可以隨意通過扶桑，憑它們數量之繁多，神域再難有安定秩序，故而扶桑內有此結界！”
玄冥迅速催動法術熄滅燃到扶桑之上的火，重黎也沒有絲毫收手的架勢，繼續催動燧火與玄冥對抗。
火勢越來越不可控制。
一水一火兩束神力針鋒相對，迸發出滔天巨響。
玄冥不希望引來更多的人，再不滅了火，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蓄力一擊打暈了重黎，又命坐騎傳信給勳堯，讓勳堯帶走重黎，才終於結束那場即將燒至扶桑神域的沖天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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