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 按照慣例, 北平城裏各大小梨園劇院都開始為封臺做準備，然而這一天, 霍顏卻將如意街上的大小店鋪掌櫃聚集在一起，在如意樓二層開會。

“什麽？除夕不打烊？！阿顏，這怎麽行得通！店裏的夥計們都要回老家去了, 誰來幹活兒呀？”五味齋的掌櫃聽霍顏提出, 希望如意街上各家商鋪除夕能繼續開張營業，當即反對道。

“是啊，阿顏, 大家夥忙了一年，就指望過年這幾天好好歇歇呢！”李大娘也說道。

當然，也有人非常讚成霍顏的想法，其中代表人物就是孫老頭。

“我覺得挺好的, 過年嘛，就要人多才熱鬧，咱們城裏的人過年本來就沒有鄉下熱鬧, 有個看戲吃飯的地方，不是挺好的嗎？”

“哎呦餵, 孫大爺，您敢情是老哥兒一個, 無家無口的，開張營業還能聚聚人氣，我們不行呀！”有人一時嘴快, 被旁邊的人踹了一腳。

孫大爺訕訕的不說話了，那人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敢再吭聲了。

霍顏等大家發表了各自的意見，便開始解釋自己這樣做的理由。

霍顏：“諸位想一想，以往年三十兒大家都在家裏做什麽？”

有人道；“準備年夜飯，圍在炕上玩牌打麻將，然後就是守歲，等著半夜放鞭炮了。”

“嗯嗯，我家也差不多。”

霍顏：“那麽在吃完飯到守歲這段時間，有沒有特別困，然後還要硬撐的時候呢？”

“有呀！像我們家，家裏人口少，其實也沒什麽意思，為了守歲真的是強撐！每年都特別痛苦！”

霍顏笑了：“那我再問，除夕節的時候，是不是一般的商戶都會關門歇業？”

話說到這裏，已經有人領會了霍顏的用意。

除夕夜不少人家過年都很無趣，吃完了年夜飯也就沒什麽事幹了，但是礙於祖宗傳統，還是要守歲，也就是差不多從晚上七八點鐘到午夜十二點這段時間，潛藏著巨大的商機。

“可是，人們早就習慣了在家裏過年，誰會在年三十兒這天出來呀？”有人開始動搖了，說出心中憂慮。

霍顏終於祭出最後一根稻草，準備壓垮這些還在猶豫的“駱駝”。

“我們如意樓會出資舉辦煙火會，承包整條街的花燈。”

各位掌櫃都聽傻眼了，“阿顏丫頭，這可要不少錢吧？萬一到時候真的沒人來，你這錢不就打了水漂了？”

霍顏嘆息一聲，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竟是顯得有幾分傷感無奈：“我也是最後一搏了，天美娛樂`城現在把我們的生意搶得差不多了，若是再不想想辦法，以後我這孩子出生，只怕就要去喝西北風了。”

賣炒貨的掌櫃‘嘖’了一聲：“哎呦，阿顏啊，這你就是胡說八道了！再怎麽說你背後也有謝少帥撐腰啊！就算我們這些人都去喝西北風，也輪不到你肚子裏的這個小家夥！”

霍顏眼睛裏水汪汪一片，“諸位有所不知，不過都是表面風光罷了。大帥如今正是年富力強，下面還有五個兒子呢。謝少帥從小就沒有了娘，如今子強父壯，兩人時常鬧矛盾，以後會是什麽情景，且說不定呢！再說了，謝少帥是入贅我霍家，又能有多少資產呢？這世上命最苦的，就是軍婦啊！”

如意街上的大小掌櫃聽得都快跟著掉眼淚了。

“可是，阿顏啊，不是我們打擊你，看如今這情形，你這如意樓的確是比不過人家洋鬼子的娛樂`城啊！人家有電影，有浴池，有聽戲的，還有玩牌的，地方比你那裏寬敞，裝修也比你那裏豪華，最要命的，價格和你們差不多，你說說，你還有什麽優勢啊？”

霍顏擡起頭，忽然動情道：“我有各位街坊啊！”

眾街坊：“……”

霍顏：“我們雖然不比洋鬼子有錢有勢，但是我們心齊，我們有人情味兒啊！咱北平城的老百姓，吃了幾輩子，喝了幾輩子，玩了幾輩子的東西，積累下的傳統和習慣，難道就能輕易被幾個洋鬼子改變嗎？我們，能這麽輕易被洋鬼子搞垮了？”

霍顏聲音越說越高亢，煽`動的在場眾人無不跟著熱血激動。

是啊，洋鬼子的東西有啥了不起，就那麽稀罕了？

什麽巧克力蛋糕的，哪有咱的豌豆黃驢打滾吃著舒爽清甜？打小兒吃的東西呢！承載了多少回憶？

幹他娘的！還就不信了，咱就杠不過那些黃毛鬼子？

“不就是除夕節開業嗎！反正我們也不損失什麽，有了如意樓主辦的煙火會，只怕生意還要比尋常好呢！”賣煎餅的劉貴率先發話。

劉嫂子附和：“就是的！不就是出攤兒嘛，也不耽誤過年！沒準情形好了，連我家猴兒開春的學費都能賺出來呢！”

“我也開業！”陳嫂子拍板，還向霍顏心領神會地眨眨眼，“正好我讓我家那口子這幾日好好琢磨琢磨，爭取弄出來幾款符合除夕夜氣氛，比較應景兒的糖人兒！”

那天如意坊開業，陳嫂子正為生意不紅火而犯愁，誰想到瞌睡來了遞枕頭，霍顏這時過來提出和她合作，授權如意樓的皮影角色形象，讓他們店裏推出同款的糖人售賣，並且答應會在如意樓裏幫忙代銷。

陳嫂子覺得這簡直是憑空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大餡餅，都要給她砸懵了。而霍顏只抽一成的利潤，這上哪兒找的好事兒呀！

所以霍顏的提議，陳嫂子自然是要積極響應的。

“活了這麽多年，除夕年年一個樣兒，我也試試新鮮過法兒！跟你們湊一回熱鬧！”

“我也來！我這就回去盤點盤點，看哪些夥計不用回家過年。”

如意坊裏賣鮮肉的屠戶抓抓頭，“哎，我其實也想營業呀，但是大年夜的，應該沒有人願意買肉吧？”

霍顏腦子一轉，問屠戶；“大哥家裏應該留了不少肉，準備過年自己吃的吧？”

屠戶道：“是呀，托阿顏你的福，年關那會兒生意好的不得了，就多購置了一些鮮肉，豬肉啊，牛肉啊，羊肉啊，都剩了不少，準備留著自己慢慢吃，實在吃不掉，就走親戚的時候送人。”

霍顏：“我倒是有個主意，大哥您將那些肉用竹簽子串成串，撒點鹽巴芝麻辣椒面，在您那店鋪門口支上一個鐵箱子，弄點炭火，將肉烤上。若是到時候人多呢，您就將那些肉串賣了，若是沒人來呢，您就留著自己吃，換個口味兒嘛，小孩子也喜歡的。”

屠戶聽得一楞，“這，這可行嗎？”

“可行可行！”還不等霍顏說話，其他人全都眼睛放光地插嘴，“你就放心大膽地烤吧！我家先預定二十串牛肉的！”

“我家也要，十串豬肉的，十串牛肉的！要多放點作料啊，我口味比較重……”

眼看著一場如意街商業會議，就要變成外賣點餐現場，霍顏覺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臨散夥前又叮囑大家：“咱們這次的行動要好好宣傳，但是也不能太早透出風聲，我擔心天美娛樂`城那邊得了消息，會跟著來分羹。”

“不說不說，我都聽說了，他們娛樂`城的員工早就放假回老家，走得差不多了，而且那上海來的小妮子也在她家那邊過年，這幾天娛樂`城都是下午兩三點鐘就打烊了。”

霍顏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在這個時間點將這件事說出來，即便消息走漏，天美娛樂`城想要臨時改變策略準備春節營業，也有些困難。而且今天在場各位，都在不同程度上與如意樓是利益共同體，出賣她的可能性比較小。

“如此，便仰仗各位街坊了！如意樓此次能否翻身，就看這一次了！”霍顏沖眾人拱了拱手。

“應該的，應該的！如意樓興旺，就是我們的生意興旺啊！”

幾天之後，“如意街除夕不打烊”的消息便傳出來，剛開始還只是小範圍地在如意街附近傳播，等到臘月二十九這天，《燕京公報》頭版打出巨幅廣告——除夕不打烊，如意街徹夜流光，舉辦盛大煙火會，沿街店鋪惠價出售。

這下消息直接覆蓋了整個北平城，連南方都聽到了消息。

陳家公館裏，陳先生極為罕見地出現在家中，坐在餐桌邊吃早餐的時候，看到桌上一份《燕京公報》，隨意瞄了一眼，笑道：“呦，想不到北平現在也趕上潮流了嘛，越來越時髦了。”

一直默不作聲在旁邊喝咖啡的陳思妮，這時也看到了報紙，怔楞片刻後，微微蹙起眉。

“聽說英國的萊森會長在北平投資了一家娛樂`城，這個應該是他們搞出來的吧？也只有英國人能有這樣的頭腦，國人只知道恪守陳規，這裏，都是銹掉的！”說著，陳先生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撇撇嘴。

正在給陳先生倒牛奶的陳太太，一聽見“娛樂`城”三個字，整個人都僵住了，偷偷拿眼睛打量女兒。

“不過，斯妮啊，我怎麽聽人說，那天美娛樂`城裏有你的參股？”陳先生忽然擡起頭看陳思妮。

陳思妮面不改色，乖巧地笑了笑，“英國人想借父親的人脈，亂說罷了，我又哪來的錢入股呢？就算有錢，那些東西我又不懂的。”

陳先生用餐巾擦擦嘴，“我想也是這樣，你個女孩子家，只要想著嫁人的事就好，不要管這些有的沒的，曉得伐？”

陳思妮點點頭，繼續埋頭吃飯，“曉得的。”

陳先生吃完了早餐又出門去了，陳夫人渾身的冷汗，總算長舒一口氣，再回頭看看坐在沙發裏埋頭看報紙的女兒，心裏犯嘀咕。

夭壽哦！這孩子是怎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讓她爸爸知道她私吞了家裏的錢跑出去投資，只怕要打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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