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江一楞, 又仔細看了看面前的狗子, 怎麽看怎麽像霍顏那只，然而二狗子極有靈性, 不可能不認識自己，而面前這只狗，的確表現出和他不太熟的樣子。

“這狗的名字好特別啊, 和我們家小姐養的那只狗好像……”朱江嘀咕。

青年神色微變, “您是說，府上也有長得和她很像的狗？”

朱江點頭，“是呀！真的特別像, 不過現在仔細看看，您這只狗和我們家的那只二狗子，好像還是有些不同的……”

青年沈吟片刻，便問：“不知是否能帶我去看看您家那只狗？”

朱江回頭看向霍顏所在的方向, 見她也剛好看過來，便對青年說：“不然你和我們家小姐說吧，二狗子不經常在家, 總是去外面亂跑，只有我們家小姐能知道它在哪兒。”

於是朱江帶著青年和狗來到霍顏面前, “阿顏妹子，你快看啊, 這只狗像不像咱家二狗子？”

霍顏低頭看了一眼，向青年點頭行禮，“您好, 我是如意樓的東家霍顏，我們家裏有一只狗，很您這只很像。”

青年聽了霍顏的身份，有些驚訝，“如意樓就是您家的？”

霍顏：“正是。”

青年又仔細看了兩眼，笑著拱拱手，“想起來了，似乎在報紙上看過您的照片，霍小姐久仰，我是同興鏢局的鏢師江南渡，因為師妹在報紙上看到了您家的戲樓，對這裏的皮影戲很感興趣，所以我才陪她從東北過來。”

霍顏；“原來閣下是從東北過來的！那可真是夠遠的了！”

青年滿不在乎地一笑：“對我們這些走慣了的人來說，也不算什麽。”

霍顏；“哎？閣下不是說和師妹一起來的嗎，怎麽不見她人？”

“實不相瞞，我那師妹頑皮得很，經常喜歡自己亂跑，這會兒不知道又去什麽地方湊熱鬧了。”青年說著，還彎腰在哈士奇的狗頭上擼了兩把，狀似征求意見般問：“你說是吧，撕家？”

斯嘉？

霍顏覺得怪有意思的，想不到這人居然給狗取了個外國名，還挺好聽。

隊伍在慢慢向前移動，霍顏等人總算排到了大門口，那看門的小夥計見幾個人的穿著都還算體面，便放了他們進去，然而這時，娛樂`城的經理從裏面走出來，看了霍顏兩眼:“請問，是如意樓的霍小姐吧？”

霍顏：“不錯，就是我。怎麽，是不願意讓我進去嗎？”

經理態度很客氣：“哪裏，霍小姐賞面光臨，是我們天美娛樂`城的榮幸，您請進，我這就去通知我們東家。”

霍顏卻擺手，笑道：“真不必通知了，就算是你通知了，我也沒什麽話想和陳小姐或是萊恩會長說。今兒我來呢，一來就是想要領著我的夥計們見識見識，也省得一直做土包子。二來啊，也是前段時間生意實在是太忙了，幾位管事的跟在我身邊忙前忙後著實辛苦，我們大家夥兒便借貴寶地，一起來放松放松，樂呵樂呵！”

經理見霍顏如此說，自然不能再說什麽，他又不能真的攔住人不讓進，畢竟敞開了大門做生意，如意樓和稱心齋的人若是想進來，那是肯定看不住的。再說了，以他們天美娛樂`城的絕對實力優勢，又豈會害怕被競爭對手刺探？

“那麽，霍小姐請便吧，希望您能在我們這裏體會一段快樂時光。”經理伸出手做出邀請的姿態。

霍顏沖經理點頭致謝，便帶著春巧等人進去了。

而那個自稱為江南渡的鏢師，居然也就這樣渾水摸魚，假裝自己和霍顏他們是一起的，一起往裏面走。

門口的一個服務生出來阻攔，“這位先生，對不起，我們這裏禁止動物進來。”

江南渡挑挑眉，“哦，這樣啊。”然後低頭對哈士奇道：“聽見了嗎，人家不讓你進呢。”

哈士奇歪歪腦袋，竟然乖乖地轉身走了，直把那服務生看得目瞪口呆。

江南渡笑著撣了撣袖子，“請問，我可以進嗎？”

服務生趕緊讓開，讓江南渡跟著霍顏他們進去。

霍顏聽到了後面的動靜，回頭看了江南渡一眼，問；“您的狗自己離開，沒關系嗎？”

江南渡神情輕松，看著絲毫沒有擔憂之色：“沒關系，它會自己回客棧。”

霍顏默默看了江南渡一眼，神情微妙，卻沒有說什麽。

春巧因為好幾次跟著霍顏出入帥府，已經算是有了見識，然而饒是如此，在踏入天美娛樂`城的時候，也完全看傻眼了。

進了天美娛樂`城的大門，左手邊另有一扇門，通往一間大廳，裏面完全是西式的裝修風格，一張張擺著精致的方形小桌子，看上去像是個餐廳。餐廳前方有個舞臺，上面有一支樂隊在演奏，另有一個穿著長裙畫著艷妝的漂亮女人隨著音樂低吟淺唱。

不同於大部分中國國劇戲曲的熱鬧，女人的聲音柔美動聽，唱得都是從上海那邊最新傳過來的曲子，仔細傾聽，會很輕易被那旋律感染，但若是不想聽音樂，只想和身邊的人說話，那音樂又不至於特別吵鬧，可以迅速淪為背景音樂。

此時已經有不少人坐在桌邊，由服務生點餐。

“其實也沒什麽新鮮的嘛，和阿顏家的稱心齋差不多的，不就是多個女人在臺上扭著屁股唱歌？”有一些如意街上的老街坊，忍不住竊竊議論，很顯然心還是偏向霍家的，對這洋鬼子參股投資的娛樂`城沒有太多好感。

然而就在這時，窗外天色已經漸暗，餐廳內懸在天花板上的主燈忽然全部熄滅，轉而亮起了壁燈。大廳頓時陷入一片昏暗之中，一道道滾動的霓虹打下來，轉動出繽紛的色彩。

北平城裏的大部分老百姓什麽時候見識過這麽新鮮的東西？剛開始還有點不太適應，被追光燈打到，還會嚇得往旁邊躲，然而慢慢習慣了，也就覺得有意思了，尤其是那些男賓客，當那些舞臺上負責給歌女伴舞的舞女郎們，穿著長裙晚禮服紛紛走下來，牽引著他們到餐廳中央的舞池跳舞時，幾乎沒有誰會拒絕。

當然，除了朱河和朱江。

兩人此時正盯著霍平文看，進門之前，霍顏這位三堂伯還一直念叨著什麽“不成體統”“不像話”“傷風敗俗”，此時卻已經笑得像只沙皮狗一樣，摟著舞女的細腰在舞池裏扭動，還哪管什麽傷風敗俗。

不少女客人對此表示十分不滿，將自家男人拉出來，憤憤離開。

春巧怪不適應的，偷偷拉著霍顏小聲說；“阿顏姐，我們走吧？”

“不急。”霍顏找了張桌子坐下來，叫來服務生點餐。

看了一眼菜單，霍顏神情微凝。

出乎她的意料，這菜單上酒水餐點的價格，居然都很平民化，並非高到離譜。很顯然，天美娛樂`城將受眾群體鎖定在平民階層，更準確一點說，是平民階層中稍微靠上面的一部分群體。

“阿顏姐，咱們給他們送錢幹什麽呀！”見霍顏開始點菜，朱河急了，“不是說好了就隨便看看的嗎？”

“難得出來一次嘛，又沒幾個錢。再說了，咱們今天可還有客人呢！”霍顏說著往江南渡那邊看了一眼。

此時他的身邊，居然不知不覺多了個人。

霍顏並沒有顯得太過意外，而是仔細打量女孩的容貌。這是個長相很清秀乖巧的女孩子，看上去也就是十五六歲的樣子，奇怪的是，霍顏很確定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女孩，卻莫名從她身上感覺到一種熟稔。

朱河看到江南渡身邊忽然多了個可愛的妹子，頓時驚了，“你，你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女孩卻根本不理會朱河，只是東張西望地看熱鬧。

江南渡介紹；“抱歉各位，這便是我之前提起的那個師妹，她叫範一搖。”

霍顏將菜單推過去，“她喜歡吃什麽，我不了解她口味，還是江鏢師來點吧？”

“如此，便多謝霍小姐招待了。”江南渡也不客氣扭捏，拿過菜單飛快掃了一眼，在上面挑了幾樣。

幾人在餐廳裏一邊聽曲子一邊吃飯，待吃得差不多了，便從這裏出去，卻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上了二層。

二層有桌球室，棋牌室，都是既有大堂又有包間的，此時也都有人在裏面娛樂。霍顏沒有在這裏太過停留，因為她的註意力已經被通往三樓的樓梯上，那排得長長的隊伍吸引了。

春巧這時也註意到了，好奇地問：“哎？樓上是幹什麽的，居然排了這麽長的隊伍？”

然而不需要春巧再去探查，便已經有穿著制服的女招待從樓梯上走下來，面帶微笑地詢問：“這位小姐，想要看電影麽？我們這裏是北平城第一家電影院，普通票只需要五毛錢一張，想要體驗一下嗎？”

電影？啥叫電影？

在霍顏周圍有不少人都不知道什麽叫電影，聽了女招待的話，都覺得無比新奇。

女招待職業素養很強，立刻笑靨如花地解釋：“就是將人像放大到幾十倍，給我們演故事。反正戲票也不貴，各位不如買票進去體驗一下？”

“多少錢一張票呀？”有人問。

“普通席位只要五毛錢一張呢。”女招待笑著說。

五毛錢……如意樓的堂票是三毛錢，廂票是八毛錢，更何況，碰到魏老板的演出，戲票搶不到，要從票販子那裏買，還遠遠不止這個價格呢。

“給我來三張吧！”

“我也要兩張！”

“我買一張！”

最先花錢買票的，還是那些聽說過電影的人，知道這東西已經在上海流行起來了，只可惜北平以前一直沒有。今兒個反正來都來了，若是能看上這傳說中的電影，不就成了北平城第一批看電影的人了？回頭出去和人家喝酒吹牛，也是一個資本。

有了一個人買，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這下就連反對霍顏亂花錢的朱河，都有點看得眼饞了。

霍顏等一個女招待走到自己身邊時，便將人攔住，“我也買，我們一人一張，盡量安排連座票。”

那女招待有點意外，一邊收錢拿票，一邊笑道：“小姐應該不是第一次看電影吧？”

霍顏：“嗯，以前在上海的時候看過兩次。”

“難怪呢，一看您說要連座的票，便知道您是懂行的。”女招待將票交給霍顏，便又向後面兜售了。

旁邊霍平文卻聽得想翻白眼，他看著霍顏長大，怎麽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去過上海？

終於坐進電影院，霍顏註意到，這裏其實是一個小劇院，電影幕布就在舞臺背後，大概能容納兩千多人。再加上剛才所看到的舞廳，棋牌室，桌球室等各種娛樂室，霍顏草草估算了一下，整個娛樂`城能夠容納的人數只怕要近萬人，這是如意樓和稱心齋無論如何也比不了的。

“阿顏妹子，這電影怎麽看啊。”在椅子上幹坐了半天，朱江很不自在，東張西望也沒看到有什麽電影出來。

霍顏：“再等一等，一會兒等所有人都坐好了，黑了燈，就能看了。”

“媽呀，還要黑燈？比咱演皮影戲還慎的慌呢！”霍平文再次表現出不滿，其實他並不介意在樓下的舞廳裏多待一會兒的，“咱們也沒說要全弄黑了啊，屋子裏暗一些就好的。”

就這樣，帶著面對新事物的新奇與不安，在場的大部分人都在這一天，看到了自己人生中看到的第一部 電影。

這部電影的故事情節極其簡單，講的是一位上海紅燈區的妓`女被謀殺的過程，一共也就是十多分鐘，而且現在的電影都是無聲電影，演員是沒有臺詞的，只能用肢體語言表達情緒，電影只能配背景音樂。對於見慣了後世動輒幾億大制作的霍顏來說，這種電影發展史中最初級的產物，無疑是沒有什麽吸引力的。然而對生平第一次接觸到電影的大部分人來說，那光與影組成的神奇熒幕，所帶來的沖擊無疑是顛覆性的。

回到霍家之後，春巧等人依然沒有從第一次看電影的激動情緒中擺脫出來。

“怎麽就能把大活人放進那面墻裏呢？”朱河托著下巴發呆，百思不得其解。

“哎，也不知道那妓`女最後死還是沒死啊，那個男人將她從小轎車裏拖出來，電影就結束了，好想知道死沒死啊？真想去再看一遍……”

霍顏心情有些覆雜，並沒有加入春巧等人的討論，而是來到如意樓大堂。

此時江南渡正坐在一張桌子邊，陪著他的師妹範一搖下棋。

霍顏目光落在範一搖的身上，對旁邊的周可溫道：“怎麽樣，那女孩是不是異獸？”

周可溫仔細看了看女孩，微微皺眉，又伸手掐算，忽然“咦”了一聲。

霍顏：“怎麽了？”

周可溫：“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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