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時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嚴肅, “你知道為什麽現在很多老百姓都痛恨軍閥？”

霍顏：“這不難猜, 軍閥為了爭奪地盤連年征戰，苦的不都是底層的人麽。”

謝時點點頭, “不錯。團參謀長他當初逃難去東北，自願從軍，本意是想要保境安民, 然而進了東北軍才發現軍隊風氣之腐朽墮落, 遠超想象。單是他所在軍團，長官便帶頭種植鴉片販賣，搜刮錢財, 無心操練。然而放眼全國，類似情況並不只是東北軍獨有。”

霍顏微微嘆了口氣，“沒有信仰的軍隊，也只能如此了。烏合之眾, 唯利是圖。”

謝時有點驚訝，“團參謀長當初找到我，也說了同樣的話, 讓我深受觸動。”

霍顏一挑眉，笑了, “要不怎麽是親生的呢。”

謝時繼續道：“所以團參謀長他起初並不同意你我的婚事，他覺得袁謝兩家終歸會因為爭權奪勢進行一場惡戰, 而袁家軍對他有活命之恩，他不可背叛，若是你我成婚, 他便會陷入兩難境地。再者，想到日後國人自相殘殺，不顧外敵環伺，只知為了爭名奪利內耗兵力，他便更加心灰意冷，對行伍出身之人沒有什麽好印象。”

霍顏：“所以你便堅定了要與東北軍和談的心意嗎？”

謝時：“若是可以減少傷亡，也可以讓東北與華北兩地不必再為了自保而盲目擴軍，將主要精力放在發展經濟和教育上來，趁此機會重整軍制，去粗取精，剔除那些在軍中渾水摸魚的地痞無賴之流，即便稍作退讓，又有何妨？”

霍顏楞楞地看著一臉認真嚴肅說著這番話的謝時，心緒也隨之起伏激蕩。

要是國內所有的軍閥頭子都能像謝時這般想，該有多好？這些手握實權的人若能為了民族和國家的利益彼此妥協，停止內戰，只專註於發展自身實力，共同抵抗強敵，這片土地日後又怎會遭受那般屈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又怎能遭受那般□□？

然而霍顏也清楚，她這個天真的設想，也必定只是個設想罷了。

不管怎麽說，謝家和袁家結為同盟，也算是一定程度上穩定了北方的□□勢，不知道會有多少年輕的生命，會因為他們的結盟而免於橫死在戰火之中。

霍顏忍不住伸出手，在謝時的臉上輕輕撫摸，然後俯身在他面頰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這個吻無關男女情愛，唯有鄭重與尊敬。她什麽都沒有說，然而謝時似乎已經明白了她所傳達的心意，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刻，她懂他，他也懂她。這種心心相印的思想上的契合，遠超過任何身體的歡愛。

兩人正四目相對，房門忽然被推開。

“阿顏啊……”

霍平章一進門，就看到自家閨女坐在自家女婿的大腿上，一手摸著女婿的臉，一手還端著吃了一半的冰激淩，整個人都石化了，待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退出去，一張老臉都羞紅了。

青天白日的，這是幹什麽呀！還能不能給條活路了？

霍劉氏這時從霍平章身邊經過，見他一臉痛不欲生的表情，關心地問：“孩子他爹，你這是怎麽了呀？”

霍平章背著手，緊緊閉著嘴巴不說話，只是沒好氣地瞪著霍顏的房門。

霍劉氏好奇地走過去推開門，見謝時和霍顏都在裏面，楞了一下，隨即笑道：“啊，沈川回來了？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呀？”

這是謝時和霍顏已經分開站定，所以霍劉氏並沒有像霍平章那麽慘，看到尷尬的一幕。然而她的目光很快就被霍顏手裏那半碗冰激淩球吸引了，臉瞬間拉長。

“阿顏，你都成親了，怎麽還能吃這麽寒涼的東西？若是驚動了胎氣該怎麽辦？”霍劉氏毫不留情地數落道。

霍顏為自己默哀了一把，自從她和謝時結婚，全家上下都開始為她的生娃大業獻計獻策，全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監督，不許她吃生冷的食物，不許她過度運動，還不許她穿得太單薄，只要稍有行差踏錯，就會被全家圍攻，她覺得自己都快抑郁了。

這才結婚不到一個星期呢，還沒懷上呢！真不敢想象要是真的懷了寶寶，她會是怎樣悲慘的境地。

還不得像囚犯一樣被看管起來？

“哎，你如今已經出閣了，可不是小孩子了，怎麽能這麽不知輕重呢？我昨兒個才從朱大夫那裏給你開的補藥方子，朱大夫還特地交代不能讓你吃冷食呢……”

霍劉氏像天底下無數親娘一樣，嘮叨起來就是沒玩沒了，大有魔音穿耳之功力。

謝時看了一眼霍顏的表情，又看了看還在滔滔不絕數落霍顏的岳母，忽然開口：“娘。”

霍劉氏總算打住了話頭，“啊？怎麽了？”

謝時：“這冰激淩是我吃的，霍顏只是嘗了一口。”

霍劉氏：“啊？哦……這樣啊。”

霍顏站在霍劉氏背後，沖謝時偷偷豎了豎大拇指。

既然謝時主動出來頂包，霍劉氏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又回頭囑咐了霍顏兩句，這才去廚房繼續忙活。

門外冷眼看著這一幕的霍平章：“……”

其實，應該已經習慣了。

霍顏從自己的小二樓裏出來，看到黑著臉站在門口的霍平章，不禁想到剛才謝時和自己說的那番話。她以前總覺得她這爹是個只知道江湖義氣的武夫，卻沒想到，兩年多不見，他已是一個這般胸中有丘壑的人物了。

而且，雖然平時總是千嫌萬嫌，到了女兒的婚事這裏，還是如此慎重。

只怕她以後會過得不好。

於是也不管霍平章嫌棄的表情，霍顏舔著臉湊過去，無比親熱地挽住霍平章的胳膊，甜膩膩叫了一聲：“爹~~~”

霍平章打了個哆嗦，“幹嘛呀你！”

霍顏嘿嘿奸笑著，趁霍平章不備，忽然湊過去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霍平章渾身一震，瞪圓了眼睛，用看瘋子的目光看著霍顏。

霍顏卻已經拔腿跑了。

霍平章：“這瘋丫頭……”

然而男人那張已經不再年輕的臉上，還是緩緩浮現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臭丫頭有了相公，還是沒有忘了自己老爹嘛！

自從霍顏大婚，周可溫和魏小千就發現沈顧一直有些郁郁寡歡，所以在保證如意樓和稱心齋裏的工作不耽擱的情況下，兩人每天都會陪他喝酒解悶。

作為如意街上唯一的大酒樓，五味齋最近也因為如意樓皮影戲生意的火爆而跟著熱鬧，每天賓客盈門，門外永遠有人在等位子。

然而縱使生意再好，五味齋的掌櫃也是絕對不敢把天犬會的沈二爺拒之門外的，無論沈顧什麽時候要來吃飯，都會給他留一間上等包間，哪怕他和周可溫魏小千三人，一天只吃一盤花生米，根本達不到包間最低消費，掌櫃的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此時三人又圍著一盤花生米喝酒，周可溫拍著桌子喊：“我要吃雞腿！吃雞腿！”

魏小千也附議：“我也要吃！”

沈顧百無聊賴地用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小心翼翼用手指撚著剝掉外面的紅衣，然後又用手帕擦幹凈手上的油鹽，再用筷子將幹凈的花生米放進嘴裏吃了，這才慢悠悠道：“將就著吃吧，今天沒帶人來去後廚看著，點別的菜也不知道幹不幹凈。”

吃不到雞的周可溫很郁悶，默默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花生米，桃花眼一彎，笑得發賊，“哦，你就知道，這花生米幹凈了？”

沈顧：“沒看我是剝了外面的紅衣才吃？”

魏小千默默用手指抓起來一顆花生米，直接丟進嘴裏，一邊嚼一邊說：“可是仔細想想，萬一炸花生米的廚子用挖過鼻屎或者摳過腳的手炸花生米，即便剝掉紅衣，也有點惡心呀！”

沈顧斯文咀嚼花生米的動作停了下來，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忙沖到角落裏的洗手銅盆，差點吐出來。

周可溫撲哧一聲，拍著大腿喪心病狂地大笑，還投給魏小千一個“幹得漂亮”的眼神。

沈顧將嘴裏的花生米都吐出來，又漱了口，一邊用手帕擦嘴一邊用陰沈的眼神盯著魏小千，“死兔子，不怕遭報應麽？”

魏小千和周可溫一起敲桌子，“吃雞腿！吃雞腿！”

沈顧生怕這兩個畜生再說出什麽話來惡心他，只好妥協，“行行行，那就讓小二過來點菜吧，我不吃總行了吧？”

魏小千和周可溫再次一起敲桌子：“請客！請客！”

沈顧黑著臉：“沒人說讓你們花錢。”

魏小千和周可溫這回總算滿意了，不是他倆敲竹杠，是這幾天他們已經不知道陪沈顧吃了多少盤花生米了，整個北平城的飯店，花生米都快要被他們吃遍了！

再好的兄弟情，也耗不過這樣的花生米攻勢啊！

現在他們倆一看到花生米都想吐了。

小二被叫進來，魏小千和周可溫絲毫不客氣，將菜單上的好菜全都點了一遍，等一道道美味的菜品被端上來，兩人的眼睛都要冒綠光了，同時將手伸向了桌子上的那盤燒雞，一人掰了個雞腿吃起來。

沈顧努力控制著自己想要去給兩人擦桌子撿雞骨頭的沖動，默默將目光移向窗外，嘆了口氣，然後又嘆了口氣，再然後——

無意中瞄見了街上的四個人，表情瞬息萬變。

沈顧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啃雞翅的魏小千，呵呵冷笑一聲。

他怎麽說的來著？死兔子對他幹出這麽缺德的事兒，這不，報應來了吧？

此時正被沈顧盯著看的四個人，是四個女人。

確切地說，是四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但是她們的身材都十分苗條，保養得也不錯，皮膚雖有褶皺，卻很白凈，長得細眉細眼，五官沒有什麽特色，屬於那種看一眼不會留下什麽印象的長相，但是讓人看著很舒服，也很親切，會情不自禁生出一些親近感。

四個女人全都穿著在北平十分少見的長款大衣，高跟靴子，因此在街上還算是引人註目，她們之中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人，看起來年紀最大，也最有氣質，她一只手拿著一張紙，一只手提著一個小皮箱，一邊走一邊往街道兩旁的店鋪牌匾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麽地方。

終於，四人停在了如意樓門外。

“四位夫人是要看戲嗎？提前訂好了戲票麽？”如意樓的看門小夥計伶俐地迎上前。

“請問，魏小千是在這裏嗎？”年紀最大的女人問。

小夥計立刻警覺起來，“您找魏老板呀？哎呦，這可不巧了，他現下不在呢！”

女人又問：“那您知道他去哪兒了麽？”

小夥計這回更加確認了，篤定面前這四個女人只怕又是魏老板的戲迷。每天像是這樣的瘋狂戲迷，他不知道打發了多少了，早就已經駕輕就熟。

想要知道魏老板在哪裏？哼，怎麽可能告訴你們呢！

小夥計：“哎，魏老板可是名角兒呀，哪是我這麽個小夥計能知道的呢？夫人若是想見魏老板，不如等著有了魏老板的演出時再過來看看吧？”

“哦，原來是這樣啊。”女人細聲細語，帶點江南口音，看上去是個脾氣極好的婦人，“那他什麽時候有演出呀？”

小夥計一楞：“您是外地來的吧？”

女人：“啊，您怎麽知道的呀？我的確是從南邊過來的……”

小夥計笑道：“一聽您的口音就聽出來了！再者，本地的戲迷誰不知道魏老板每日的演出時間呀？來來，我給您介紹介紹……”

小夥計十分熱絡地給女人介紹起來，並沒有尋常戲樓店大壓客的情形出現，這都和霍顏平日的調`教有關，而且因為小夥計們領的薪水有一部分是分紅，只有如意樓的生意好了，他們的錢才能分得更多，因此工作起來自然加倍上心。

女人面帶微笑，安靜地聽著，很仔細觀察小夥計的神情舉止。時不時應上兩句，或是詢問一二，勾得小夥計越說越多。

“好的，我已經了解了，謝謝你了啊小夥計。”女人等小夥計介紹完，優雅地打開隨身攜帶的西洋式小坤包，從裏面拿出一張鈔票，十分大方地遞給小夥計，“這是一點心意，勞煩你了。”

小夥計忙推辭，但是女人一再堅持，他便笑瞇瞇地收下。

女人往如意樓裏看了一眼，現在還沒有演出，戲樓大門敞開，裏面都是客人在喝茶聊天，便問：“我們可不可以進去喝杯茶呀？”

小夥計剛拿了賞錢，自然加倍殷勤，“自然是可以的！不過今兒晚上有一場演出，大概下午四點開場，現在恐怕是買不到戲票了，所以您得在開場前出來。”

“嗯，我知道的，會在那之前出來。”女人點頭，回頭看了看跟在身後的三個女人，四人對視一眼，便一起走進了如意樓。

四個女人在大堂內撿了一張桌子落座，很快便有小夥計端上茶點。

“請問，這裏有洗手間嗎？”年紀最長的女人問。

若是在幾個月之前，小夥計聽到“洗手間”這種稱呼，肯定會一臉懵逼，然而隨著如意樓名氣越來越大，來自各地的客人也越來越多，時不時有很多洋人光顧，如意樓裏的夥計們也都長了見識了，於是夥計很自然地給女人指引了方向。

女人謝過夥計，提著手上的小皮箱，優雅地起身離席，前往洗手間。

朱江從廁所裏出來，發現隔壁女廁所居然竄出個毛頭小子，一巴掌拍過去將人逮住，仔細一看，竟然是一直在門口當差的小伍。

“你怎麽去了女廁所了？”朱江兇巴巴地瞪了小伍一眼。

小伍瑟縮了一下，看著朱江討好地笑：“這不是一時間尿急嘛，偏偏男的這邊有人占著，我看女的這邊兒沒人，就先解決了！”

朱江嗔道：“這可不行！以後就算憋死了也不能亂闖女廁所啊！這得虧沒人，萬一驚到了女客，咱這名聲可就壞了！以後哪還有女客敢來了？”

小伍吐吐舌頭，“記住了！”

朱江也不忍心真的責罰，畢竟都是半大的孩子，“行了，滾吧！”

小伍作勢欲滾，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回頭問朱江：“對了，剛才在門口有幾個客人問起魏老板，您知道他在什麽地方嗎？”

朱江：“這我上哪兒知道？魏老板的行蹤一向只有小姐知道。想必那幾個都是魏老板的戲迷，你隨便打發了就是。”

小伍點頭哈腰，“是，我平日也是這樣打發的，只是看剛才那幾位夫人打扮得體面，像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才多問了一句。”

霍顏用了三天的時間，總算是將新的劇本寫出來了，其實這並不需要費太大力氣，因為她只是續寫了《少女與貓》，將這部續集定名為《貓的報恩》，講述的無非就是貓變人之後的故事。她甚至根本無需想情節，因為這就是她和謝時之間發生的事情，可以說完全是情景再現，信手拈來。

用了一上午的時間，在如意樓她的專用包廂裏整理了最後一版手稿，霍顏覺得餓了，讓人弄點吃的，卻沒想到，包廂門打開，竟然是朱江親自將水果點心端上來的。

“嗯？朱江哥，您這是有什麽事兒嗎？怎麽親自過來了？”

朱江：“嗯，是有點要緊事想要和魏老板商量，阿顏妹子，你知道魏老板在什麽地方嗎？”

霍顏：“應該在對面五味齋裏和周可溫沈顧他們喝酒吧？早上聽他提了一句，你去五味齋看看，可能現在還沒走呢。”

朱江：“行，那我去看看。”

朱江走後，霍顏吃了點心水果才從二層下來，看見朱江正在和霍平文核對皮影周邊的走貨量，研究哪幾款皮影賣的最好，便問：“朱江哥，你找到魏小千了嗎？”

朱江一楞，“啊？我找魏老板幹嘛？”

霍顏：“……剛才不是你問我魏小千在哪裏麽？”

朱江一臉迷茫：“我什麽時候去找過你呀？”

霍顏：“你剛才不是上樓給我送了水果和點心？”

朱江：“沒，沒有啊，我一直在這裏和霍掌櫃在一起呢！”

霍平文也點點頭，“是呀！我們商量事兒呢，朱江他沒去過樓上包廂。”

霍顏臉色瞬間就白了。

我的天啊，白日裏見鬼！

所以剛才那個人是誰？！

五味齋的大門口，等著進去吃飯的客人依舊排著大長隊。

這時有個人竟然想要無視排隊規則直接進飯店，隊伍裏的人立刻不幹了。

“哎哎哎，沒看見這排著隊呢麽！”

“小姑娘怎麽回事，排隊呀！怎麽能就這麽進去呢！”

五味齋門口的小夥計一見來人，忙笑臉相迎，“哎呀，霍小姐，您來了！”然後又去跟其他客人解釋，“諸位不要誤會，這位是對面如意樓的當家的，來和我們掌櫃議事呢！”

有了小夥計的解釋，排隊的客人也就不再說什麽，倒是驚訝如意樓的當家人，竟然是這麽一位年輕的小姐。

五味齋的小夥計將霍顏送進大門，便繼續招呼別的客人，不一會兒，他忽然瞥見霍家小姐從如意樓大門裏走出來，不禁呆住，用力揉了揉眼睛。

是他眼花了？

霍小姐不是剛剛進了他們五味齋麽？怎麽又從如意樓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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