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顏一睜眼發現天都亮了, 剛好可以看見東方一點金光。

她竟然就這麽在樹上睡著了。

然而霍顏一點都沒覺得冷, 後背反而熱乎乎的。她低頭看了一眼披在自己身上的軍裝外套，回頭看到謝時閉著眼睛, 坐得端端正正。

她稍微一動謝時就醒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和胳膊，微微蹙眉。

霍顏看得怪心疼的, 幫著謝時揉了揉胳膊：“哎, 你怎麽不叫醒我？就讓我這麽靠著睡了一晚？”

謝時沒有說話，只是垂眸安靜地註視著霍顏。

晨光初露的時刻，北平城被一片安寧和煦的柔光籠罩著, 唯有早起的鳥兒鳴叫，空氣透著一絲夏日難得的凜冽清新。

霍顏納悶了，兩人之間明明已經什麽壞事都做過了，怎麽此時被謝時這樣盯著看, 還是會臉熱心跳。她移開目光，推了謝時一吧，“不要看我。”

謝時：“好看。”

霍顏捂住臉。

果然不能輕易談戀愛, 尤其不能找個看你哪裏都好的人談戀愛啊，不然遲早變成自戀狂。

眼看著天就要大亮, 家裏人快要睡醒了，霍顏忙從樹上爬下來, 偷偷摸摸潛回家中，翻墻的時候，忽然聽見茅廁裏傳出一聲咳嗽, 是霍老爺子，嚇得她險些扭了腳。

霍老爺子睡眼惺忪地從茅房出來，看到正傻楞楞站在後院的自家孫女，立刻精神了。

霍老爺子：“阿顏？你在這裏做什麽？”

“啊……出來遛貓！”似乎是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霍顏順手將腳邊的虎斑貓抓起來。

霍老爺子疑神疑鬼地拄著拐杖在後院找了一圈，又去敲霍顏的房門，“春巧丫頭！起來了嗎？”

春巧迷迷糊糊地推開門，“老爺子，有什麽事兒呀？”

霍老爺子越過春巧直接沖進霍顏的屋，開始檢查床底和衣櫃。

春巧一臉迷茫，回頭看霍顏，“阿顏姐，老爺子他怎麽了呀？”

霍顏抱著貓顯得特別無辜，“我哪兒知道呀！”

虎斑貓被霍顏抱在懷裏一下下順著毛，一雙貓眼睛卻一直默默盯著霍老爺子看，不知道在想什麽。

下午霍顏和孫老頭談妥了買下院子的事情，正在稱心齋裏和方先生做預算，忽聽朱河跑來告訴自己：“阿顏姐，謝少帥來了，小汽車就停在家門口呢，你要不要回去？”

霍顏一楞，心說這人不是上午才走麽，怎麽下午又來了，而且之前也沒有通知她一聲。

等霍顏回到家，發現謝時正背著霍老夫人從院子裏出來，旁邊霍劉氏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霍老爺子跟在後面，臉上說不出是什麽表情。

只有趴在謝時背上的霍老夫人，倒是滿臉喜氣，還回頭和霍老爺子說；“老頭子，小謝身上有種咱家人的味道，你發現沒？”

霍老爺子在心裏默默說，我沒發現。

謝時卻微微揚起唇角，背霍老夫人背得越發賣力氣。

“你們這是去哪兒？”霍顏問。

謝時道：“帶老夫人去看眼睛。”

霍顏驚喜：“那位德國醫生已經回來了？”

謝時點頭：“嗯，今早剛到北平的火車。”

霍顏：“那你等等，我收拾一下跟你們一起去，中午吃過飯了嗎？”

謝時搖頭，“沒吃。”

謝時身邊的張副官默默看了謝時一眼，想到少帥今天中午驚人的飯量，低下頭沒敢吭聲。

霍顏：“正好剛才劉嫂子給了我兩個煎餅，我給你帶上，你一會兒坐在車上吃吧。”

謝時：“嗯。”

霍劉氏見霍顏和謝時這自然又隨意的說話方式，不禁和霍老爺子對視一眼。

德國醫生的診所裏，霍家人等在診室門口，然而除了霍顏以外，霍家其他人似乎對霍老夫人的眼睛不抱太大希望，畢竟老太太的眼睛瞎了那麽多年，不光是霍家人，即便老夫人自己，也早就習慣了沒有光明的生活。

所以當霍顏在德國醫生身邊，心情有點緊張地陪著霍老夫人做各項檢查的時候，霍劉氏和霍老爺子卻愁眉不展地坐在門口說話。

霍劉氏：“爹，我看阿顏和那謝少帥關系好像是越來越親密了，這可怎麽好？”

霍老爺子無奈，“阿顏這孩子從小主意就正，咱們能有什麽辦法？我看啊，她怕是對那謝少帥動了真心了。”

霍劉氏：“不過爹，瞧了這麽些日子，我覺得謝少帥對阿顏也挺好的，若是謝少帥真心想要迎娶我們家阿顏，或許也是一門好親事呢。”

霍老爺子瞪了霍劉氏一眼，“咱們阿顏想要找什麽樣的好後生找不到？這些有錢有勢的男人，趁著新鮮什麽海誓山盟的事情幹不出來？等過了這股熱乎勁兒，心裏哪還能有個女人的位置？兩人過日子啊，感情還是平平淡淡的好，越是這麽烈火烹油，越是不得善終。咱們阿顏還是年紀小，被這謝少帥的花樣迷了眼，不知道咱們都是為她好呢。”

霍顏目不轉睛盯著德國醫生查看霍老夫人的檢查結果，心中不停祈禱。等德國醫生終於擡起頭，她忙問；“怎麽樣？”

這位德國醫生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男人，淡金色的頭發，眼睛是翠綠色的，身材筆挺，即便站在謝時這種衣服架子身邊也毫不遜色，他沖霍顏笑，笑得十分迷人。

謝時冷冷地看了德國醫生一眼，然而對方卻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危險處境，繼續對霍顏釋放荷爾蒙。

“霍小姐，是個好消息，您祖母的眼睛的確是因為白內障致盲，現在德國有一種最新的手術技術，通過置換晶體讓患者恢覆光明，只是這手術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或許對一般的輕微病情患者來說，這是一個極大的冒險，但是老夫人她現在是完全沒有視力的，連最基本的光感都沒有。這樣一來，這個手術對她來說，反而成了一種機遇。”

霍顏：“也就是說，成功的話我奶奶就能恢覆視力，即便不成功，結果也不會比現在更壞。”

醫生沖霍顏眨眨眼：“正是如此。”

霍顏：“手術的感染風險呢？”

德國醫生有點意外，霍顏竟然還懂什麽叫感染風險，頗為傲然道：“霍小姐，德國的西醫技術遠遠領先於中國，這一點您盡管放心。”

“那好，我們願意接受手術。”霍顏當即說道。

霍老夫人卻有點擔心地拉了拉謝時的手，“小謝啊，啥叫手術？是不是很疼啊？”

還不等謝時說話，德國醫生先一步解釋：“老夫人您放心，手術過程會給你實施麻醉，您不會有任何感覺的。”

霍老夫人卻好像沒聽見一樣，一雙盲眼繼續朝向謝時。

謝時彎下腰，湊在霍老夫人身邊道：“老夫人您放心，手術過程會有麻醉，像是睡著了一樣，不會疼。”

霍老夫人：“哦哦哦，這我就放心了。”

德國醫生；“……”

他剛才說的不是一個意思嗎？為啥這老太太像是完全聽不懂他的話一樣，只有謝少帥說才能聽懂？

診所的護士替霍老夫人辦理了住院手續，霍顏問德國醫生：“這手術大概需要多少費用？”

德國醫生那雙憂郁的翠綠眼睛又開始不自覺向霍顏放電，“為美麗的小姐提供服務，我情願分文不取。”

霍顏：“……”

這幫外國洋鬼子是不是一個一個都覺得自己超級帥超級會撩妹？就不能好好說話麽？

見謝時的頭頂又要聚集起烏雲，張副官很有眼色地上前解釋：“霍小姐，這間診所是帥府資助的，自然不需要您來支付費用。”

霍顏看了謝時一眼，也不跟他客氣，將自己的錢包收好。

謝時的臉色這才稍微好看一點。

當霍顏走出醫生辦公室，德國醫生問謝時：“少帥，您這位朋友真是一位可愛的小姐，似乎對我們的西方醫學有很多了解呢。她有男朋友了麽？”

謝時沈著臉：“有。”

德國醫生有點失望，“哦，那太可惜了，真好奇，她的愛人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謝時：“我。”

德國醫生：“……”

總感覺明年的診所經費要危險了呢。

霍老夫人當天就在診所裏接受了手術，但是手術之後要在診所裏觀察兩天，霍劉氏便決定留下來陪霍老夫人住兩晚，讓霍顏回家去拿一些生活用品和換洗衣物。

霍顏走後，霍老爺子拄著拐杖走出診所，準備去給大家買點晚飯回來，誰知卻迎面碰見了謝時。

“霍老爺子，能否和您說兩句話？”謝時表情嚴肅。

霍老爺子見謝時如此，神情也跟著鄭重起來。

“謝少帥，有什麽話，您說吧。”

謝時指了指診所：“可否借步？”

霍老爺子便跟著謝時重新走回診所，找了一間沒人的會議室。

霍老爺子：“謝少帥，您現在可以說了吧？”

誰知謝時關上會議室的門，竟是直接跪在霍老爺子面前，行了一個大禮。

霍老爺子剛準備找地方坐下，見謝時忽然這樣，嚇得趕緊起來，“哎，謝少帥，您這是做什麽，我這老頭子可擔不起您這個啊！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嗎？”

謝時擡起頭定定地看著霍老爺子，一字一句認真道：“您能擔得起霍顏的，便能擔得起我的。”

霍老爺子心中觸動，看著謝時，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謝時：“霍老爺子，我與霍顏兩情相悅，惺惺相惜，願相扶到老，廝守白頭。我知道您不滿意我的身份，但出身無可改變，我只求以一己之身入贅霍家，冠以霍姓，愛她護她，唯她所願。還望您能成全。”

一個手掌重兵的軍閥，居然要入贅霍家，還冠以霍性？

開什麽玩笑！

霍老爺子被謝時這驚世駭俗的話一驚，終於回過神：“哎，謝少帥，您這可使不得！你和阿顏現在年紀輕，一時沖動什麽事都能做出來，也許過一段時間冷靜冷靜，也就慢慢看淡了。更何況，您堂堂少帥，就算你自己想要入贅霍家，您的家人又怎麽可能同意？您手下的那些軍官，又怎麽可能同意？我們霍家只是個開戲樓的普通人家，無論如何也承受不起大帥的雷霆之怒啊！”

謝時不解：“我入贅霍家，為什麽大帥會生氣？”

霍老爺子一噎，心說好不容易培養起來做繼承人的兒子，居然跑去個人家做倒插門女婿，不生氣還是人？

謝時沈吟片刻，似乎忽然明白了其中關鍵，擡頭看向霍老爺子：“是不是如果大帥也同意，您就會答應我與霍顏的親事？”

霍老爺子：“……”

為什麽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霍顏從霍老爺子那裏知道，謝時今天在診所裏和霍老爺子攤牌求婚了，非常出乎意料。晚上謝時來找她，兩人照例又翻墻溜出去。

霍顏問謝時：“你怎麽突然想到要和我爺爺說那些話了？不是說要等我父親回來以後再說嘛？”

謝時卻低頭看了一眼霍顏的腳：“早上扭到的地方還疼嗎？”

霍顏楞了楞，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謝時在說什麽，“啊？”了一聲。

謝時蹲下身，用手輕輕揉了一下霍顏的腳踝，確認沒有什麽問題，才沈聲道：“今早看你翻墻差點傷到腳，不想讓你再這樣提心吊膽。”說著謝時擡起頭，“霍顏，我們盡早成親吧。”

我已經，忍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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