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聽見了霍顏叫謝時的名字, 周可溫, 魏小千和沈顧三人都從書房裏探出頭來，跟上了霍顏。

此時霍顏正站在樹下, 對著樹上的貓喊話。

霍顏：“餵！”

虎斑貓毫無反應。

霍顏：“不就是給大家都做了衣服嘛，你至於這麽生氣，好幾天都不露面？”

虎斑貓一動不動。

霍顏：“你下不下來？”

虎斑貓還是一動不動。

霍顏要被虎斑貓氣死了, 這麽能吃醋愛耍小脾氣最要命的是一耍起脾氣就上樹的男人要來何用？分手！必須分手！

周可溫三人這時也走過來, 周可溫低頭看了看地上丟的軍裝，再擡頭看看虎斑貓，與虎斑貓對視了半晌, 嘆了口氣：“阿顏，你別喊了，謝時他不是因為你給我們做衣服吃醋才這樣的。”

霍顏一臉疑惑，“嗯？那還能是因為什麽？”

沈顧這時也將視線從虎斑貓身上收回來, 神情竟有些嚴肅：“他是沒有顏面見你吧。”

這話聽得霍顏更糊塗了，這貓背著他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

不會是和他那花心風流的胖橘老爹一樣，又在外面有了新歡吧？

霍顏瞇了瞇眼, 心裏已經打定了主意，若是姓謝的敢像大帥一樣在外面招蜂引蝶, 她就帶他去做絕育，讓他一輩子做只太監貓。

魏小千被霍顏突然變得冷酷的眼神嚇到, 忙兩手揮舞：“阿顏阿顏，你不要亂想啊！我老大一直對你忠貞不二！”

周可溫沈吟片刻，找了個地方讓霍顏坐下來, “阿顏，有件關於我們異獸的事，我覺得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於是接下來，周可溫便和霍顏說明，按照九州的規定，他們異獸是無法幹涉普通人歷史的進程的，所以即便發現了肖旅長參與走私鴉片的生意，謝家在北平的駐軍也不能輕易禁煙，因為這其中牽扯的利益鏈太龐大。

大多數異獸都知道他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能過多地影響到普通人生活，但是究竟具體到什麽程度，其實概念還是很模糊的。畢竟，能真正有機會影響人類歷史進程的異獸，是非常稀少的。

魏小千聽了周可溫的解釋，不由發出感嘆：“哎，這我也是頭一次知道呢。怪不得我們訛獸的老人們常說，什麽人都可以偽裝，但是千萬不可以偽裝成那種註定會青史留名的人類呢。”

霍顏：“也就是說，如果到了歷史的某一個關鍵時刻，謝家軍也會消失？會被人吞並掉？”

周可溫點點頭，看向霍顏的目光多了幾分探尋，“阿顏，如果有一天，謝時不再是少帥，你對他的心意會改變嗎？”

霍顏楞了楞，她其實一早就好奇過，按照她所了解到的歷史，曾占領北平的軍閥根本就不是謝大帥，歷史上在北平也根本就沒有出現謝家軍，謝江漢其人，不過是無數淹沒在歷史洪流的軍閥中的一個。但是如今她所穿越的這個時代，卻在北平遇到了謝時。

很顯然，謝家軍的主力部隊是一只無比特殊的軍隊。試問論起戰鬥，又有什麽人能比得過這些上古兇獸？

所以她曾一度報以幻想，是不是謝時的出現，會成為一個歷史的轉折，使這片土地避免日後那段屈辱黑暗的遭遇。

直到聽見周可溫的解釋，她才終於恍然。

歷史終究是歷史，既定的軌跡，又哪是那麽容易改變的？

霍顏說不清楚是釋然還是失望，一時間沒有註意到周可溫在問什麽，直到察覺到三個人都目不轉睛看著自己，才問：“嗯？你們看我做什麽？”

周可溫見霍顏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不得不再將剛才的話重覆一遍：“如果謝時不再是少帥，阿顏你還會喜歡他嗎？”

霍顏臉驟然憋紅，起身就走，“胡說什麽？誰喜歡他？你們快去幹活，還想不想要這個月的工錢了？”

三人被霍顏趕出大門，霍顏開始一連串下命令，“周可溫，你去買幾副麻將牌，再買些橋牌和圍棋象棋，錢就從如意樓的櫃上支，去找霍掌櫃要。”

“魏小千，你這幾天沒有演出的時候就去稱心樓裏坐著，記住，是稱心樓，不是如意樓！”

“沈顧，你幫我弄個名單過來，詳細統計一下北平現有的皮影手藝人，要弄清楚流派，家傳，姓名和住址。”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麽突然就被使喚了起來。

霍顏見三人都盯著自己看，直接發飆了：“說好的一方有難，八方相助呢？說好的肝膽相照，風雨同舟呢？你們就打算天天在我家蹭吃蹭喝打麻將鬥地主麽？還不快去！？”

三人被霍顏吼得一抖，趕緊行動起來。

霍顏這才回到自己院子，順帶手把門插上。

三人就這麽被攆出來做苦力了，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但是因為剛才談論的話題，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沈重。

魏小千嘀咕：“周可溫，我們到底有沒有希望回到九州啊？難道我們這些人，註定只能困在這裏，被人類的歷史抹除掉痕跡？”

沈顧也在旁邊看向周可溫。

周可溫被問住了，他不知道該不該和兩人說實話，然而他忽然想起當初和霍顏初相識時她說的那句話——即便命數天定，也要不死不休，不由笑了。

周可溫：“以後的事兒，誰說的準呢？快幹活吧！”

魏小千和沈顧全都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我滴媽，周可溫不是神棍嗎？居然會說這種話？他就不怕他師父的棺材板壓不住嗎？

霍顏回到自家院子的大樹下，這時霍劉氏已經給吳小秀才塗了燙傷藥，抱著他出來玩，見了霍顏，霍劉氏問：“哎，阿顏，你剛才在叫誰呀？我怎麽聽見你在喊那謝少帥的名字？”

霍顏趁著霍劉氏不註意，忙將謝時留在樹下的衣服踢到樹後面，幹巴巴笑道：“沒有啊？娘你聽錯了吧？吳小秀才怎麽樣了？手燙得厲害嗎？不行的話直接把朱大夫請過來看看。”

一提起吳小秀才，霍劉氏的註意力果然被轉移了，嘆氣道：“還好不嚴重，就是天氣這麽熱，這小家夥可要遭罪了。”

吳小秀才很乖巧，這會兒已經不哭了，只是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霍顏，還很好奇地往樹後面看。

霍劉氏給吳小秀才洗了個果子，便牽著他的小手送他回家。

霍顏等霍劉氏走了，確定院子裏這會兒沒人，才又站回大樹底下，擡頭往上看。

那團虎斑色的團子還在那裏。

霍顏忽然想起來差不多一年前第一次去大帥府，她也是這樣在樹上看到了一只虎斑貓，便以為是自己撿回來的那只。正當她準備爬樹去抓貓的時候，謝時出現了。

當時她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兩人也沒有那麽熟，她站在下面看著為自己爬樹救貓的他，印象最深的，就是發現他的屁股很翹，那兩條修長筆挺的大腿，在軍裝褲下面緊實有力，看得人想要流口水。

霍顏暗自嘆了一口氣。

所以說呀，追到手之前，男人們都是要星星不敢給月亮，會替你爬樹找貓，追到手之後呢？就該輪到自己上樹找他了。

霍顏深吸一口氣，卷起衣袖，活動活動腿腳，抱著樹幹，一點點爬了上去。

此時夕陽正好，餘暉遍灑，虎斑貓低頭認真看著爬樹的少女，只覺得她整個人都像被籠罩上了一層金色的光環，好看極了。

霍顏自從接手了家業，已經很久沒有幹過上房揭瓦的事兒了，這爬樹的技巧難免生疏，終於爬到樹頂坐穩的時候，她有些氣喘籲籲，額頭上沁出汗珠。

“哎呀，你了不起了，還要我爬上來才能搭理我。”霍顏戳了戳貓腦袋，直把貓戳得用爪子巴拉了她一下，才算作罷。

虎斑貓扭過頭，一雙貓眼睛定定地看著霍顏。

“你這樣看我做什麽？”霍顏看著虎斑貓的樣子，覺得好笑，忽然趁貓不備，將貓一把抱了起來，手卡在兩只貓前爪下面，將貓高高抱起來。

虎斑貓眼睛瞪大了，拼命想要從霍顏的魔爪裏掙脫。

霍顏卻身體一倒，直接躺在樹杈上。

霍家大院裏這幾棵樹，霍顏從小就爬，因此再清楚不過，躺在什麽位置，才能讓自己舒舒服服。

所謂站得高，看得遠，這句話對於現在的北平城來說，再確切不過，沒有高樓大廈的遮擋，夕陽下的如意街大小房屋此時盡收眼底，一排排鱗次櫛比，一眼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

霍顏將虎斑貓放在胸前，嘴唇幾乎可以觸碰到毛茸茸的貓嘴巴。

霍顏：“謝時，你擔心以後做不成少帥嗎？”

虎斑貓不知道霍顏怎麽會忽然說出這麽沒頭沒尾的一句，安靜地凝視著她，總覺得她下一句會說出什麽很了不得的話。

霍顏被陽光晃得半瞇起眼，神情閑適慵懶，唇角也微微上揚。

霍顏：“沒關系，以後我可以養你呀。”

虎斑貓耳朵一動，擡起貓腦袋，怔怔地看著霍顏。

“我啊……其實是知道的。”霍顏沈默半晌，終於緩緩開口，臉上還帶著若有似無的微笑，“以後喜歡看皮影的人會越來越少，想要靠這個發財，遠不如做其他行業事半功倍。你去過上海麽？應該知道，那邊已經有了中國第一家電影院吧？”

虎斑貓默不作聲，安靜地聽著女孩的訴說。

霍顏喃喃自語，也不知道是在和虎斑貓說話，還是在和她自己說：“那個才是真正的朝陽產業呢……我明明知道的，但我還是不願意放棄。你知道為什麽嗎？”

虎斑貓這次完全支起了前爪，半坐起來。

霍顏似乎覺得晚霞刺眼，用手背輕輕蓋住眼睛，“因為在這一刻，就在當下，我找到了自己的價值。所以，誰他媽管得著以後會怎樣？”

霍顏忽然笑出聲，再次將手拿開時，眼睛裏隱有淚光，“謝時，不要懼怕未來。因為在做出改變之前，誰都不知道結果是向著更好還是更壞的方向發展。”

但是，萬一會變得更好呢？

難道不值得努力一次嗎？

虎斑貓垂下眼，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人一貓，就這樣相對無言地在樹上安靜地躺著，不覺時間漫長，只希望這一刻能夠停駐。

直到夕陽完全沈入地平線，霍顏才想起來該下去了，不然一會兒被霍劉氏發現，又要數落她不像個女孩子。然而似乎真的是太久不上樹了，霍顏業務生疏，這麽往下一看，眼前一黑。

媽呀，這樹咋這麽高呀！

她爬上來的時候也沒覺得啊！

霍顏心肝直顫，斜眼看向身邊的虎斑貓。

虎斑貓不緊不慢站起來，呲溜，躥下了樹，跑得沒了影子。

霍顏：“……”

謝沈川，你這個王八蛋！白眼狼！

霍顏正在心裏罵的歡，不知道第幾遍念叨“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撅起屁股，拉開大腿，正努力嘗試著從樹上爬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不遠處走來。

是穿回了軍裝的謝時。

霍顏往下看，對上那一雙深邃的眼睛。

謝時擡起頭，同樣也看著霍顏，然後緩緩張開雙臂。

作者有話要說：  世界上最動情的告白——以後我養你啊。

據說不是大佬都不敢說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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