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可溫拉著二胡坐在霍顏身邊, 魏小千也從身後變出一面小手鼓, 叮叮咚咚地打了個花活兒，沖霍顏笑道：“霍小姐, 您還楞著幹什麽呢？這麽多觀眾，可不能把人家晾著呀？”

霍顏這會兒還懵著呢，目瞪口呆地看看正拉二胡拉得如癡如醉的周可溫, 再看看下面一屋子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貓, 好不容易才找回了魂兒，抖一抖手中的小貓皮影，讓小貓騰空跳起來, 徑直從幕布的這一頭，跳到幕布的那一頭。

大堂裏的各色`貓咪，也跟著幕布上的小貓，動作整齊地將腦袋從這一邊, 晃到那一邊。

霍顏看得想笑，眼睛亮亮的，似含有淚光, 手上的花樣卻越來越多，直接站起來, 隨著小貓在幕後走動，舞動得那只皮影小貓時而搖頭晃尾, 時而跳來竄去。

不知不覺間，身邊多出了一個人，一雙手。

霍顏驚訝地回頭, 發現竟然是沈顧。

沈顧還是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挽著袖子，一樣一樣地往幕布上擺放皮影道具布景，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再來一個高高的八寶架。

於是幕布上的皮影小貓立刻有了用武之地，從地上跳到椅子上，再從椅子上跳到桌子上，最後費盡千辛萬苦跳上了八寶架，垂著腦袋往下看了看，卻下不來了。

“哎呀，要是有只耗子就好了！”沈顧在旁邊看了片刻，發現了問題，但是如意樓裏準備的影人都是人像，就連霍顏手上的這只貓皮影，都是受到少帥生日禮物的啟發，又哪來的皮影耗子？

沈顧撐著下巴端詳片刻，忽然唇角一勾，“有了！”

只見沈二爺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緊貼著幕布，比劃出了一只老鼠的手影。小老鼠從桌子下面迅速溜過，仰起腦袋看了看蹲在八寶架上的貓，神情得意。

小貓看到老鼠，整只貓的身體都繃直了，在八寶架上團團亂轉，卻苦於下架無門。

老鼠順著桌腿爬上了桌子，又是跳又是蹦，極盡挑釁之能事。

而在如意樓外，劉猴兒和陳小二正蹲在李氏繡莊門口的大鐵鍋旁，一人抱著一只瓷碗，眼巴巴等著李大娘給他們分粥，陳家和劉家之前都往鍋子裏打了雞蛋，所以按照規矩，陳小二和劉猴兒都能分到雞蛋吃。

李大娘給兩人一人舀了一大鐵勺的粥，又從鍋底撈出兩個雞蛋，丟在兩個小崽子的碗裏，囑咐道：“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吃，別燙到嘴啊！”

兩個小孩不願意去繡莊裏面和大人們坐在一起，便直接坐在樹蔭下。兩人正吸溜著粥呢，陳小二不經意地一擡眼，結果兩只眼睛直接變圓了，捅了捅旁邊的劉猴兒，“小，小腦斧！”

劉猴兒嘴裏還叼著雞蛋呢，被陳小二這麽一叫，險些燙到，結果一擡頭，也露出了和陳小二一模一樣的驚呆表情。

兩個小崽不約而同將嘴巴張成了O型。

好，好多貓啊……

兩個孩子這輩子只怕都沒見過這麽多貓，首先第一梯隊，是他們熟悉的那只虎斑貓，也就是小腦斧，不過新奇的是，小腦斧身上居然穿了件小紅衣裳。接下來就是第二梯隊，虎斑後面跟了一只胖胖的橙黃色大貓，身邊還有四只花色不一的小貓。再後面就是第三梯隊，大大小小體型各異毛色不同的貓整齊有致地結成隊伍，老遠一看，浩浩蕩蕩一片貓海。

這些貓跟隨著小腦斧的步伐，全都跑進了如意樓裏，然後就不出來了，而如意樓裏也沒有聽到任何異樣，倒是有兩個平日在稱心樓門口站崗的夥計，一人拿二胡，一人拿手鼓地走進如意樓。

這些貓進如意樓裏幹什麽呢？

陳小二和劉猴兒抓心撓肝地好奇啊，三兩口將碗裏的粥和雞蛋吃光，然後就將空碗往繡莊門口一丟，跑向了如意樓。

然而，除了兩個小崽子，好像根本沒有人註意到剛才如意街上湧過一片貓的狂潮。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在這麽熱的天暴露在外面，早早躲進了屋裏，即便路邊有三兩個擺攤的攤販，也都恰巧在這晌午太陽高照的時刻午睡歇盹兒，誰都沒有正眼瞧一瞧。

沒辦法，天氣太熱了，每日為了生計操勞的成年人們，哪有孩子的精神頭兒呢？

陳小二和劉猴兒也不在乎天熱太陽毒，一路跑到如意樓大門口，趴在門窗上往裏頭看，哇！果然是一屋子的貓啊，好安靜好乖！但是貓兒們在看什麽呢？好像都往一個方向看呀？這時兩個小崽的目光終於舍得從貓身上移開，順著眾貓的目光往那邊看，結果就看到了臺上的皮影戲。

皮影戲這年頭見多了，實在是不稀奇。小孩子們通常喜歡武戲，就是兩個小人在臺上亂哄哄打架的那種，至於文戲，除了西游記裏的經典劇目，孩子們通常來說都是沒什麽興趣的，不過此時如意樓裏上演的皮影戲，兩個小孩卻從來沒有看過。

主角竟然是一只貓呢！小貓跳上椅子了！小貓跳上桌子了！哎呀，小貓又爬上了八寶架，下不來了！

咋這麽好玩兒呢？

陳小二和劉猴兒恨不得將腦袋戳進窗子，看得聚精會神。剛好這會兒又有如意街上的其他孩子過來喝立夏粥，李大娘又從繡樓裏出來，給孩子們盛粥喝。

如意街的孩子們你推我搡地喝粥，結果發現了狗皮膏藥一樣貼在如意樓大門上的陳小二和劉猴兒，頓時心中好奇起來。

這兩人在幹嘛呢？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好奇心比貓還重呢，見劉猴兒和陳小二在那邊看得專註，便一個接一個地跟了過去。最神奇的是，但凡過去一個孩子，就不帶回來的，全都和陳小二劉猴兒一樣，成了如意樓大門上的狗皮膏藥。

漸漸地，所有來喝粥的孩子全都不喝粥了，都跑到如意樓門口趴著了。

此時如意樓裏的皮影幕布上，小貓被老鼠氣得上躥下跳，老鼠在下面各種嘚瑟得意，結果小貓最後一跳時，沒掌握好分寸，貓爪子沒能落回八寶架，竟是直接掉了下來！

小貓四爪亂抓，卻在半空身形靈活地一翻身，穩穩落地。

桌子上的老鼠這回傻眼了，滋溜溜地滿地亂跑，隨著二胡節奏的加快，貓鼠大戰也逐漸接近白熱化。

坐在最前排的胖橘，餘光裏瞥見門窗上露出的一顆一顆小腦袋瓜，慢悠悠地站起來，蠕動著胖胖的身體從椅子上跳下來，然後不緊不慢扭著肥屁股往門口走，擺來擺去的尾巴上還能隱約看到幾撮燒糊了的貓毛。

胖橘一直走到門板下，仰起貓腦袋看了看，然後貓爪一抓，開始慢吞吞順著門板往上爬，因為超標的體重，它爬一段掉一段，爬一段掉一段，然後再爬，再掉，不過總體趨勢還是在一點點往上爬的，直到爬上了門栓位置。

這門栓是剛才魏小千進門時順手帶上的。胖橘用兩只前爪抱住了門栓，然後用力一點點推，兩只後腿還在門上一通亂蹬借力。

當戲臺上的皮影貓終於捉住了作怪的老鼠，胖橘也終於將門栓拔掉，趴在門口的一眾小屁孩們呼啦啦全都湧了進來，有的還因為慣性，直接趴在了地上。

大堂裏的百十來只貓聽到動靜，忽然齊齊轉過頭，一雙雙貓眼睛盯著這幫如意街小孩。

哪個小孩見到貓貓狗狗不想摸一摸逗一逗？要是個熊孩子，沒準還要想辦法抓住貓禍害一番，然而此時，這些小孩看到這麽多只貓筆直地坐在如意樓大堂內，同時用嚴肅的表情凝視過來，全都嚇得一聲不敢吭，就連最皮的幾個小孩，都乖得像鵪鶉一樣，用充滿敬畏的目光看向貓咪。

臺上的二胡曲子隨著一陣顫音結束了，貓們又將目光從小孩的身上轉移到臺上。

霍顏好久沒有這麽暢快淋漓的親自操演一場皮影戲了，她長舒一口氣，因為知道臺下坐著的都是貓，也沒有期待會有什麽掌聲，然而當二胡音樂結束，小貓皮影謝幕，臺下卻忽然響起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

霍顏聽得一楞，將腦袋彈出幕布，差點噴笑出聲，只見坐在臺下的所有貓，各自捧了一個蓋碗茶的空茶杯，用貓爪子拍著茶杯蓋子。茶杯蓋和茶杯觸碰，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不似掌聲，勝似掌聲。

這是獨屬於貓咪們的讚譽。

霍顏心裏最後一點郁積之氣也一掃而空，看著臺下這些貓，好想一只一只抱在懷裏揉，然而只要一想到這些毛茸茸的團子，其實都是像謝時一樣，身高一米八，下面有八塊腹肌，她就立刻縮回了蠢蠢欲動的爪子。

“阿顏姐！你剛才演的皮影戲，能不能再演一遍呀？”這時站在門口的陳小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霍顏剛才的註意力全被貓吸引了，這會兒才註意到門口站著的一幫小孩，不禁意外。

誒？很少見這些孩子對皮影戲有興趣呀，這是怎麽了？

“是呀！阿顏姐！啥時候再演一場唄！我把壓歲錢給你！”

“我也有壓歲錢！我想看小貓捉老鼠！”

“我也有！”

“我也想看！”

有了陳小二這麽個出頭鳥，小孩子們頓時七嘴八舌議論起來，一雙雙烏溜溜的眼睛瞅著臺上的皮影幕布，全都是一副眼巴巴看不夠的饞貓樣。

霍顏微怔，隨即不由笑起來。

也是呢，這個年代的小孩子，可是沒有動畫片看的。

霍顏想了想，竟是忽然眼睛一亮，笑道：“今天我準備的還不太充分，你們且回去等兩天，過一陣我再重新將這場戲排演一遍，到時候你們再來看，好不好？”

眾崽子一聽，全都乖乖地點頭，齊聲道：“好！！”

霍顏頓時眉開眼笑，把自己笑成了一只老狐貍，她又笑瞇瞇地對小崽子們說：“你們啊，還可以和其他街區的小夥伴們宣傳宣傳，一會兒在我這裏記個名字，若是下次來的時候，能帶來一個小夥伴，我給你們半價票，若是能帶來兩個小夥伴，我給你們免票！若是能帶來兩個以上，每多一個人，我就給你們一毛錢當零花！怎麽樣？”

如意街的一眾小崽子們頓時歡呼開，結果一回頭，卻見大堂裏剛才黑壓壓的一片貓都不見了！

誒？貓呢？！

原來是早在表演結束時，一眾貓大人便上房的上房，跳窗的跳窗，散了個幹幹凈凈，連根貓毛都不見。

哦，也不能說連貓毛都沒有，因為距離戲臺最近的桌子上，還蹲著一只穿小紅衣服的虎斑貓呢。

霍顏又給小孩子們取來糖果瓜子分發下去，眾崽子歡天喜地跑了，一個一個都憋足了勁兒，準備回家以後將自己畢生的人脈都動用起來，要盡可能地多發展幾個人跟自己來如意樓看小貓皮影戲。

為了那“一個人頭一毛”的零花錢，眾崽子們決定，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不搶人頭還不是別人搶人頭，拼了！

而當霍顏目送小孩子們走遠，站在如意樓門口怔怔出神時，忽聽身後周可溫的聲音：“霍小姐，你心情好些了嗎？”

霍顏回頭，正對上周可溫那雙飽含笑意的桃花眼，也跟著笑了，甚至有點不好意思，“今天……謝謝你們了。”

魏小千嘿嘿地笑，又在小手鼓上咚咚咚拍了幾下，說出了一句經典雞湯：“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開心咯！”

這時沈顧也走過來，正要和霍顏說話，誰知虎斑貓斜刺裏竄出來，猛地飛跳進霍顏懷裏。

霍顏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接住貓，抱在懷裏。

沈顧表情僵硬了一瞬，努力無視虎斑貓穿的小紅衣服上，那排釘的歪歪扭扭的扣子，對霍顏道：“霍小姐，你還記不記得上次你和我說過的話？”

霍顏擼著懷裏的貓，不解地看向沈顧，“嗯，什麽話？”

沈顧認真地凝視著霍顏的眼睛：“你說過，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人在這世上，只有靠自己。”

霍顏楞住。

沈顧：“我回去自己想了想，覺得霍小姐說得很有道理，但是我也聽說過，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生死之交，肝膽相照。輕舟一葉雖然遺世獨立，來去自由。但是眾人劃得大船開，同舟共濟，方得遠航。霍小姐不願依附別人，或許可以嘗試著，不將我們當成‘別人’，而是朋友呢？”

霍顏看著面前這幾人，眼眶發酸，險些不爭氣地流出淚來，深吸一口氣，抽了抽鼻子，才強將那一股酸澀壓下去，笑得有了哭腔：“既然你們都當我是朋友了，為什麽還一口一個‘霍小姐’啊？”

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全都笑著改口。

周可溫：“我比你大，以後就叫你阿顏吧！”

沈顧：“我也叫你阿顏。”

魏小千歪歪頭，沖霍顏做了個鬼臉，“別看我看著小，年紀肯定比你大，我也叫你阿顏！”說完，魏小千忽然變了嗓音，用一種和本聲截然不同的音色說：“不就是一個玉清風麽，我們不怕她！”

霍顏聽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這這！這魏小千，居然模仿了玉清風說話的聲音！簡直和玉清風本人的聲音一樣，根本難以區分！

霍顏瞪眼看著魏小千，把魏小千給看毛了。

魏小千嚇得急忙恢覆了本聲，“誒，阿顏，你這麽看我幹什麽呀？”

霍顏此時看到魏小千的眼神，就像黃鼠狼見了雞，都快冒綠光了，一把將懷裏的虎斑貓丟了，雙手握住魏小千的手，鄭重地握了握。

魏小千同志啊，組織對不起你啊！讓你屈才了！

霍顏臉都要笑裂了，任憑虎斑貓在腿上瘋撓，依然緊緊握著魏小千的手不撒。

呵呵，不就是角兒麽？

他們這專門演皮影戲的如意樓裏，就不能有角兒嗎？

捧角兒而已，誰不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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