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破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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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彩儀式完畢, 朱江等人將“天下第一戲樓”的牌匾重新懸掛到戲樓上方。

就在這時, 如意樓外挨挨擠擠的人群中忽然爆發出騷動,隨著人群歡呼, 只見遠遠來了七八臺黃包車,由腳夫拉著向如意樓這邊跑來,黃包車兩旁有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一路跟著跑, 沿途拋灑彩色花紙, 引得圍觀人群更加情緒高漲。

這時不知道是誰忽然大喊一聲:“是玉老板!哎呦居然是玉老板親自到場了!”

霍顏站在如意樓臺階上向車隊來的方向眺望,卻見第一輛黃包車上坐著的女孩,可不就是玉清風麽。

“天哪!何止是玉老板!只怕滿春園的角兒都來了呢!唱花臉的顧曉樓!唱小生的於天意!我的老天爺呀!後面那人是誰?!大名鼎鼎的男旦杜小菊!!杜老板!!!”

滿春園的幾位名角兒這是全都出場了!?

霍家好大的面子!

“連杜老板都來了, 霍小姐,你這是花了多少錢啊……”站在霍顏身邊的二姨太聲音發顫,熱淚盈眶,盯著杜小菊的眼睛都快放光了!

這種表情霍顏上輩子見過無數次, 那些小鮮肉的瘋狂粉絲們,搖著手幅和名牌,看到自家歐巴從飛機場出口出來的時候, 就是像此時二姨太這樣。

有名角兒在此,什麽少帥, 什麽天犬會當家人,什麽這個局長那個掌櫃, 都是浮雲啊!升鬥小民只認準自己選出來的偶像!

原本對著各種社會名流拍照的報刊記者們,瞬間將攝像頭調轉了方向。滿春園名角兒集體出動為如意樓破臺,這新聞可比什麽少帥剪彩吸引眼球啊!

黃包車隊終於停在了如意樓門口, 玉清風率領一眾名角,帶著賀禮上前。她一身素色衣褲,妝容精致,向霍顏一拱手:“霍小姐,玉某代表滿春園,恭賀如意樓開張大吉!預祝生意興隆,財源廣進,賓客常滿堂!”

還沒等霍顏說話,人群中就是一片叫好,霍顏嘴角微抽,卻也只能回禮地拱拱手:“多謝玉老板,裏面請!”

玉清風昂首闊步踏進如意樓,經過霍顏身邊時,笑著小聲說了一句:“霍小姐,怎麽樣,我還算給你面子吧?”

霍顏皮笑肉不笑地磨著後槽牙:“是啊,可嚇死寶寶了。”

玉清風一楞,隨即展顏,笑得春風如畫。

霍顏將一眾貴賓安置妥當,自己陪著四位姨太太在自己的專有包廂落座,隨著一聲銅鑼敲響,只見由花臉顧曉樓扮成的護法神王靈官,穿著一身紅靠,帶紅色髯口上臺。他勾著紅臉,眉心畫一道豎眼,左手挽起袖子,右手執一道官鞭。

戲臺上早已站著三人,一人持大鐃,一人持大鈸,一人持大鑼,在柳平的單皮鼓指揮下敲起“高腔鑼鼓”。這時檢場的人員向臺上撒一把吊雲火彩,只聽扮靈官的演員在後臺高喊一聲“嘿!”,隨著火彩的煙霧上臺亮相。

外面不少人趴在門窗上往裏看,看到顧曉樓上臺都要沸騰了,要不是如意樓的門栓夠結實,只怕戲迷們這會兒就直接沖進來了。

胖橘剛才在關門的前一刻被兒子從戲樓裏扔出來,這會兒進不去,只好在外面徘徊流連,剛好附近有帥府的衛隊兵站崗,胖橘伸長了貓脖子巡視一圈,挑準了一輛車奔過去。

這正是肖旅長的車,此時肖旅長正和一個軍官坐在車裏抽洋煙說話。

軍官向人聲鼎沸的如意樓那邊瞥了一眼,對肖旅長道:“呵呵,每回都是這樣,咱們這些人就不是親媽生的,上陣打仗永遠都是挖坑修戰壕,裝備設備永遠只能撿剩下的,就連太子出來泡個妞,也只能在外面站崗,連坐在裏面和人看戲的資格都沒有。”

肖旅長懶洋洋地靠在車座上,吞雲吐霧,“少說兩句吧,前些日子我們想要接觸一下少帥,探探他的口風,誰知道他比那老的還要油鹽不進,現成的鴉片生意,大把的銀元,人家就不稀罕啊,還惹了一身罵。我看咱們啊……就只能認命,安安分分混吃等死咯!”

軍官看了肖旅長一眼,見對方神情憊懶,笑道;“肖旅長,我看那鴉片生意,也沒有黃攤子吧?”

肖旅長挑眉。

軍官:“有錢嘛,大家一起發財,您說是不是?關鍵時刻也好互相幫襯一下!”

肖旅長笑了,軍官也跟著笑,肖旅長虛點著軍官;“你小子!猴兒精!”

肖旅長打開車窗,掐著洋煙的手向窗外彈了彈,胖橘剛好從窗下經過,接了一腦袋煙灰。

“呦!這不是帥府的貓麽!”肖旅長看到車子外面抖毛的胖橘,惡劣地笑了笑,然後又故意往貓身上彈了兩下煙灰。

胖橘飛快地跑了,卻還是被煙灰攜帶的一點火星子燙到了貓尾巴。

軍官也在旁邊哈哈大笑起來,“說真的,我是不理解帥府幾位姨太太的審美,怎麽會養一只這麽又蠢又肥的貓。”

肖旅長一臉色相:“姨太太們養貓的審美不行,長得卻是個頂個兒的騷浪,哎,老帥也真是有艷福。”

軍官諂笑道;“肖旅長的艷福也不淺啊!聽說前一陣剛納了一位如夫人,八大胡同的名人賽飛燕啊!那嗓子可不比現在的坤伶差啊!”

提到新收入房中的嬌人,肖旅長一臉饜足,嘴上卻嫌棄道:“別提那小騷娘們兒了!最近正鬧得我頭疼,非要讓我捧她登臺唱戲,哎,瞧著吧,還有大把的銀子要花呢!”

軍官意味深長:“那才幾個錢,肖旅長有了這新的門路,還怕哄不好小嫂子麽?”

此時在如意樓裏,臺上的花臉靈官挽袖、耍鞭、跳躍,檢場人從臺下遞上來一只黑色活公雞和一把雪亮的菜刀,靈官抓住雞脖子,公雞撲騰著翅膀咯咯叫。

“哎呀,我最不忍心看這種了!”五姨太說著用帕子捂住眼睛。

霍顏也默默撇過頭。

靈官一刀下去,雞毛一地!

將雞血灑在臺柱和臺唇上,這破臺儀式算是完成了一半,靈官又用竹竿子挑起一掛鞭炮,將鞭炮引燃之後下場。

只聽如意樓內一陣隆隆鞭炮聲,硝煙彌漫。

檢場人員走上戲臺,將一個大銅盆放在臺上,裏面裝滿敬神的錢糧。檢場人員背對著觀眾席,向錢兩盆內丟一把火彩,將盆內錢糧引燃,再挑著鞭炮沿著臺口走動一圈。

待鞭炮燃完,劉猴兒和陳小二一人拿簸箕,一人拿掃帚,將滿地的鞭炮皮子掃進錢糧盆內,取“斂財”之意。

最後再有人上臺,用燒酒將之前潑灑的雞血擦幹凈,緊接著,只聽鼓樂齊鳴,一個戴著假面具,穿紅袍的文財神,手捧“天官賜福”布條幅,隨著輕快的小鑼聲快步走上臺來。

這武生身段纖柔,步履輕盈如燕,不是玉清風還能是誰?

頓時,如意樓門外擠壓門板的聲音更強烈了,而在玉清風之後,另有四路財神相繼上臺,其中有一人懷裏抱著大金元寶。

朱江眼看著人群就要把門扇掀下來,忙扯著脖子吼了一聲:“開業大吉!”

旁邊兩個小夥計立刻將門栓拔掉,人群如潮水般湧入,迅速擠滿了整棟戲樓。

戲樓內沸反盈天,放眼所見,幾乎哪兒哪兒都是人。戲臺上這時已經演起了破臺戲,臺下的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最後那拿著金元寶的財神做出向臺下拋金元寶的動作,幾次欲拋未拋,逗得臺下哄笑連連,直到最後一次,財神爺終於將元寶拋出去,臂力驚人,竟是直接將那元寶丟向了坐在二層包廂的霍顏。

頓時又是一片叫好歡呼聲。

霍顏唬了一跳,下意識擡手接住。

“哎呀霍小姐!還楞著幹嘛!快跑!快去櫃臺呀!”身邊人鬧哄哄地催促。

霍顏幾乎是腳不沾地被人推著擠著卷帶到一樓的櫃臺,將金元寶鎖進了櫃子裏。

“賞!”霍顏叫了一聲,讓人分錢給參與破臺儀式的所有人,除了滿春園的諸位名角兒,還有敲梆子打鼓,檢場子丟火彩的,就連劉猴兒和陳小二也沒有落下。

足足鬧哄了近兩個小時,這破臺儀式才算是真正完成。

滿春園眾人獻藝完畢,辭謝觀眾,卻沒有卸妝,而是直接帶妝下了戲臺,一路抱拳謝過去,走出如意樓大門。

戲樓裏的觀眾們亦步亦趨跟在幾位名角兒身後,要是有幸能和他們握個手,都能激動得淚流滿面。

若是說這些人進來的時候如開閘的洪水,現在便如流沙瀉堤,隨著玉清風等人的離開,也跟隨著離去,一直到他們上了黃包車,依然跟著跑,大有要一路相送的意思。

五姨太是個酷愛皮影戲的人,愛它的文雅,愛它的燈影情調,然而此時見過這滿春園的陣勢,也不禁感嘆道:“霍小姐,這滿春園的人氣太旺了!梨園戲班真不是皮影戲班能比的啊,您要不要……也幹脆找幾個人,將這如意樓改成梨園戲樓啊?”

霍顏沈默地看著樓下空空如也的大堂。

偌大一個如意樓,從烈火烹油,到人走茶涼,不過一息。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越研究民國時期的戲樓文化越覺得有趣,現在的娛樂圈粉絲經濟都是咱們老祖宗玩剩下的,而且那個時代的追星族們也都很能打啊,絲毫不遜色於現在的迷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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