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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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睡得格外扭曲,像在夢裏打了一宿的相撲,第二天站在校門口明晃晃的大太陽下,兩個小家夥揉著落枕的脖子互看一眼,都恨對方怎麽沒掉下床去摔死算了。

昨夜同樣不得安枕的還有班主任惠比壽,他捧著只紫砂壺轉向三個老油條:“課業這麽重,還有時間鬧出走,老朽作為老師也該反省,是不是平時給你們作業留少了?”

三個好夥伴肩並肩傻站二十來分鐘,蒜鼻和鼠眼終於先得到赦免。黑羽很不甘心,向兩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投去嫉妒的一眼,結果看到月白探在門外的半張小臉。

惠比壽語重心長道:“你判給了你媽媽,本來轉學手續都已經辦好了,但既然沒走,那學籍檔案老師還會幫你再調回來,你就安心讀書吧。”

黑羽點點頭。上午考完語文,眼看同學都下樓撒歡去了,他還杵在這陪老人家喝茶,簡直急人。

可老人家還沒說完:“你弟弟怎麽樣了?”

黑羽有點詫異:“你說月白?他……能睡能吃,人大了也不尿床,還有勁兒跟我搶被子,今兒在您眼皮子底下考半天試了吧,說不定還提早交卷呢。我說……您是不是老花鏡度數不太夠了……”

惠比壽幹澀地笑了兩聲。調回來的只有黑羽一個人的檔案,月白那邊說是還要轉走,看來這孩子還不知道這事。

“行,那你去吧,把月白叫來,老師有事找他。”

月白就在門口蹲著偷聽呢,根本不用找,進去後惠比壽就讓黑羽退下了。黑羽禁不住心裏打鼓,什麽事兒還得避著他說?

於是中午飯也吃得心不在焉。快吃完時月白才回來,黑羽等他主動匯報談話情況,結果半晌沒等到,就看到一條細白的手腕把午餐牛奶推了過來,不禁有點憋悶:“不要,都說了你自己喝。”

“哥哥,今天考完試陪我一起走吧。”月白聲音輕輕的,拖著鼻音。

“怎麽了,班頭訓你了?”黑羽發現他眼角也紅紅的,給他夾了一筷子絲瓜。

“沒有,就是……”

話沒說完,蒜鼻和鼠眼一左一右降落到黑羽身邊:“老大,放學擼串去吧,今天我們請客!”

黑羽的註意力被轉移:“行啊,但別再擼上一家了,太他媽鹹。”

月白被晾在一邊,楞楞地把“爸爸來找我了”咽回肚裏。那兩位小兄弟一左一右說相聲似的,很快就到了午休結束。黑羽揣上牛奶跟他們一起走,回頭招呼月白:“快打鈴了,先回去考試,有事兒等考完了你跟我說!”

結果就考了一下午,數學狂算,政治狂寫,擱下筆連自己叫什麽都忘了。考場是打亂的,不留作業就不用回原教室,蒜鼻和鼠眼找到黑羽直接把人架去燒烤攤,在一片油煙裏坐下來時天剛剛擦黑。

蒜鼻唰唰點單:“一天下來死了一個連的腦細胞,我得多吃幾個豬腦,你們想要啥?”

鼠眼擰開可樂先倒了三杯:“走一個!好不容易考完了,回去要不把奶娃娃也叫上,到我舅舅那兒搓麻去?”

“他哪會這個。”涮牛肚上得最快,薄薄一片彈著醬汁,黑羽擼了串,“他只會學習,所以班頭找他,應該也就是學習上的事吧?”

老板端來兩只堆得小山似的鐵盤,羊肉串滋滋流油,爆炒蛤蜊殼大肉滿,蒜鼻拿塑料勺挖著吃,他和月白是一個考場的:“班頭找他了啊?難怪考試考一半突然走了,卷子就擱桌上,我坐他後面白抄了好幾道大題呢,嘿嘿。”

“考一半走了?”黑羽仿佛察覺到哪裏不對,扔下簽子,擦擦手抓起書包,“你們吃,我先回了。”

一路狂奔回家,黑羽連書包都沒來得及放就先上了天臺。然而桌椅保持著昨晚月白收好的位置靠在墻邊,沒人動過。

家裏也不出意外地一片漆黑,打開冰箱把餿牛奶扔掉,他試探地喊:“月白?午餐奶還在我這兒,冰箱沒電放不住,你要不要現在喝?”

沒得到回應,黑羽只有敲開三尾家的門,懷著最後的希望問:“月白在麽?叫他上樓寫作業,我桌子都支好了。”

三尾像是知道他會來,靠在門內一臉的悲戚加憐憫:“你這孩子……要怎麽跟你說才好呢。”

月白確實回過家,但是在兩個小時以前。

他被爸爸從學校帶回來,然後被監督著收拾行李,即便故意裝了這樣丟那樣,也沒能等到黑羽回來。磨蹭到太陽落山後又要求跟三尾道別,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直到再也找不到拖延的借口了,終於被塞進開往火車站的出租車裏。

缺角的月亮藏進烏雲背後,他一張小臉皺巴巴地趴在車窗上:“要下雨了。”

男人靠在旁邊閉目養神:“又不是坐飛機,一點小雨沒有影響。”

月白摳著窗下的黑色膠皮:“可是,哥哥今天沒有帶傘。”

巷子兩側有不少人家亮著燈,傳出晚間電視劇吵吵鬧鬧的動靜,黑羽的怒吼夾雜在這樣的背景音裏便不那麽顯眼了。

“你就這麽讓他給帶走了?”

三尾端坐著不置可否:“那是去過學校,經過班主任首肯後把人帶走的,要不是回來拿了趟行李,我也抓瞎呢。”她把一副鑰匙擱在桌上,還是她送的小兔子鑰匙扣,“兔崽子親手給我的,我拖了一會兒也沒拖住,那畢竟是你們爸。”

幾道雷聲從烏雲裏落下來,三尾拍拍黑羽的肩去天臺收被單,再回來時房間裏已經空了,連同黑羽一起不見的還有桌上的鑰匙。

她嘆口氣望向窗外,這年夏天的第一場雷陣雨,就這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了。

暴雨如瀑的馬路上沒幾輛空車,黑羽攥著塑膠兔子好容易搶到一輛,開門就跳上去:“師傅,去火車站!”

濕漉漉的褲子在坐墊上洇了一大灘水漬,司機回頭嫌棄地看了眼,不情不願踩下油門:“哪個火車站啊?”

“城南。”

他來不及計劃到了火車站後怎麽辦,只覺既然月白都把他找回來了,那麽他也不甘心就這樣放月白走。他想自己一定是太過激動,甚至還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外面喊“哥哥”。

眼睜睜看著黑羽鉆進出租車,月白追在後面絕望地大喊:“哥哥!哥哥我回來了,你要去哪兒!”

一腳踩在水坑裏跌倒,紅色尾燈迅速遠去。他撐起身子抹了把臉上的水,可厚重的雨簾阻隔視線,他依舊什麽都看不清。

“哥哥,我回來了……哥哥你別走……”

他不知在泥水裏趴了多久,直到有一雙被雨浸透的運動鞋走進視野,心臟才又重新跳動起來。月白猛擡起頭,只見黑羽渾身濕淋淋地站在他面前,稍長的黑發貼在臉上,前所未有的狼狽。

還有憤怒,或者舍不得,或者其他什麽他一時無法解讀的神色。

“起來。”

黑羽帶他到巷口小商店的檐下避雨,燈光一照才看清楚月白臉頰上那塊鮮紅的掌印。他們面對面站著,兩張慘兮兮的小臉如對鏡自照,於是這一巴掌就像也落在黑羽臉上,讓他生疼生疼的。

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觸摸,感受到月白抖了一下,然後整個手掌貼上去。

掌心的雨水洇進紅腫的皮膚,有些刺痛,月白說:“別拿走,再摸一會兒。”

黑羽很慢地摩挲:“他打的?”

“嗯,但這次我沒哭,他打完了解氣了,我就可以回來找你了。”

這是他第一次不懼怕父親的巴掌,挨了打,他趁著紅燈狠狠咬在男人的虎口上,同時拉開車門逃進雨裏。

“哥哥,你剛才是要去追我嗎?昨天我追你一次,今天你也追我一次,咱們扯平了,那以後就再也不分開了,行嗎?”

黑羽濃密的睫毛蓄滿雨水,低垂著,扇子般輕輕眨眼。他耳邊很亂,仿佛有很多個月白在晃著他的手腕問——

“哥哥,巷口有崩爆米花的,我們去看看吧!”

“哥哥看!小金魚!我們養一條好不好?”

“哥哥,我們去放風箏吧,回來就有作文寫啦!”

而他都是怎麽回答的呢?

“有錢買嗎?光看有什麽好看的。”

“這麽小,塞牙縫都不夠。”

“哪有功夫跟你過家家,寫不出作文去書店抄!”

“真是的,竟然有你這麽個累贅弟弟……”黑羽喃喃自語,拉起月白的左手,往手心裏放進一小塊硬硬的東西,“行吧,你說不分開那就不分開了,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你說!”月白攤開手掌,小兔子濕漉漉的,也淋了一場大雨。

黑羽拉著他的手走進雨裏,路燈下的雨絲仿佛是燦爛的金黃色。

“家門鑰匙不可以再交給別人,答應了我們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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