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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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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寄

淩和月剪了幾枝紅梅抱在懷裏,隨段雲沈一起慢慢走向程家墓園,上次來時他三魂丟了七魄,整個人浸在憂傷之中,此時再來卻又換了一番心境。

方走到近前便見墓碑前靜立一位老者,是程明煦,遇見他雖然在淩和月的意料之中也難免有些訝異,只是此時程明煦的一身黑衣讓他想起來上次來時見到的那黑衣人,將身形一對比,他才意識到,原來那天見到的人是程明煦。

“爹。”“先生。”兩人朝程明煦見禮,程明煦輕笑兩聲,擡手虛托示意免禮,“身體好些了?”他關切的目光投向的是淩和月,明明受傷更重的人是段雲沈,他這番關切讓淩和月有些受寵若驚,於是楞楞點頭:“好多了,不是...已經好全了。”

“那就好。”程明煦又看向段雲沈,這才問他:“那你呢?”段雲沈恭敬回道:“多謝先生掛懷,已經痊愈了。”程明煦了然,沒有再繼續寒暄,而是靜靜看著這座墓碑。

段雲沈伸手握了握淩和月的肩膀,像在給他鼓舞一般示意了一下程明煦的方向,而後便轉身離開了,淩和月明白段雲沈是在暗示他與程明煦聊聊,於是他提了一口氣,走到程明煦身旁將紅梅放在碑前。

“其實你娘喜歡白梅。”淩和月方站起,程明煦的話冷不丁便來了,他看見淩和月神情有些錯愕,又疑心是自己語氣生硬了,忙補充道:“我不是說你做的不好,是想告訴你關於你娘的事情。”

“我明白。”淩和月沒有多想,“我其實並沒有那麽了解她。”淩和月在感情上對她很依戀,心裏熟悉的卻只是她作為母親的形象,雖然他的陳述無悲無喜,但聯想到他這十多年的苦楚,還是讓程明煦心痛難免。

“阿言,你受苦了。”飽含疼惜的一句話,讓淩和月面色松動,他與程明煦對視,心中百感交集,上次聽程明煦這樣說那時他心中只有煩躁,此時再聽這句話才明白程明煦是真的心疼他。

可淩和月已經不再會為往日的事難過,於是朝程明煦露出個釋懷的笑容:“爹,我很好,以後也會很好。”“好。”他的笑容讓程明煦明白了他言語裏難以表達的豁達。“你娘若是見到你現在的樣子,也會很欣慰。”

淩和月抿了抿唇,壓下心中的思念,問出了心底的問題:“我娘...她離開之前,告訴過我,她說你並不愛她,爹,這是真的嗎?”

程明煦無奈地笑了笑,他眼裏有些惆悵:“你娘這個人,是非常孤傲的,她年輕時候因為美貌名動京城,嫁給我之後便覺得我和旁人一樣垂涎於她的美貌,我年輕時也不愛把話說得明白,你娘她更是緘默,越到後來,年紀大了就沒辦法再說愛不愛這回事了。”

程明煦看著淩和月,仿佛透過他看見了年輕時候的虞嬙,“後來我欲與她相知相愛,她卻因為你的事情陷入瘋魔,正是因為我和你娘未曾敞開心扉,我才更希望你過得開心,阿言,不止是你娘思念你,你不在家的這十多年,我也一樣思念你。”

“爹....”淩和月沒想到,程明煦一直顧念著他,他未能回去的那個家,每個人都在思念他,期盼他回來,淩和月忍住了洶湧心潮:“爹,我現在已經很開心了。”

“那就好。”程明煦摸了摸淩和月的頭頂,發現他長高了太多,上次摸他的頭頂還是淩和月只有幾歲的時候,世事變遷,太多人離去,太多人成長,太多人面目全非,“若是閑下來,記得去拜祭一下你哥哥,阿堯也是一樣,他也思念你。”

“嗯。”淩和月輕輕地應了一聲。

段雲沈順著山路而下,在出口的地方見到了在等他的人,臉上寫滿了欲言又止,歉意更溢於言表,段雲沈搖頭苦笑了笑,料到了會在這個地方遇到蘇燈。

蘇燈有些猶豫,段雲沈在等他開口,相對無言之後,蘇燈莊重認錯:“對不起。”段雲沈問蘇燈道:“你還記得從前我教你的第一句詩文嗎?”蘇燈點頭,道:“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段雲沈道:“你讀的書比我讀的多許多,怎麽到自己身上,你又不明白了,我何曾怪過你。”蘇燈短嘆了一口氣,他道:“你....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真的配不上你這樣推心置腹。”

“說什麽配不配的,咱們是家人,明白嗎?”又是這個詞,家人,蘇燈心中酸澀,他明白的,段雲沈把他當家人,是他自己不肯走下臺階,良久,蘇燈想通了,他道:“哥哥,我明白了。”

段雲沈將胳膊搭在他肩上,攬著他一起往回走:“過幾天我就要離開了。”“去哪裏?”蘇燈急切問道,“很遠嗎?”

“不遠。”段雲沈慢慢道,“回村裏啊,棲遲村,你有空了可以過來玩,守秋山有你坐鎮,我回村裏躲躲懶。”好吧,蘇燈知曉段雲沈喜歡閑雲野鶴的生活,便也不攔著他,“咱們還是像以前那樣,有事需要我出手就告訴我,知道嗎,無論遇到什麽事,都有哥哥幫你。”

蘇燈心裏一顫,忍住想哭的沖動,他朝段雲沈燦爛一笑道:“好。”

京城局勢漸漸穩定下來,程泠同淩和月告別後便隨程明煦帶著程家上下搬去了青州,攘外必先安內,皇帝整兵之後也派遣大軍支援邊關,暫時穩定了邊關的局勢。

淩和月與段雲沈騎馬並行到了城門,蘇燈和夏淮在等他們,夏淮還是一副生悶氣的樣子,眼神都不想給段雲沈一個,平日裏最愛黏在段雲沈身邊的他竟然破天荒地要跟蘇燈回守秋山。

“京城剛平定,守秋一定諸事繁多,這段日子要辛苦你了。”段雲沈看向靜立在旁的蘇燈,“若是遇到難處,記得遣人來找我。”

蘇燈應了一聲,問道:“哥哥,今年除夕,你是回程家還是...”他想說要不要回守秋山過節,往年每次除夕段雲沈都會留在程家和程泠假扮夫妻,如今一切塵埃落定,程泠不再需要段雲沈給她做擋箭牌,也是時候丟掉在京城的那個不體面的身份了。

他本來是這麽想的,可視線落到了淩和月身上,那後半句卻沒說出口,眼下程家大小姐是允段雲沈和離了,但段雲沈心心念念的人偏偏又是程二公子,這個程家,似乎又不得不回去了。

果然,段雲沈轉頭看向了淩和月,詢問他的想法:“你想去哪裏過,去青州還是去守秋山?若是不想離開,咱們留在村裏也可以。”

淩和月的目光卻是投向了夏淮,在蘇燈提到除夕這兩個字的時候,明顯夏淮的耳朵都要豎起來了,心裏想段雲沈陪他過節想得不行,但他還是一副佯怒的樣子,忍不住偷瞄淩和月。

淩和月見他這模樣也是啼笑皆非,於是故意朗聲道:“回守秋山過吧,青州路遠,來回太折騰。”“好,那就聽你的。”段雲沈猜到了他會這麽說,正好自己也曾答應過夏淮今年除夕要一起度過。

“走吧。”淩和月摸了摸馬脖頸,風吹起白衣似一片飄逸的雲彩,他先行策馬離開,段雲沈回頭朝蘇燈夏淮一笑便跟了上去,兩人往家的方向策馬同行。

夏淮目送著兩人離開,而後朝蘇燈陰陽怪氣道:“我剛才沒聽錯吧,你居然叫他哥哥?”夏淮擠眉弄眼一臉得意:“但我可不得不提醒你,師父心裏最喜歡的人還是我,你就算湊他身邊天天喊他哥哥也沒用。”

蘇燈楞了一瞬後忍俊不禁,也戲謔道:“這麽大了還爭寵,你可真是有出息,也不知道是誰看見他們兩個親嘴後氣得撒潑打滾。”

“蘇燈!”夏淮氣急,“你說誰呢,我那是怪師父不告訴我,你還不是一聽到師父被抓就哭得稀裏嘩啦,你才沒出息。”蘇燈神色未變,悠然自得掀開馬車簾子進去了,夏淮一溜煙兒也鉆了進去,一把搶過蘇燈手裏的絨毛毯子拿來蓋在自己身上。

兩個人都進去之後,前面坐著的守秋山的屬下便慢慢趕車離開京城,大眼瞪小眼之後,便是互不相容的一路鬥嘴,一直到離開京城很遠也沒停下。

淩和月和段雲沈與他們回去的方向一致,但選了一條景色更為別致的小路,此時遠方落日熔金,漫天黃葉飄在空中,並不顯得寂寥,風刮過樹葉的沙沙聲響更像渾然天成的樂曲,為策馬的兩人遙寄一首蕩氣回腸的歌謠。

夕陽沈沈,遠處的山路也像被鋪上一層鎏金光輝,馬蹄踩上落葉,發出清脆的響聲,微風將兩人的發絲吹起,在一片金黃中交纏,紛飛,他們路過了飛流直下的瀑布,路過了炊煙漸起的村落,路過了歲月的恩賜和命運的懲罰,路過了世間的一切櫛風沐雨和枯木逢春,走進執手相伴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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