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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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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月亮

京城

一處雕梁畫棟高聳入雲的的樓閣是唯有皇帝能站立的地方,此時他於高處俯視地面上跪伏的人,烏泱泱一片,俱是不肯歸降的祁儲兩家的擁躉或家眷,有些是朝堂裏的官員,有些是地方郡縣的父母官,還有些只是些徒有愚忠的家仆。

行刑官一聲令下,百十個人頭應聲落地,從高處看下去很難看出什麽慘絕人寰的意味,人影化作螞蟻般大小,頭顱只是漆黑的一個小點,連慘叫聲都十分微弱,皇帝垂眸靜靜看著這一切,這一刻,他才有了生殺予奪的實感。

樓閣之下,一批殺完了,血跡尚未清理,便拖來另外一批,程明煦從刑場旁繞開,血流到他的衣袍之下,刀斧入肉之聲讓人膽寒,此起彼伏的哀嚎聲仿若厲鬼從無間地獄爬出時發出的哀鳴。

這些人是世家權利的受益者,也是食民脂民膏的加害者,可此時,他們卻只是一場經久不息的爭鬥的失敗者。

他拾階而上,登上一層又一層的階梯,越來越靠近皇帝,能聽到的哀嚎聲也越來越微弱。直到見到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程明煦恭恭敬敬朝皇帝見禮:“臣,參見皇上。”

皇帝回身看著這個垂垂老矣的丞相,知道他的來意,心情更是無限好,笑著叫他起身,“原以為丞相會留在京城隨朕一起見證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怎料丞相去了江湖順手便幫朕解了邊關糧草的燃眉之急,朕甚至都還沒開始籌備,丞相就替朕分了憂,實乃國之棟梁。”

程明煦鎮定自若地平視著皇帝,他自然明白皇帝言語之間有責怪他越俎代庖的意思,“情急之下,未來得及上書請示,請皇上見諒。”“無妨。”皇帝的眼神裏無悲無喜,讓人捉摸不透。

“丞相此來,是為了你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婿,還是說是為了昭獄中那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守秋之主?”皇帝的言語裏是尖銳的質問,程明煦心中泛起一層波瀾,目光下移,落在皇帝的靴子上。

“臣來,是為了請皇帝允臣告老還鄉。”“哦?”意料之外的回答讓皇帝眉骨一動,挑眉看程明煦,“丞相不願再為朕效力了?”

程明煦輕笑了兩聲,頗為輕松,“臣老矣,姜國人才輩出,忝居高位實在問心有愧。”皇帝一手搭在欄桿上,身形也不再端正,“丞相過謙了,若沒有程家的助力,朕如何能拿回這山河,如今滿目瘡痍,百廢待興,正是缺人的時候,丞相想躲懶,朕卻不肯放你去過那閑雲野鶴的日子。”

程明煦一時沈默,皇帝忌憚程家是真,想再借程明煦之手穩定朝綱也是真,但其中取舍程明煦早有答案,他從袖子裏掏出一枚古樸的令牌遞給皇帝,遒勁蒼鷹纂刻其上,皇帝並未接過,他認出了那是程家的家主令牌,代代相傳,足以號令程家軍隊。

“丞相這是?”皇帝未接,程明煦就一直躬身,“邊關戰事吃緊,請皇上派兵支援,從此以後便只有姜國的將士,再無程家的將士。”皇帝眼睛微微瞇起,他伸手接過了令牌,卻心有疑惑。

扳倒兩大世家本欲是敲山震虎,可如今還沒想好如何將這老虎降服,這虎自己卻先把爪子拔了,倒有點四兩撥千斤的意思,一個段雲沈,竟能讓程明煦主動放棄丞相之位和京城勢力?

“丞相有心了,只是...”皇帝決定替他把話說開,“丞相此來只是為了這兩件事?不準備開口為段雲沈求情?”程明煦頓了頓,平靜道:“他是您的臣下,是忠臣還是佞臣,皆由聖心裁斷。”

言罷,程明煦再朝皇帝行了周全一禮:“臣告退。”

他轉身步履穩健走下臺階,皇帝目視著他消失在一層層臺階中,漸漸已看不清他的身影。

蘇燈在皇宮外等著程明煦,見他出來著急迎了過去:“先生,皇帝如何答覆?”程明煦面色如常,看了一眼蘇燈,而後搖頭,蘇燈心中一緊:“皇帝不肯放過他?”

“不是。”程明煦語氣沈重,“是我沒提,我給了皇帝想要的一切,接下來的事,只能看皇帝願不願意給他一條活路。”“先生?”蘇燈不明白,將籌碼拱手相讓去賭皇帝大發善心未免太過授人以柄。

“回去吧。”程明煦沒有再多說別的,他已經盡了全力,決定權並不在他手上。“先生!”蘇燈不肯離開,他握緊了拳頭,咬牙切齒般道:“我不明白。”

“蘇燈。”程明煦喚他,“你想讓我怎麽做?學你一樣拿他想要的東西威脅他?與皇帝交惡只會帶來更大的災禍,你已經做錯了一回,不該再錯下去了。”

“我....”蘇燈看向遠處的昭獄的方向,明明近在咫尺,卻無法救他出來,甚至於還是自己親手把他送進去的,眼下程明煦的話更像是錐心之言,讓他羞愧不已。

可他明白眼下不能激怒皇帝,最終也只能松開被掐出血痕的手,跟著程明煦慢慢離開了皇宮。

京城昭獄

從北境飄來的雪融化在樹梢,未融化的星星點點,隨風裹成粉末灌入暗沈的監牢,段雲沈靜坐在一堆稻草上,頭靠在墻上,背脊微微懸空,錯開背上已然破潰的傷口,他的目光被飄進來的雪所吸引,於是伸手接了一片雪,但還未看清雪花的形狀便已經融化在掌心。

他本以為自己可以狠下心不再思念牢獄之外的人,可心裏想起的畫面卻是守秋山的那一日大雪,淩和月躺在冰湖上,雪花落在他的發間,聽他問自己,為什麽要喜歡他,彼時段雲沈的回答是不知道,想讓淩和月明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可今日他再問自己同樣的問題,答案卻又不一樣了,淩和月不喜歡來自他的憐憫,覺得這樣的施舍不過是居高臨下的賞賜,可段雲沈未曾真正講清楚的話,真正誠實的心裏話是,一開始喜歡淩和月正是因為憐憫。

明明看見淩和月在笑,卻又能聽見他在心底哭泣,一聲又一聲低泣傳入段雲沈的耳中,讓他的心變得柔軟,仿佛看見了十八歲的自己,那時的自己也曾躲在昭獄的角落遙望天空,也曾怨恨過命運不公,可他比淩和月幸運,他被搭救,被帶到藍天之下,讓他有機會實現自己的抱負。

可淩和月卻又不同,沒有人來搭救他,直到他已拋卻前塵才被家裏人尋回,出於同情憐憫,段雲沈格外想要拯救沈淪在漆黑潭水之中的月亮,日日低頭垂望水中月,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觸那一輪彎月卻只能碰觸到冰涼徹骨的潭水。

又一陣寒風吹入監牢之中,帶來新鮮濕冷的空氣,段雲沈用手支撐著墻壁緩緩站起,借力之際,肩上穿過琵琶骨的傷口傳來一陣鈍痛使他輕輕皺眉,他自嘲般輕輕笑了,想他總自持武力覺得可以保護所有人,可遇到兩難之際卻又只能靠自損才能保全心愛之人。

寒風吹到身上,像涉入幽深的潭水之中,段雲沈孤身踏入那條困住月亮的河流,將月亮抱在懷中,可懷裏唯餘一團破碎的光影,他恍惚間擡頭看向天空,覺得自己蠢笨。

原來月亮一直高懸於天空,顧影自憐的從始至終都是他自己,從來都是他低頭看著水中的幻影,卻忽視了自己本就沐浴在月華之中,同淩和月的感情始終便是如此,從他自以為是想去拯救那個寂靜的人,再到不由自主被淩和月吸引,控制不住想要去觸碰到他的背影。

好在淩和月回頭了,帶著笑容與他擁抱,可這個擁抱終究是短暫的,在生與死的選擇之間,他不得不將淩和月推向生門。

為什麽會在此時想起這些事,段雲沈的意識在風雪中漸漸放空,他心知肚明,是死亡將至,心裏太多不舍。

回憶了諸多過往,唯有這一段感情,是怎麽都舍不得坐視不理的,段雲沈慢慢坐回稻草上,闔眼靠在墻上,現在他不再抑制對淩和月的思念,不再打算從容赴死,而是任由思念化作冰棱刺入他的身軀。

慷慨的大雪隨風散入京城,皇帝仍在樓閣之上俯視著地面的刑場,又一批人被押去砍頭,似乎砍了很久都沒有砍完,一直到日暮,還有人在被押來的路上,看倦了這樣的場面,皇帝慢慢挪動步伐走向樓閣對向的另外一扇門,推開後靠近欄桿看到的又是另外一幅景象

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百姓從城門魚貫而入,紛紛回到自己曾經的家,收拾,打掃,將破敗的京城裝點得煥然一新,家家戶戶人頭攢動,有人在慶幸劫後餘生,有人在為親人離世而痛哭,一戶一戶被圍墻隔開的眾生相此時全落入皇帝的眼中,是平民百姓的人生,是他的子民截然不同又殊途同歸的人生。

他的手指放在欄桿上無意識地敲動,心在思忖,表情也緊鎖凝固,久久不能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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