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彌天大謊

關燈
彌天大謊

絳洲城

淩和月站在告示欄前,目視段雲沈的畫像,聽著他被路人評頭論足,說著不知道從哪裏聽到的謠言,他一忍再忍,忍無可忍,一把扯下畫像撕成碎片,路人見他這般,指責道:“你這人膽子大得很喔,官兵貼的你也敢撕。”

淩和月面無表情丟掉了紙片,在事態變嚴重之前,匆忙離開了,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路過了小吃攤便要了兩個包子,心不在焉地填飽肚子,段雲沈被通緝了,這次對方是比姜殊翰更強大的人,是這個世間權力最大的人。

“你看,那邊是不是哪個門派的人?聽說他們昨晚上出動了好些人,也不知道是幹什麽的。”

“我也覺得怪怪的,我昨晚上回來的晚,看他們好多人負傷了,你說是不是山匪進城了,咱們要不要報官?”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淩和月停下咀嚼的動作,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向一座建築,像是某人的府邸,門口的守衛來回巡邏,看樣子防守十分嚴密,他想起夏淮的談話內容,心下有了幾分猜測,便丟了塊銀子在桌上,起身往那處而去,門口的守衛攔住了他,呵斥道:“站住!做什麽的。”

淩和月臉上掛上恍然大悟的表情:“對不住官爺,我正想求見縣令大人的,他在不在,能不能麻煩通傳一聲。”那守衛不耐煩道:“哪來的傻子,寒水山莊辦事,這裏沒有什麽縣令!”

淩和月急忙道:“對不住,對不住,是我走錯了。”他收了笑容,心裏一片冰寒,找到了,寒水山莊,姜殊翰。

淩和月轉身離開府邸,思考該如何接近姜殊翰,他低頭走在路上,心裏一陣亂,下一瞬暴雨落下打斷了他的思緒,冰涼秋雨的寒意直鉆進骨子裏,淩和月打了個寒戰,去賣傘的攤位買了把傘。

他撐著傘在雨中看著那座府邸,裏面大概有一個男人正在其中。

是一個世界上最狠毒而恐怖的男人,是他必須要殺死的人。

秋雨的匆匆落下,讓路上的行人漸漸消失,雨水打濕了屋檐,整座絳洲城淹沒在水霧中,如一副被暈染開來的水墨畫,淩和月心裏有了主意,他撐傘離開了站立的地方,視線落在地面上,看青磚被雨水沖刷露出原本的紋路,猝不及防地一片靛藍色衣角闖入淩和月的眼簾。

他連心跳都空了一拍,握住傘柄的手指遽然收緊,腳步微頓,漫天雨聲沖入他的腦海,淩和月的心被沈重的雨滴擊打著產生了連綿不絕的鈍痛。

他腳步未停,快步走向街巷對面,不敢回頭看那人,因為他一眼便認出了方才從他身邊路過的人是段雲沈。

段雲沈也認出了淩和月,他沒想到淩和月會出現在絳洲,想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想問他最近過的好不好,怎麽沒有留在京城等自己,想問他,這段日子,有沒有思念自己。

可是一旦見面就會舍不得分別。

同樣的想法在兩人心頭縈繞,淩和月停住了腳步,他閉上眼睛,不想再聽內心深處的渴望,眼下他要報仇,他要做一件極其危險的事,若和段雲沈見面難保不會被段雲沈識破,段雲沈一定不會允許他去報仇,若是把段雲沈牽扯其中該怎麽辦,滿絳洲都是官兵,段雲沈被朝廷通緝,若是因為他的事去找姜殊翰清算仇怨該怎麽辦。

雨幕中,淩和月睜開了眼睛,遙望遠方,心慢慢平靜下來,如同被冰封的湖面,雖然危險重重,可在一段遠行前總要好好做一番告別,才能安心走接下來的路。

淩和月緩緩轉身,有人以指尖擡起傘沿,走入傘下,另一只手握住了他持傘的手,溫暖的手掌覆蓋,傳遞了暖意。

“和月。”段雲沈的聲音在雨中逐漸清晰,溫柔而堅定,淩和月一顆惴惴不安的心被他的聲音安撫至平靜,望著段雲沈,明明分離不久卻像經歷了半生的風雨,此時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麽。

段雲沈溫柔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發生什麽事了?”淩和月不想把實情和盤托出,可他也不想說謊,只回道:“我娘走了,我永遠失去她了。”段雲沈呼吸一窒,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他明白這對淩和月來說是件難以接受的事。

淩和月蒼白疲倦的臉色讓段雲沈心疼溢於言表:“抱歉,這樣的時刻卻沒能陪在你身邊。”淩和月苦笑了笑:“都過去了。”他拉著段雲沈離開,直到走到隱蔽的巷落,才開口問段雲沈:“你怎麽會被通緝?”

段雲沈道:“我之前在昭獄當著皇帝的面耍了他一通,現在被他發現了,他氣得滿世界抓我。”淩和月能聽出這件事絕不是段雲沈說得這樣輕松,他正色道:“雲沈,你要盡快離開,外面想抓你的人太多了。”

“我離開...”段雲沈的眼中猝然多了幾分憂傷,話也斷斷續續:“可若我離開....”想讓他和自己一起離開的話卡在喉嚨裏如何都說不出口,可在淩和月傷心難過的時候拋棄他亦是另外一種折磨,不舍化作看不見的絲線緊縛住段雲沈的理智,蹂躪著他的喉嚨,發出了幹澀的聲音:“可我....離開,就不會再回來了。”

淩和月明白了,他垂下眼睫,意料之中的難過後是莫名的釋然,這樣也好,若不相見,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雲沈....”淩和月朝他笑了笑,眉眼彎彎,像蜜一樣,“沒關系,來日總會相見的。”段雲沈再也忍不住,一把將淩和月抱在懷裏,“可我真的舍不下你....”

淩和月在段雲沈的懷裏漸漸失神,他好想就這樣和段雲沈擁抱著,用彼此身軀的溫暖來充當對抗悲痛的解藥,可這樣想法一產生,淩和月眼裏便閃出十足的慌亂,絕不可以,往日種種歷歷在目,他絕對要殺了姜殊翰,這個毀掉了他前半生的男人,他一定要除之而後快。

淩和月閉上了眼睛,斂去了萬般不舍,壓下心頭不住泛起的濃厚的殺意,他抱緊了段雲沈:“我也舍不得你,可眼下我陪你離開只會成為你的累贅,或許可以等待,等一兩年你再回來,也許那時我們就可以長相廝守了。”

他的語氣發顫,段雲沈以為他是害怕,淩和月抿緊了嘴唇,眼淚不受控制滑落到段雲沈肩上,段雲沈用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柔聲道:“好,那我們約定,我一定平安回來,你等著我,好嗎?”

“好....我等著你。”淩和月閉上了眼睛,他不敢再直視段雲沈,因為只要段雲沈看見他眼裏的殺意便能猜出這句承諾是謊言,“你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我不在你身邊,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淩和月猛然睜開了眼睛,他咬緊牙關,心裏想起的是那天別院樹下,母親也是這樣說的,也是說自己是她最重要的人,可她明明不該遭受和自己分離的苦楚,十三年,太久了,久到消磨盡她的生命,將她變得瘋瘋傻傻,好不容易見到她以為可以放下一切好好生活,卻只從地府裏偷來幾日光陰。

本不該的,這一切本不該如此的,若是命運,淩和月尚可怨恨上天不公,接受命運的安排,可這不是命運,這是旁人幹涉的因果。

淩和月松開了段雲沈,抹去了眼淚,他平靜道:“你快走吧,絳洲城層層設防,我不放心你留在這裏。”“那你呢?”段雲沈沒挪動腳步,“眼下雖然戰事已平,但仍有外患之憂,你一個人在絳洲城我也不放心,我把你送回守秋山我再離開。”

“不必。”淩和月厲聲拒絕,是遮掩不住的殺意,語氣鋒利到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和月?”段雲沈敏銳地覺察出什麽,“和月,你還沒回答我,你為什麽會出現在絳洲城。”

淩和月額上瞬間布滿了冷汗,他驚惶地側頭避開了段雲沈的目光,四下思索後,悶悶道:“我餓了。”

段雲沈怎麽會看不出來他在逃避自己的問題,正要繼續問,淩和月回過神,阻止了接下來的追問:“好,送我回守秋山,等京城徹底安定下來我便回去,在城南別院等你,等你三年,你要守諾,處理好一切再來尋我,我答應你,與你在一起過一輩子,再不分開。”

他這一通話說完,段雲沈自然一時忘了追問,只欣喜道:“好,我一定守諾。”

淩和月朝段雲沈笑了笑:“我沒騙你,我真的餓了,回守秋山之前能不能陪我吃頓飯,就當餞別。”

淩和月的心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刺痛,那麽多謊言他都面不改色地說了,可這句真話摻在假話之中可真是威力十足,淩和月眉頭蹙緊:“就當....為了來日的相逢,認真餞別。”

“好。”段雲沈不再追問,既然是淩和月所要求的,他自當照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