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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慈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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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慈之死

京城因為戰亂,百姓已經逃得差不多了,街上空空蕩蕩,路上滿是被箭矢射穿的屍體,仿佛人間煉獄,程彥被鎖在囚車裏帶往昭獄,他兩只手臂都被段雲沈卸下了,此時冷汗鋪在他背上,唇色盡褪,段雲沈那一掌震斷了他的肋骨,斷骨紮入肺腑,連呼吸都是疼的。

他強行壓下痛楚,分出精力來觀察周圍,三五個士兵布在周圍,沒有更多的幫手,只是眼看見著就要被帶進昭獄。

程彥一狠心咬牙直起身往囚車的車身上一撞,慘叫一聲後借撞擊的力將被卸下的胳膊暫時覆原,押送的士兵見他大叫一聲而後昏死過去,猶豫一番還是打開了牢門,進去查探他的情況。

士兵還沒碰到程彥,便見眼前的人猛地睜眼,腿伸出,一個直踢便將那士兵狠狠一絆,抽出他腰間的佩劍狠狠插入士兵的背部,將他釘死在囚車裏,“他要逃跑!”同行的士兵反應過來,正欲把囚車的門關上,程彥一個猛撞,便從囚車中沖了出去。

士兵眼疾手快在他腿上砍了一劍,引得程彥吃痛不及,身形一歪倒了下來,但他反應極快,落地滾了一圈,順勢就從懷裏把毒粉全撒出去,毒粉迷了士兵眼睛,程彥見狀拖著受傷的腿狼狽地逃了。

士兵們很快反應過來,循著他的背影追來,程彥受了重傷,追兵在後,他急的滿頭冒汗也施展不了輕功,在拐入下一個巷子時,靈機一動,躺倒在死屍堆裏,拉過一具死屍蓋在自己身上。

來追他的士兵果然沒發現躲在死屍堆裏的他,程彥被身上的傷折磨得冷汗直冒,他等士兵跑遠便奮力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死屍,簡單包紮了腿上的傷,一瘸一拐奔向驛站,隨便拉來的一匹馬,艱難地爬上馬背而後調轉方向直奔寒水山莊而去。

程泠關在一處高臺,四條沈重的鎖鏈牢牢鎖住她的手腳,將她的□□連同靈魂一起鎖住了,褚原似乎是有意折磨她,將她鎖在露天的高臺,即便她能掙脫鎖鏈,也無法從這懸空的高臺脫身,她坐在高臺上往下面看去,花園裏開滿了血紅色的花,明明是深秋了,這些花還開得這麽燦爛,果然是妖物。

霜碎影,原來盛開之時,是這般詭異而美麗。

此時一簇煙火在空中炸開,寒水山莊的人收到了信號,忙集結離開往邊關而去,不過片刻,整座山莊便空了,程彥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正在撤離的寒水山莊的人。

“少主。”有人看見了他,程彥下馬抓住一人問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麽?”那人慌忙回道:“莊主有令,吩咐前往邊關集合,屬下等正要前去。”

程彥聞言松開了他,又急切問道:“她呢?我叫褚原帶回來的人在哪裏?”那人回憶了一下,恭敬道:“褚大人命人將那女人鎖在花園裏了,少主,莊主有令請你也一同前去。”

程彥沒空理會這些,他翻身上馬,匆匆道:“我隨後便到,你們先走。”

他方離開,陰沈的天空便降下大雨,寒水山莊的人加快了行進速度。程彥見狀也加快了騎馬的速度,他根本不在乎這江山到底誰做主,也不在乎姜殊翰的命令,現下心裏唯有一個念頭,就是帶程泠離開,去遠方天涯,去世間盡頭。

暴雨落下,程泠被禁錮住無處可避,只能坐在地上默默忍受秋雨淋身的折磨,她靜靜看著高臺之下的花朵,在水霧中愈發濃艷,像流淌的血,綿延不絕。

是程堯的血也是姜諾的血,還有許多人的血,是從程彥手中流出的血。

程泠被暴雨慢慢壓倒在地,她仰面感受著雨滴砸在自己身上,眼角酸澀,不斷溢出的淚水混在暴雨之中,一起匯入花叢泥土中。

程彥一腳踹開花園的大門,看見程泠在暴雨中倒在高臺之上,想殺了褚原的心都有了,他飛身踩上懸掛高臺的鎖鏈,幾步走到程泠面前,見她動也不動,心痛到不能呼吸,連忙拔出短劍砍斷束縛她鎖鏈,將她抱下高臺,放到走廊上。

程泠雙目失神,臉上滿是雨滴,程彥見她還清醒,心下放松了,柔聲喚她:“姐姐。”他擦拭掉程泠臉上的雨滴,才發現她的眼淚不住流淌,秀眉深皺,痛不欲生。

程彥心疼她,於是溫柔道:“姐姐,別哭了,我們離開吧,永遠離開這裏,忘了這一切,我會保護你。”

“阿彥。”程泠喚他,“我好難過...”雨聲掩蓋了她聲音,程彥沒有聽清,俯身貼到程泠嘴邊,卻聽她說:“阿彥,我真的恨你。”

“姐姐。”程彥已經很久沒聽到程泠這麽親昵叫自己了,他緊緊抱著程泠,讓自己的體溫去溫暖程泠冰涼的身體,完全不在乎程泠說的恨他。

“阿彥,回不去了。”

程泠淡漠的聲音回蕩在程彥的耳邊,這次不一樣,他能從程泠的語氣中聽出這不是一時的氣話,她真的再也不會原諒他了,他要失去她了,再也回不到之前在月下,在院子裏,兩人以姐弟的身份度過的每一個尋常的日子了。

像所有的粉飾太平終於被迎面而來的現實擊碎,血淋淋地鋪在自己眼前。

“怎麽回不去了?什麽回不去了?姐姐,你曾說過,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你忘了嗎,可我沒忘,你說的每句話我都沒忘。”

程彥捧著她的臉,慌忙說:“姐姐,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啊,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你又要把我拋下了嗎?”程泠無神的雙眼忽然有了神采,一絲決絕神色劃過她的臉龐,下一瞬程彥只覺得腹部一痛,他低頭看去,程泠的手握住方才被他丟在一邊的短劍,此時刺入了他的身體,

程泠的眼淚斷了線一般落下,可她沒有松手,只一字一頓道:“這真是我聽過的最令人作嘔的話。”

程彥一把握住她的手,緩緩將短劍拔出自己的身體,不知她是留情了還是力氣不足,那短劍只輕輕刺破了程彥的皮膚,並未深入,明明是不重的傷,程彥卻像受了錐心之痛一般,低聲哭喊了起來:“好疼啊,姐姐,好疼啊....”

他的眼淚落在地上,身軀不住顫抖,“好疼啊....好疼...”

程泠握住短劍的手漸漸松了力,程彥一把奪過將劍抵在她的心臟之上:“姐姐.....你竟真的要殺我。”程泠靜靜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即便短劍就懸在她的心臟上,下一刻就能奪走她的性命也面色不改。

良久,程泠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程彥的臉龐,柔聲問他:“阿彥,你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喜歡我的?”

程彥本破碎的心狠狠一顫,他喜上眉梢,“那天同你說過了,你把我從冰窟裏救出來,從那個時候我就立誓要守護你。”程泠的目光挪到了她心口的上的劍,漠然道:“這就是你說的守護我?”

隨著她的目光下移,程彥連忙松了劍,“對不起姐姐,我不該,不該這樣對你。”“給我。”程泠輕輕開口,程彥握著短劍的手微微顫抖,他有一絲猶豫,可程泠的話很重要,重要到他可以忽略理智將劍穩穩遞給了程泠。

程泠握住了短劍,將劍尖對準了程彥的心臟,“心臟是這裏嗎?”“姐姐?”程彥剛停下的眼淚又落下,他緊皺眉頭,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姐姐,你真的舍得殺我嗎?”

“我想叫你去死,你願意嗎?”程泠笑著問他,那笑容就像春日的暖陽,是照耀在程彥冰冷身軀上的一道光,是他緊緊握在手心裏的一道若有若無的溫度。

“姐姐。”程彥的眼淚決了堤,他肝膽俱裂,嘶聲問她:“你舍不得殺我的,對嗎?”程泠未答,短劍刺破了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皮膚下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

“我錯了,姐姐。”程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殺了哥哥,也不該殺了你珍惜的人,我後悔了,我不想讓你痛苦,可不可以原諒我,我以後一定痛改前非,我一定不再為非作歹。”

那劍就懸在程彥的心臟上,他完全可以奪過來一劍刺死程泠,可他無法說服自己奪劍,他只能選擇低聲下氣祈求程泠的原諒。

“阿彥....別怕...”程泠伸手拭去了他的眼淚,動作輕柔又緩慢,像從前一般,別無二致的溫柔。

程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救贖,他兩手都緊緊握住程泠的手,闔眼感受她的溫暖,拿臉輕輕蹭著她的手心,全然忘了抵在他心上的劍。

“阿彥....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道歉只是為了逃避,你就算改正也挽不回任何一條性命,你應該伏誅,這是你該承受的代價,你明白嗎?”話落程彥猛地睜眼,渾身打起了戰栗,可還未等他細細品嘗恐懼的味道,便先感受到劍尖刺破皮膚,慢慢向他心臟靠近的劇痛。

從皮膚到血肉再到心臟的距離,一如那日大雪,她從溫暖的馬車中走出,踏入漫天的大雪,再走到他面前。

程泠沒有再猶豫,她抽回了被程彥握住的手,按在他肩上,握住劍的那只手狠狠用力,將劍狠狠刺入他的心臟,一絲力氣也沒留,一絲生的機會也沒給他留。

程彥猛地咳出一口血,他還有餘力,現在他只要將程泠輕輕一拽便能和她一起倒在高臺之下的花叢裏,和她同歸於盡,可他沒有動,他只是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輕聲道:“姐...姐,你...又騙我。”

他不信,姐姐怎麽舍得親手殺了他,往日她說他們彼此是互相的依靠,她怎麽舍得殺他,程泠將短劍更捅深幾分,程彥的身體抽搐了一瞬,他嘔出一口濃稠的血,程泠抽出了染血的劍,程彥的身體滑落在地,他眼裏的光漸漸消失。

程泠伏低身體,湊近程彥的臉,用幹凈的手撫摸著他的頭頂,問他:“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程彥眼前已然漸漸模糊,他卻聽得清清楚楚,是程泠的聲音,於遙遠之處問他,叫什麽名字,不是問程彥,是問那個在雪地裏差點被凍死的小孩,她嬌俏玲瓏,衣飾華麗,蹲在他面前問衣衫襤褸的他,彼時的他說不知道,他說他沒有名字。

那是謊言,程泠花了十幾年的時光才明白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程彥的口中不住溢出鮮血,他的聲音破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姜...慈....”程泠的眼淚砸在他失去血色的臉龐上,像下在他心裏的一場暴雨。

從他身體裏流出的鮮血匯集成一攤,而後順著走廊地面流到高臺之下的花叢中,落到花瓣上,濃郁的血壓彎了名為霜碎影的劇毒之花。

程彥生命的最後一瞬聽到的是一聲輕輕的啜泣,可這聲啜泣究竟是來自那日雪中瑟瑟發抖的自己,還是來自此時賜予他懲罰的程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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