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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平豎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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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平豎直

段雲沈沒說怎麽賭,淩和月也懶得操心去想。

只是吃午飯的時候,段雲沈叫人給他做了一大桌菜,催他吃得飽飽的,又拿了油紙包了兩個甜酥餅,裝進一個小挎包裏,覺得不夠,又把一個灌滿水的水囊裝進去,這才掛到淩和月的肩上,而後給他找了一件厚實的大氅,把淩和月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張臉。

段雲沈拍了拍掛在他腰間的小挎包,囑咐道:“一會兒餓了就吃昂。”淩和月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要幹嘛?”

段雲沈未答,他把淩和月拽到屋外,表情忽然變得格外嚴肅,聲音低沈蘊藏怒氣,喚道:“霍連!”值守的霍連一個激靈就跑了過來。段雲沈指向淩和月,冷冷吩咐道:“此人不識好歹,給我把他關進刑律堂的監牢裏聽候發落,不許給他吃喝!若有違令徇私者重罰!”

他最後這句話說的格外擲地有聲,院子裏的侍女皆是心神一震,淩和月頓時明白了段雲沈要幹嘛,他低垂著頭沒說話,霍連公事公辦,應了聲是,便從段雲沈身邊押走淩和月,正欲把淩和月的手臂一擰,反剪他的胳膊,段雲沈著急咳了一聲,霍連的動作一頓,看向段雲沈請示他的吩咐。

段雲沈整理了一下表情,正色道:“直接帶走,還不快去!”霍連沒聽懂,他不正是要把淩和月帶走嗎?於是他也沒有再擰淩和月的胳膊,只是迅速把淩和月一拽,就在眾人的註視下把淩和月帶出了碧海殿。

有了段雲沈特意準備的那件大氅,淩和月在被扔進監牢的時候也沒摔疼。他從地上爬起之後拍了拍身上的灰,就走到角落裏抱膝蹲著,他知道段雲沈是在做戲,搭了個戲臺子等著別人來唱戲。

淩和月嘆了口氣,環顧了一下玄鐵鑄成的監牢,他好久沒蹲過大牢了,上次還是在很久之前,在奴隸場,他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有人打開了牢門,是一個女人,蹲在他面前叫他:“程言。”

淩和月擡頭看向那個女人,他伸出了手,才發現自己的手背到手臂全是傷痕,鞭痕,棍傷,愈合的,沒愈合的,臟兮兮的,令人作嘔,他低頭看去,他沒有鞋子,光腳蹲在地上,凍得腳趾通紅,不是在現在在守秋山的他。

是很久之前,在奴隸場的程言,閆媽媽把他接走了,從京城到東洲,花了三天,他就在馬車上蹲了三天,到了東洲的朝溪樓,閆媽媽把一紙文書放在他面前,把毛筆塞進他的手裏。

“簽了。”她吩咐道。

程言去看那紙文書,是賣身契,他搖頭,倔強地說:“我不簽,我有爹娘,只是他們沒找到我而已。”閆媽媽是個沒有耐心的女人,她收了文書,叫人把他吊起來拿鞭子抽了一頓,然後再放下來,把筆塞進他手裏:“簽了。”

頑抗沒有好處,程言手指打顫,鮮血順著手指滴落在文書上,汙了墨跡,於是閆媽媽換了張新的,又擺在他面前,他沒有選擇,文書臟了可以換新的,鞭子抽斷了也可以換新的,本來閆媽媽也沒有給他選擇的權力,程言沒哭,他只是發現三年沒寫字,他幾乎忘了自己的名字是怎麽寫的了。

“橫平豎直。”程言腦海裏回憶起從前他的娘教他寫字的模樣,“言字的筆畫都是直來直去的,做人也是要正直,你爹希望你做一個正直的人,娘也是。”

於是程言努力克制因為疼痛而顫抖的手,在賣身契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像在練習寫字,生疏又認真。

聽話了就能過上好日子,程言在朝溪樓做雜活,他整日搬運重物,擦地,給小倌們端茶遞水,粗布衣裳漿洗得很舊,臉上從來都是迷茫,緘默,沈默寡言,沒人看見他笑過,他從不和別人說話,也不和別人交朋友。

他在躬身擦地的時候看見他的手背變得白皙了,傷痕就像融化進他的皮膚裏,再也看不見任何痕跡,好像從未存在過,他呆立在水桶上方看著水面上的自己,長大了一些,頭發更長了,他長得越來越像他的娘,於是他擦了一把地上的灰抹在自己的臉上,將頭發揉亂。

即便是這樣,客人路過臺階的時候,還是看見了跪在一邊擦地的他,於是詢問閆媽媽,他是誰,多大了,多少錢。

閆媽媽把他拽到鏡子前,擦掉他臉上的汙漬,她的笑容越來越深,滿意地捏著他的下巴,叫他笑一個給她看看。

程言不笑,笑不出來,閆媽媽叫他不要再幹雜活了,教他笑,教他怎麽伺候人,程言捂住耳朵不聽,於是閆媽媽再次失去了耐心,把他關進了柴房,說什麽時候他學會笑了,什麽時候再放他出來。

程言抱著膝蓋坐在柴房的角落,他知道用不了幾天他就會求饒,因為他想活下來,想活下來就要聽話,反抗是最愚蠢的做法,但他每回都會幹這樣的蠢事,程言把臉埋在胳膊裏,他決定逃避一時是一時,扛不住了再求饒,現在先睡覺。

“淩公子!”遙遠處傳來呼喊聲,淩和月從夢中醒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透光的窗戶,才發現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可監牢裏還是很黑,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牢門前,喬筠緊握著欄桿,緊張又急切地喚他:“淩公子。”

看見她來,淩和月怔忪了片刻,呆呆地望著她,怎麽會來呢?段雲沈都說了違者重罰,她不怕嗎?她們不是都很怕段雲沈嗎?值得嗎?冒這麽大風險過來見他,明明假裝不知道他被關進來就行了,反正明天或者後天他就會被放出來。

淩和月起身走到她面前,喬筠急切地交代:“我和看守的人是舊識,求了他偷偷放我進來,淩公子,你餓壞了吧,這裏是一些幹糧和水,還有一些果子,有些是我自己從廚房偷拿的,有些是上次和咱們一起玩牌的姐妹偷偷給我的,她們知道我要來,也幫我打了掩護,這些你省著些吃,過幾天說不定...說不定主上不生氣了,就會放你出來,你別怕。”

淩和月接過她從牢門外遞過來的包裹,沈甸甸的,重得淩和月幾乎拿不動。“喬筠。”淩和月心裏五味雜陳,他猶豫半晌,還是決定問她,“你不怕嗎?被發現了之後,你會被處罰的。”

“我……我怕的。”喬筠握緊了欄桿,眼裏滿是難過,“對不起淩公子,我...我不敢去求主上放了你,對不起,我能做的只有這些,而且我馬上就要走了,我人微言輕,你...不怪我就好。”

淩和月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地疼,他羞愧地擡不起頭,“喬筠,為了我值得這樣做嗎?我跟你幾乎沒什麽交情。”“淩公子,你是個好人,你幫了我一次,我袖手旁觀心裏實在難安,沒有什麽值不值得,只是,我...我...跟你做朋友真的很開心,可是我真的不敢...我不敢去求主上...真的對不起。”

她說著一直憋著的眼淚奪眶而出,落在地上,淩和月心亂如麻,為自己擅自揣測別人的好意而羞愧難當,他掏出手帕遞給喬筠,無比真誠地跟她道歉:“對不起喬筠,我....”

有些話自然是不說更好,於是淩和月彎起嘴角,朝她露出一個笑容,眉眼俱笑,真誠無比:“謝謝。”

喬筠不明白,但她沒有多少時間了,她怕被抓住,於是她急切地握住淩和月的手,囑咐他:“我盡量想辦法,你別怕。”“嗯。”淩和月點點頭,“我不怕。”

喬筠走了,淩和月坐在牢門口,打開了那包裹,裏面裝著不算精致的餅和果子,他默默看著,心裏的堅冰也在慢慢融化,過了一會兒,沈重的牢門被打開,是段雲沈戴著面具走了進來,他的右手包紮著,於是伸出左手從那包裹裏拿了個蘋果啃了起來,漫不經心地說:“我就說我不會輸吧。”

“為什麽……”淩和月不解。

段雲沈知道他心裏的不解,於是低頭對他說:“我早說了你拿真心換別人真心不會被辜負的,當然是因為你心地好,別人喜歡你,舍不得看你受苦,說服不了自己袖手旁觀,哪怕是違抗我的命令也要來幫你。”

淩和月坐在地上,釋懷般笑了笑,擡起頭看著段雲沈:“我可沒哭。”“我知道。”段雲沈拿鑰匙把門打開:“我也沒帶手帕。”他把淩和月從地上拉起來,“走吧,去吃早飯,昨天沒餓著吧。”

“沒有。”淩和月搖頭,“我只是睡了一覺,做了個夢而已。”

段雲沈牽著他到了外面,在黑暗裏待了一天一夜,乍現的眼光格外刺眼,淩和月拿手擋住陽光,慢慢適應著亮光,而後看見了柔軟的雲,蔚藍的天,他放下了手,任由段雲沈牽著他回到了碧海殿。

喬筠在給偏殿布菜之時看見淩和月被段雲沈牽著回來,驚得差點摔了手裏的托盤,淩和月看見她便朝她笑笑,沒有解釋其中的緣由。

喬筠見他沒事,也朝他笑了笑,便退開了。

“和月....”段雲沈下意識開口,又很快改口,“淩和月...我...還沒問過你...”“你想叫就叫吧,”淩和月坐在桌前替他盛了一碗粥,“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打你的,對不起。”

段雲沈見他已然有了變化,心裏開心得不得了,收不住臉上的笑:“好,和月。”“你先吃吧,我的衣服臟了,我去換一件。”“好。”

段雲沈看著他離開,眼裏的笑意慢慢褪去,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的,之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打動淩和月,這是另外一場賭局,段雲沈不想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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