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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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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我並不願打理朝政,幸好老丞相有一顆忠孝之心,柳子儀胸懷偉略,與幾位青年才俊都有破竹的抱負,加上幾位尚書的輔政慷慨。我軟硬兼施,守住這葮川的江山並非難事。涼生說,“這是因為你雙目清明,不易被變幻的時局迷惑。你有男人的勇氣和理想,又有女人的細心和精明,你覺得容易的事,在別人眼中也許比登天還難。”

我點起一盤龍涎香,說,“那你還覺得我這不男不女的身份是件妙事咯?”

涼生說,“這和你的身份無關。你生命遭受的挫折,沈澱了你看待萬物的態度和眼界。”

我說,“怎麽會無關?當年暮白公子在官場中游歷出的一番不成功的事業,不就得益於他的身份?”

涼生說,“但他並沒有成功,他的經歷是從卑微到高貴的仰望,不同於你,從俯瞰到相安於卑微,如今又漸漸扶搖直上,飄蕩落入平和。”

涼生此刻又是一副超凡的離世模樣,還是曾經那位道士,我搖頭說,“算了,我頭疼,我不在意對不對得起賀氏的祖宗牌位,就算萬裏江山都丟了,我也無所謂。你讓禮部尚書搜羅些戲子來宮裏唱戲吧,不然我老是睡不著,即便睡著了,也不能夢見禾卿。”

禮部尚書反應極快,沒幾日就送來了幾位戲子,我坐在千笙軒的屋檐下,看著他們在院子中唱著古今的戲詞,從《踏搖娘》到《霓裳羽衣曲》,閉上眼都能跟著打上拍子。可是再過幾日,柳子儀就來提醒,朝堂之上有傳聞,太後借著聽戲,暗暗收納男寵在宮中,效仿武則天的弄權之勢。

我笑道,“我大概是不小心忘了牢中的楚洛王,太皇太後背地裏耍起了手段,要提醒我呢。”

林也問,“要不邀請她來宮中聽戲,順便旁敲側擊一下,畢竟現在還不知道先皇去世全部的真相。”

“主動去問那就輸了。現在可是她的寶貝兒子在阮太後手中。”沈檀說,“那再讓楚洛王在牢中吃點苦頭,到時候送點風聲去太皇太後宮中,看她還按捺得住嗎?”

我同意他的主意,於是讓柳子儀請教了幾位老宦官,最有折磨人的法子,讓受刑之人生不如死。略施小計,果真讓太皇太後來請我賞花吃茶。

第一次我拒絕了。

第二次她帶著嬤嬤來我宮中請安,過問關於楚洛王審訊一事,我故作不知。

第三次她低身下氣,主動帶著幾件稀世珍寶來千笙軒,坐在我旁邊聽戲,說出了關於禾卿死亡的隱秘。太皇太後說,“我聽說,驃騎大將軍對你的怨恨很深,一心想要殺了你。這也是顏公公的主意,但是顏禾卿並不答應,本來顏公公想殺了他,並扶持葉昭儀的孩子繼承大統,可是卻被先皇和周暉王的聯盟給打破了。這是為什麽,那次他和你一起出宮,一定要帶上柏淑妃的孩子。”

我問,“因為葉昭儀早就投靠了顏公公和暝國?”

太皇太後說,“從一開始,葉昭儀就是顏公公放在顏禾卿身邊的人。甚至那個孩子,其實都不是先皇親生的,這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我問,“你怎麽會知道這一切?”

太皇太後說,“正是因為顏公公發覺禾卿早已與他背道而馳,所以找到了我,要我下毒。”

我說,“所以是你和桃美人一起在禾卿的藥裏下毒的?”

太皇太後雖不願承認,還是點頭說,“正是。”

戲臺上的戲子們陸續下臺,我將他帶進寢殿,說,“你知道我會殺了你吧?”

太皇太後說,“我今天既然來,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但我不知為何,有種女人的直覺,那就是我坦誠對你,你就會放了楚洛王。”

“為什麽?”

“因為你也是女人。而且我明白你對楚明王的遺憾和憐惜。”

我說,“這下毒之事只有你和桃美人嗎?”

“不光是我們。”太皇太後說,“這藥是驃騎大將軍給我的。”

“我也會殺了他。”

她問,“你怎麽殺他?他效忠於暝國,兩國如今又處於太平修好之際。你忍心讓百姓們再次陷入顛沛流離的恐慌世道嗎?”

我說,“這與你無關,你的死與他無關。”

太皇太後說,“你希望我什麽時候死去?能否讓我再見楚洛王一面?”

我說,“見面如同送行,走了一裏地還有一裏地,離別總抱有遺憾,你就痛快點。”

她嘆了口氣說,“我明白了,正是今晚。”

我讓林也給了她一劑準備好的毒藥,我問,“雖然我恨你,可我終究不忍心百般折磨你。這是涼生教我的,對生命要有敬畏之心。所以我給你最好的死法。”

太皇太後問,“我死了,你一定會放了楚洛王嗎?”

“我答應你,會讓他回去魚倉郡,但是他不能返回京城,我也不保證他餘生的富貴之命,貶為庶民游蕩去吧。”

太皇太後說,“活著就好了。”

說著就一口氣喝下的毒藥,然後將身體偏向了西南方向,我問,“為什麽?有什麽講究嗎?”

“我來自羌國,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嫁來葮川國,成為那無用的太子妃。我想回去,回到曾經無憂無慮的日子。”

我有些共情的難受,突然冒出了真話,“你一直沒認出我來,我是屏山公主的兒子,千乘親王。”

她一口血噴了出來,濺到我一半,然後身子倒下來,像那一日在城墻下,我母親跪下的姿態,她說,“怪不得我一直覺得你的眼神像她,只是偷偷詢問她女兒的下場,我沒敢直接問你,因為我對屏山公主,始終是愧疚的。”

說完她輕輕合上眼,脖子上的青筋爆出,像錯綜覆雜蜿蜒的河流。我一瞬間,明白了女人之間命運的惺惺相惜。涼生這時才推開門,對我說,“你殺死了她。”

我說,“我還會殺很多人。”

涼生說,“我派人將她送去屏山寺安葬。”

我說,“送回羌國吧。我不願她離故土太遠。”

將宮中最後一個敵人送走後,我答應了這位羌國公主的要求,成全了楚洛王。

若是我能成功殺了我的父親,那我就能安然地死去,去陰司與禾卿見面了。

暮乘四年。

葮川國等到了周暉王進宮的日子,我特地舉辦合宮晚宴,熱情招待這位客人。雖然從禮制而言,他不過相當於一位藩王,我不必親自接待,但是為了殺了那位驃騎大將軍,我一定要善待他。誠如禾卿與他的聯盟。

宴席中觥籌交錯,歌舞升平,周暉王讓人送上寶物,一把“龍皮扇”。涼生聽過此物,說道,“書上有雲,每暑月宴客,即以此扇子置於坐前,使新水灑之,則颯然風生。”

暝國的使臣說,“此扇比傳聞中更精妙,能蔚然成風,久旱風雨,調解太平,皆見成效。”

周暉王說,“正是。此寶物送上,好念在阮太後之於我的恩情。”

然後特地給我敬酒,我安排席後單獨有事找他。

我與他在合川宮的偏殿見面,他如今成功立業,比那日相見,更有氣魄,他說,“再相見,你居然已是太後。”

我開門見山說,“我想你幫我成全一件事。”

“什麽事?”

“我要驃騎大將軍的項上人頭。”

“這?”他面露難色,一頓猶豫後說,“為什麽?”

“不為什麽。”

“我不喜歡打啞謎。”

我將驃騎大將軍和禾卿的恩怨悉數說來,略去了部分關於葮川的脈絡,同時隱藏了我與驃騎大將軍早在他投靠暝國之前的往事。周暉王聽得斷斷續續,懷疑地問道,“你這是想讓我知道,還是不想讓我知道?”

我修飾了部分細節,可他搖頭說,“這其中缺了一環,那就是驃騎大將軍的動機,這份動機不能牽扯到葮卿皇頭上,我看與你有關。”

他認真地看著我,像在打燈籠上的一個啞謎。

我不能告訴他真相,只說,“我只要他的命,至於你想要的條件,你可以在回國前隨時找我,提出來。”

周暉王接受朝臣們的膜拜,並且跟著柳子儀,體驗了京城的繁華。普天和斑石兩位男官一直陪伴在他身邊。聽宮中太監的回稟,周暉王在京城日日混跡於歌舞和歡愛之間,沈溺在女相和男官們左擁右抱,大有浪子死前的縱情之態。

這讓我有種不安,這是任何一位傲慢君王的態度,他不免也是這樣好高騖遠的男人。

他離開葮川的最後一日,我在宮中的酒樓見了他,燈光閃爍,歌舞在水榭中不眠不休。周暉王坐在我對面,普天和斑石坐在他兩側,他看著我說,“你這副美貌,果真讓我明白了傾國傾城的意義。即便現在讓我的屬地歸順於葮川國,也心甘情願。”

我說,“我不明白你這些話什麽意思,我只要一顆項上人頭,相信對於驍勇善戰如今掌握大權的你而言,易如反掌。”

他說,“他對江山社稷有功,我不能犯那些任性的獲權者同樣的錯誤。”

我打斷他的話,“我是來聽答案的。”

他看著我說,“我要你陪在我身邊。”

普天和斑石莞爾一笑,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其實在落座之後,我就猜到七分,從他嘴裏出來,還是讓我驚訝。我用力拍桌子說,“荒謬!我怎麽可能伺候在你身邊?”

周暉王說,“為了你,曾經我答應葮卿皇的聯盟可以瓦解,我可以借助驃騎大將軍的力量,將你們收回的清樂山的三座城池再次化為平地,而你剛剛穩定的政權將再次面臨動搖,到時候我再來強求你,便是另外一種條件了。”

我討厭他看我的眼神,讓我明白了前幾年關於我紅顏禍水的傳聞,有了實現的可能。我因為他的推演而猶豫。他輕輕笑道,“我今兒不能說太多了,否則太後真的要生氣了。”

我說,“我不會因為你的醉話而亂了分寸。”

他胸有成竹地說,“你可以仔細考慮,但是我希望在暝國等來你的喜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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