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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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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我看著他蒼白鐵青的氣色,實在不敢去想熬到冬日會是怎樣的情景,卻不願在此刻掃興,看向他問,“你指望遇到什麽神仙?”

“我想遇到個長壽無疆的神仙,用葮川的江山社稷換我們兩人的長命百歲,就算千年萬年守在屏山寺,做一對掃地僧人也自在。”

我說,“我才不要掃地,只想每頓飯等著人送來好吃的。我也不想當僧人,不然太多忌諱。”

禾卿天真地朝著我笑,“那我們就去房騎郡養鴨子,收一處僻靜池塘,我每日放鴨,你在家等著我回來做飯就好。鴨子一大半賣了做生意,剩下的給你做各種美食,八寶鴨絲、青筍鴨子湯、鹵鴨、鴨餅、辣炒鴨鎖骨等等。”

我說,“我可不愛吃鴨子。”

禾卿問,“那你愛吃什麽?”

“我愛吃玉櫻。”

這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出自己的偏好。他微微笑道,“那我們就去寒國,聽說那裏的水果最是香甜。我承包一百畝的林田,種上玉櫻的果樹,保你吃上四季!”

他天真的模樣,就像曾經第一次在合川宮見到的可愛,像一只熱氣騰騰的饅頭。我不願回憶過去,好似他已經成了將死之人,緬懷悼念一般。我故作吃味,“這會兒我在這裏,若是桃美人杏昭儀在這裏,只怕這些甜蜜話都說給她們聽了。”

他握緊我的手說,“若是你不在,我深陷百花之中,當然迷失方向,喜不自勝。可你在這裏,我卻總是掛心於你,離開你的快樂,都成了脫了線的風箏,雖然自由,但是知道早晚要跌入泥潭之中。”

他此刻這些話,我十分受用。

回到軍營,再次卷入滾滾的戰事,他的眉頭從來沒有舒展開,只有見到我的時候,才會故作輕松。而每當柳子儀前來回稟千乘塔建造的進度的時候,我和他像在聽一位傳奇詩人的潑灑創意,恨不得馬上返回京城,而我,想要獨自上塔,跟神仙交換我的願望:就是無論如何,讓我們一同赴死。

戰線在清樂山南北往覆拉鋸,時而挺進三十裏路,過了半月又撤了回來,這條蜿蜒漫長的邊界線焦灼在兩國之間幾十年,不是沒有原因。直到春末的四月,依舊沒有太多進展,反而消耗了戰士們的士氣和決策者們的耐心。

這日夜裏,禾卿迎來了一位陌生的客人,他只允許我陪同左右,坐在客人對面,此人高鼻大眼,果真是外鄉之人。

禾卿給我介紹,他就是暝國的周暉王,“我在邊境不僅是想要收覆清樂山北部的失地,還要借勢將他送上王位,這是我們聯盟的計策。”

我不懂如何與敵人達成聯盟,禾卿繼續解釋道,“暝國正處於內亂之中,雖然現在的皇帝是周睿王,但是因為兵權分散,周暉王、周睿王、周惠王和周勤王四足鼎立,周睿王和周勤王的關系最好,而周惠王和周暉王為一母所生的兄弟,但是周惠王從來就臣服在周睿王身邊,四人關系錯綜覆雜,而在我看來,四人之中,只有周暉王有能力有氣度繼承暝國的權力,所以明面上我要搶奪暝國的領土,可是暗地裏我會幫助周暉王。”

我說,“可是我依舊不明白,兩國紛爭,何談幫助?”

禾卿說,“我要爭回的這三座城池屬於周勤王的管轄,若是丟失了,周暉王自然會借題發揮,在朝野中散布他無能的話術,然後我再往北占下一座城池,最後再輸給領兵前來的周暉王,這就助長了他的聲望。我拿了我要的城池,他收獲了他的威望。兩全其美。”

我懷疑說,“可是戰爭過去半年了,你們始終沒能達成這一目標。”

周暉王說,“因為周惠王是一個變數,他善於領兵打仗,但是心術不正。我雖然和他是兄弟,但是卻不理解他的想法,所以兩人總是對著幹。”

我猜測,“但是你想和他達成同盟,共同對抗周睿王和周勤王的勢力。”

周暉王說,“可是卻不能讓他們認為我們在竊國,或者將暝國的領土拱手交給他人。”

我說,“你們還需要一個人背負罪名。”

禾卿說,“這個人就必須在周睿王和周勤王之間。”

周暉王搖頭說,“不是,這個人必須是周惠王。”

“為什麽?”

“因為當暝國的朝野意識到領兵將士的賊心,將猜忌投向我和周惠王的時候,我必須大義滅親,作出一番渾然不知被人陷害的模樣,才能保全最後我的周全。”

我聽不懂權謀,也聽不懂他們精確的推演,但是我隱約猜到,這一切機密的對話,讓我聽到一定有合適的理由。

我問,“今天找我來,一定不只是和我分享秘密這麽簡單。要我猜,無非是利用我紅顏禍水的名聲,或者用謠言中關於我的能力,去拉攏和維系這些關系。”

禾卿拉著我的手搖頭說,“怎麽會?我說過,不會離開你,也不會讓你遠離我。”

我喝下一杯茶,問,“那讓我做什麽?我洗耳恭聽。”

周暉王說,“我從暝國找來了十名樣貌尚可,但是資質卻平庸的男官,你若是聽過暝國的崇禮,就明白這一切的由來。他們都是罪臣之子,歸屬於我的勢力。我聽過關於葮川風流巷中的傳奇演繹,也知道不少暝國的男官都南下,去領略盛世的風情萬種。所以想要請你替我調教他們,讓他們能夠游走於我的這幾位兄弟之間。”

我說,“估計沒有多少時間給我吧?”

“一個月。”

我說,“我只能試試,但只能傳授伺候人周轉往來的技藝,沒有推演權力走向的算計。”

周暉王說,“那些我會親自教他們。”

我長籲一口氣,“那你將他們帶來,偷偷地,不被人知道。”

周暉王說,“來之前我還有所疑慮,但是見到你的模樣,卻疑慮盡消。”

我先問,“為什麽?”

周暉王說,“我聽過關於你的傳說,故事中將你刻畫成心狠手辣、口蜜腹劍之人。後來偶爾和葮卿皇聊到你,又覺得你是孱弱多病、多愁善感之人。一面對你好奇,不知道你會印證哪一種想象,另一面又對你懷疑,總覺得無論如何,你一定是無能之人,只會依靠別人獲得生存。”

我問,“那現在見到我以後呢?”

周暉王被逗趣一笑,剛要開口,卻被禾卿止住了,“你倆別說了。再說就該有情愫了。”

我偷偷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但事後我就後悔了,直到第二天我見他胳膊上的淤青還沒消除。

周暉王派人送來了那十位男官,年齡不過小我五六歲,正是青澀模樣,卻有了對人事的粗淺印象。他們打量著我,像是剛入山門,打量廟中的佛像。

第一日我教他們梳妝打扮,如何花半個時辰將樸素的模樣變得精致而淡雅,我讓柳子儀找來幾幅名畫,從《洛神賦圖》、《游春圖》、《江帆樓閣圖》、《宮樂圖》、到《韓熙載夜宴圖》。

一名個頭不高的男官不解地問道,“若是比照《夜宴圖》、《宮樂圖》看畫中人的裝束,我還能理解,效仿古人的儀態和審美,《洛神賦圖》更是閑逸飄飄的靈動風采,可是另兩幅畫只有山水樓閣,雖然畫中有人,但看不清楚,這是要領會什麽呢?”

我用一對品綠的眉毛比照畫中的色彩,“俗或者雅,表現在色彩上,就是濃淡相宜,青樓妓院艷麗,卻難高雅,就是太過濃墨重彩。看這些傳奇畫卷,不光陶冶你們的心性,也讓你們的眼界浸在這畫中的筆法,再多閱覽些,你們多樣貌色彩的選擇,就變得比他人更高一格。”

我差人送來的幾本書也到了,最看重《論語》和《楚辭章句》,我說,“詩書也是同樣的道理。短短的時間內,我要你們惡補詩文,頂多背下個《三字經》和《離騷》,日後那些腦中的文字,也會隨著酒色漸漸漏掉。但若是你能念出一句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再說出李煜的困惑迷茫之心,久久不能舒展之意,那別人見你的風雅,就不只在詩詞之上,而更成了熨帖綿延之意。”

他們聽得入神,一副好學不倦的模樣,比曾經暮白公子府上的男官更好調教。於是我一邊唱著熟悉的戲文,幾乎一人將《長生殿》娓娓唱去,一邊替他們打扮出各色適宜的妝容,有嫵媚的,有桀驁不馴的,有情深似海的,也有百轉千回。

一位機靈的男官猜測,“李煜是君王,《長生殿》講得也是君王的故事,《宮樂圖》和《洛神賦圖》也是皇權的景致,是不是都是循序善誘地指引?”

我說,“你是聰明的,你們未來要伺候的是暝國的君王,當然這附庸風雅也要靠近他們的喜怒哀樂。”

院中的十位男官,皆是刻苦,我都看到了銀燦的影子。他們對著銅鏡訓練各自的儀態,而我拿根柳條走在他們之間。

涼生看到我說,“你這樣子,倒成了曾經宮中的太師。”

我得意地說,“我那時候是最優秀的學子,這會兒就是最優秀的教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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