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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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我想到銀燦,就覺得我和這個討厭的世界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在某些方面,像是我另外的影子,勇敢的、熱鬧的,抑或說他比我更堅強,更被命運折磨後的毅骨。

馬車行了兩日,在歸山鎮遇到了禾卿的心腹,左諫議大夫柳子儀,年方三十,正是年輕有作為的好年紀,他知道禾卿對於葮川國治理的期待和願望,並且主張一路往北行走。我初見這張臉,竟然有五分暮白公子的模樣,又有五分宋玉指的氣質,讓我一驚,心生好奇。

這日午後,禾卿對他說,“昨夜夢中,我跟著一位年邁的老人一路出宮往北走,路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和城門,突然頭頂一道驚雷閃過,老人瞬間消失不見。卻擡頭看見天上的雲朵中冒出一個閃著金光的身影,他慈眉善目、仙風道骨,他聲如洪鐘,告誡我做皇帝的道理和要義,然後他伸出手,灑下一片甘露,我身處的人間就落得各處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柳子儀說,“這是神仙恩惠人間的好兆頭,只怕預示著您治理國家的太平盛世。”

禾卿靠著椅背說,“可是他再伸手,好像試圖指點遠方的江山,我順著北方,可是卻看不清他所指的精確方向。於是我翻山越嶺,終於走到了屏山山頂,眺望看去,仍然領會不到神仙的指示。”

柳子儀說,“神仙高聳於雲朵之間,我介凡人總有觸及不到的地方。”

禾卿說,“總不能我下次再夢見神仙的時候,依舊像個愚蠢的君王,楞在那不動吧?”

柳子儀猜到了皇上的想法,“屏山屬葮川國內的高山,若要再高,只怕要修塔。”

禾卿說,“在屏山上修塔,不是件容易的事。”

柳子儀說,“工部有能人,盧尚書正好閑了多年。不過是花銀子的功夫,如今國庫充盈,確能實施這一公幹。”

禾卿說,“就怕百姓們多嘴多舌,說我嬌奢享樂,不懂民間疾苦。”

柳子儀說,“皇上不必憂心,百姓們要的是一個心靈藉慰的由頭,如今國泰民安,安居樂業,定不能居安思危。那便在京城制造事端,再提議修佛塔保平安,一切皆可水到渠成,只需要時間。等塔完畢,萬人敬仰,百姓們紛至踏來,要瞻仰神仙的光輝,誰還記得期初花銀子的功夫。”

禾卿滿意地說,“好,這件事我就托付你去辦。還有一事,若要有高塔,一定要有個名字,你看叫什麽名字好?”

柳子儀問,“不如皇上拿定這個主意?”

禾卿說,“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不如叫千乘塔。”柳子儀投其所好,“曾經在屏山寺辦過千乘親王的殮事,當時百姓們皆來祭奠。不如就順了這件事,將此塔以千乘之名。”

我驚訝於他的答案,這個我都快遺忘的名字,被暮白公子相似的臉龐提起。

我看向他的同時,他也正看著我。我趕緊躲開這眼神的碰撞。我有一種溫潤如水的害怕,即他知道我的身世,這本來只有禾卿知道的秘密,不應該被任何一個活著的人再了解。

禾卿看了眼我說,“我和子儀再討論下北疆的兵防。”

我本無意多聽,起身離開,子儀,多親昵的稱呼,再放在那張臉上,不由得讓人多想。我總覺得兩人正值青年,總有超乎君臣之間的禮數,從窗戶旁掠過,看著兩人卻只是舉茶對飲。

我抱怨道,“談完了事就應該散了,還喝什麽茶?”

涼生說,“你在擔心什麽,是這個男人還是那個男人?”

我被他問住了,卻不願承認自己小心眼,岔開話題說道,“原來我冷眼看暮白公子身邊的男官,或是秦書堂的姑娘,總覺得被情所困最是愚蠢,人海茫茫,把自己的喜怒哀樂拴在別人身上,像是皮影戲上的皮影,一舉一動,一悲一喜,都被人牽制。等真的到我頭上,我卻變了,這顆心像是埋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之中,全部的呼吸都要汲取這樹葉間的氣息。而這片森林,就是像個眼巴巴看著的人。”

涼生說,“你還年輕,經歷過什麽人,等再年長些,這都成了螞蟻般的小事。”

“你說這話倒輕巧。”我抱怨道,“這就是年輕的好處,等到年長了什麽事都看輕如塵埃,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就像你這個道士,也要在紅塵中經歷才有意思。”

柳子儀的出現像是解脫了銀燦對禾卿的糾纏,卻讓我好奇起來,他到底中意於男人還是女人?兩人時常相伴出行,後來甚至在用餐時也纏綿悱惻。

夜裏我問禾卿,“柳子儀是有家室之人對吧?”

禾卿說,“對的,一妻一妾,聽說相處得極其融洽。”

我再說,“那我看他對銀燦,卻也有纏綿不絕之意,你說這是虛情還是假意?”

“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關心其他人的事了?這一路顛簸漫漫,他們高興就好,哪裏顧得上這情從何處起。”

這日禾卿剛剛服藥睡下,我坐在院子中發呆,柳子儀居然過來搭話,“你是不是在我身上看到了別人的影子?”

我說,“怎麽會?”

“是皇上告訴我的。”柳子儀說,“他不願我出現在這裏,幾次三番威脅我離開。但是他最信任的人卻只有我。”

我問,“你從何而來?”

柳子儀說,“我家祖上三代都在朝廷為官,並無你所猜測的身世。只是不同於父親和爺爺只關心朝綱的專註,我從小流連於風月場中,也聽說有人說我長得像暮白公子,還有你的故事。”

我問,“你知道我是誰?”

“我曾經出現在神居山,只是你不記得我了。”他笑著說,“我沒有服從任何一方的權力,在官場中保持清醒,誠如我在風月場中的理智。”

我說,“那你在銀燦身上也不過是萍水相逢,各取所需咯?”

他俯身靠近我,問,“怎麽了?你看著不甘心,想要替換他,坐在我的身邊?”

我討厭他的直白和輕浮,和銀燦如出一轍,我下意識地躲開說道,“風月場中的緣分,就是朝陽下的露珠,沒多久就吹散了。不如長久地陪在君王身邊,這才是窮其一生的向往。”

柳子儀說,“在神居山上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流露著青澀和調皮之氣,如今眉眼展開,越發成了不可多得的人物。果然朝野聽說你紅顏禍水的故事,我還替你申辯,說誣陷古往今來的美人就算了,這會兒竟然逮著暮白公子身邊的男官來說事。但是真的見了你,覺得往事和前塵,都一同毀滅也在所不惜。”

我說,“公子高看我了。我什麽也不是,甚至你說的神居山,其實我並未聽說過,有人說我長得像暮白公子身邊的人,就像有人說你長得像暮白公子一樣。這沒什麽稀奇。”

我壓抑自己對暮白公子的想念,甚至在柳子儀低頭的一刻,讓我瞬間回到了過去在暮白府的時光。我到廚房灌了兩舀涼水,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涼生不知什麽時候站在我背後,猜到我的心思,“他甚至比暮白公子更有涵養。”

我說,“什麽涵養?家中有妻妾,還在這裏招惹男官,我看都不是好東西!”

涼生說,“這有什麽?葮川本就風流。而且若他也算多情,那皇上算什麽呢?水仙月亮的故事還在民間傳說呢,這會兒又來了千乘塔,這不是要告訴天下,他緬懷你嗎?”

我說,“我本想勸他,但是話到嘴邊,志得意滿的私心又回來,讓我說不出勸言。我若是此刻死了,想到有那麽座以我為名的高塔,也滿足了。還有什麽比昭告天下的寵愛更幸福的呢?”

涼生說,“到時候高塔立於屏山之上,登塔之人都要仰望你們的愛。”

此話光想想,就讓我幸福環繞,在他嘴裏說出來,更是濃情蜜意。

歸山鎮熱鬧非凡,似乎暝國人一路的潛入讓各個城鎮更具有活力,歌舞場中日日不眠,禾卿說,“這不光是我的功勞,多年的戰亂教回大家,只有及時行樂才是正途,瞻前顧後地僥幸活著,並不能換回什麽前程似錦。”

銀燦喜歡卷入這其中熱鬧的糾紛中,將調停作為玩樂,一會兒熨帖在女人身邊,說著款款的詩句,另一會兒躲進男人懷中,好似在一張男人俊朗的面孔下,更凸顯擁抱者的胸懷和氣度。

我們離開歸山鎮繼續往北,柳子儀和銀燦有著無邊的樂趣,他們甚至會其他人加入這種快樂,在妓院聽歌賞曲,將女人擁入懷中,或者會憐憫路途中偶遇的男官,救下來陪伴在自己身邊。我在他們身上感到了自由無羈的幸福。

銀燦說,“我這條命,早就該死在刀下,不指望活個千秋萬代,這一日登峰的幸福和快樂,就足夠了。”

柳子儀似乎總是關註我,甚至關切我對於他們的看法,有時候趁禾卿不在的時候,他會問我的心情和愛好,比如將切好的甜瓜第一塊分給我,或是觀看梨園的好戲,讓我坐在最好的位置,而且靠在他旁邊。他有意無意創造著一種機緣,讓我足以誤會他,還讓銀燦嫉妒我。

這首先讓銀燦有些不滿,會私下問我說,“你到底在矜持什麽?這樣活著不累嗎?”

我說,“怎麽了?你不能靠近皇上,這會兒有了人,你也不滿足?”

銀燦說,“不是我不滿足,是你不滿足。你總是等著別人上鉤,或者人上鉤了,你又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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