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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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這封信,我寫了一夜,落了一頁的字,將過去的日子寫得洋洋灑灑,再從頭看一遍,卻覺得冗長繁覆,像無聊的八股,寫盡了“勿念”“勿掛”“勿見”,像秦書堂裏滿眼世俗的妓女。幹脆扔給涼生寫,他問我該寫什麽。我說只寫我還活著,至於遣詞造句,你自己決定,不必給我看了,直接送去。

我害怕與他直接對話,從前他在權力之下,我在權力至上,現在截然相反,我成了卑微的男官。

第二日涼生將信準備好,就往皇宮行去,還未走開半條街,我又後悔,跑步追上去,將信撕了。

我說,“算了,我還是不知道如何面對。”

我和涼生在京城留了數日,聽著百姓們對宮中秘事的猜測和遐想,有人說,如今的皇上是太監的兒子,這太監從葮文皇就伺候在合川宮,一路扶持葮華皇和葮臨皇,拉幫結派,連通外敵,最後把自己的兒子扶上位。

還有人反駁說,太監怎麽會有兒子?如今上位的皇上之前也是宦官,一直跟著顏公公當差,認識了宮中權鬥的走向,才借亂世之名,將葮臨皇殺死,自己當了皇帝。

還有人說,這一切都是太後的密謀,顏禾卿是太後的私生子,而楚明王和楚洛王都是棋子,為了顏禾卿的皇位,統統犧牲掉了。

傳聞越多,我越是迷惑,顏禾卿是如何拉攏政權,如何穩定百官們的疑惑和忌憚。但我知道,他足智多謀,最擅長養精蓄銳,一舉擊破。

先皇將國號改為暮乘。楚洛王封為魚倉郡的郡王,我的父親帶著兵馬返回了暝國,追享錦衣玉食去了。

我和涼生在京城待到夏日,便回去衛崗鎮,和男官的那群孩子生活在一起。

我在衛崗鎮開了家染坊,從無人問津,漸漸將店面擴大到兩三間聯排,客人越來越多,像衛崗鎮所有的生意一樣,都招攬京城的富商大賈。

孩子們日日輦榨花汁,桃紅、緗色、宣草黃、孔雀綠、雪青,甚至月白和霽色,能染出一片浮在水面的彩虹。

布料賣去京城的聲色場,送去給舞伎、樂伎、詩伎還有妓女和男官,從前在秦書堂和三潭院通曉的道理,時興的色彩越樸素、雅淡,更疊的時間越短,說明盛世已來,國富民強。

染坊的生意好過,孩子們在繁忙之餘,還有空識字讀書,讓我的心底安全和充實。我時常搬一把椅子坐在陽光下,看著院中染缸和染布間的忙碌,就輕輕瞇上眼,好似一夢萬年,將過去的痛苦都用水沖淡,漸漸流逝。

涼生說,“你現在倒有幾分像暮白公子了。”

這話讓我一絲切膚之痛,這一句點破,像是被說中。我一下回憶起暮白公子在廊下瞇眼的神態,不禁念一句柳永的詩句,“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可又讓我一些擔憂,害怕自己重蹈他的覆轍,死在一念癡情上。午後常常犯困,是前些年身體弄壞了,甚至傷口也常因為天氣而發炎腫痛。涼生認真替我熬藥,像是小時候一樣。

我的身體漸漸好起來,可是氣色依舊不佳,涼生說,“你有心病,再好的藥也治不好。而這病,離京城越近,就越重。”

京城常有官兵來訪,舉著畫像找人,有男人的畫像也有女人,畫師手藝粗糙,我不知道哪一張在描繪我,或者兩張都是,抑或都不是。

後來京城傳來消息,柏淑妃懷有生孕,天下大赦,稅賦減免一年。聽到這話的時候,我不禁地咳出一口血,涼生嚇得叫出一聲。我說,“不妨事,看來要換藥了。”

涼生說,“我們去京城找個名醫,仔細瞧瞧吧。”

我說,“我不想去京城,一去我的心思更重。”

涼生說,“你的心太重,他以你的名字作為國號,且縱有百官上奏,可他卻遲遲不封皇後,看來心裏從始至終,空了個位置給你。”

我無奈說,“我連女人都不是,空什麽空,不過是曾經的念想。而且最終我不去找他,並不是害怕,而是兩人之間,太多不可面對的過往,暮白公子的死就是一道坎,哪裏簡單。”

涼生說,“聽說南方的深山裏,有躲避戰亂的名醫,不想落入任何勢力的拉扯,所以不肯出山。咱們不如一路南去。”

我同意了他的建議,告別了這些漸漸長大的孩子,一路南去。我們在深山中見到了位垂古的名醫,我們在竹林中高談遙遠的京城盛世,沒人知道對方曾經是誰,也不必遮掩不堪回首的過去。

名醫叫鳴空,我對涼生說,他和你的名字都淡然灑脫,像道士的名字,頗有離世之感。

鳴空已然七十,卻像個孩子頑皮,因為老了,臉上的皮膚塌陷,五官卻縮成一團,遠看像個孩子未開化的臉。日日在山林中打鬧,和小狐貍、野豬都能打到一起,安靜的時候采藥,將畢生的絕學熬成了一粒粒藥丸。他一日喝多了,饒有趣味地對我說,“我曾經是宮裏的太醫,你能吃到我的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故意說,“我曾經在宮裏的時候,怎麽沒聽過你的名字?”

他醉醺著雙眼,貓著身子對我們神神叨叨,“千乘親王小時候孱弱,有道士前來預言,說他活不過六歲,碰巧他那年大病,面紅耳赤,徹夜不眠,熬到第三十日,整張臉鐵青,皮膚像沙土樣,好似一摸就要褪去。是我的神藥將他起死回生。”

我根本不記得這事,更沒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像是他信口胡說。我問,“既然你救了親王,為何從宮中離開?”

鳴空邪笑道,“因為我在菩薩面前用千古奇藥祈禱,可她閉上眼,只管搖頭。最後不得已,只能做了交換,用孩子餘生的坎坷不公,替換早夭的宿命。我不忍見證這孩子的跌宕人生,所以走了,躲起來了。”

我聽了一驚,說道,“你是怕權力的懲罰。”

他輕輕笑著,就睡過去,可是第二日我再問他,他都只說是夢話。

我和涼生在山泉旁找人搭了間竹屋,山下三十裏地外就是西朔城,好似偶爾從山下卷上的風,都能讓我懷念起過去的時光。

我的病漸漸好起來,可是冬日山中陰冷,我和涼生還是搬去了西朔城,盤了間小屋子住下。

暮乘二年。

新年的西朔城熱鬧非凡,我和涼生從城中買了各種食材,還等來了從衛崗鎮前來過年的五個孩子,放煙花點鞭炮,趕集聽戲,當戲臺上唱著西施和範蠡的傳奇故事的時候,我的嘴角也忍不住哼起調子,不知是技癢還是那深情的故事讓我動情。

可我不想唱,不願回歸輕薄。

元宵過後,便派人將孩子們送回衛崗鎮,我和涼生依舊養病。

京城傳來要追封千乘親王,並且殮棺大葬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屋中貪睡,涼生說,“顏禾卿,他想你了。”

我故意說,“明兒是不是要繼續往南走?”

過了兩日,又有官府公告,千乘親王的祭堂在屏山寺,從暮乘二年三月初一到三月三十,百姓們可自主前往悼念。

拖拖拉拉這麽多年,千乘親王終於死了,而我也不再能有這個名字。

我有些傷感,“三月是我出生的日子,他居然還記得。”

涼生說,“一年多了。他心有靈犀,知道你還活著。他留下屏山寺的話,就是要等你回去,他想見你。”

“見我?”

“對啊。他生怕你太晚知道這消息,提前一個月就昭告天下,不就是等你嗎?”

我說,“我不去,我還沒死,為何要去這祭堂悼念?”

涼生說,“你的病,一半在他身上。既然他心中再放不下你,時間一久,便也死心了。況且雖然他千萬執念,但始終不知你死活。人生漫漫,忘記始終長久。”

我說,“你認為他會在屏山寺等我?”

“他知道,只有他能找回你。”

我不是不擔心,這是一趟無用的旅程,但涼生知道我的心思,我一定會去,也一定會出現在千乘親王的祭堂上。

春日已來,我在山中竹屋裏捱了一個月,卻不敢啟程,甚至連西朔城裏的消息也不敢過耳,擔心徒增了期望和等待。

回京城的路途拖沓,卻一路肅穆哀悼,越是臨近京城,官府越是嚴苛,這一個月,只能冷食,不能生火。百姓們雖有怨聲,可念及他上任後的福澤,並無苛責。

時常聽見嗩吶聲,悠轉哀長,我偶爾流下眼淚,恨不得自己真的死去。

直到三月三十日,我和涼生才走到屏山寺,整座山被裝點地像一座白色的墳,一路的經幡寫著助我往生的詞句。沈重的腳步一路走過山門,卻沒見到熟悉的面孔,和一聲闊別已久的召喚。

我燒了紙,誦了渡生的經文。然後走到後山上,已經堆滿了新的山石,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我對涼生說,“才過去幾年,卻好像一百年都捱過了。”

涼生說,“亂世最蹉跎。”

我說,“但願以後都是太平年華。”

涼生似乎有些猶豫,半晌問我,“咱們走不走?”

我看著寺廟外的夜色席地,鐘樓敲響了晚飯的號聲,才知道,千乘親王這個名字馬上就要消逝,隨著明晨寺裏寺外將要拆除的白色帷幕。

我說,“走吧,等不來的人,怎麽也不會來。”

我和涼生一路往山下走,身後卻有一聲呼喊,“千乘。”

我回過頭,果然看到了那張我朝思暮想的臉,顏禾卿。

他說,“你回宮吧。”

我說,“千乘親王已經死了。我還怎麽回宮?”

他說,“我需要你在我身邊,我想過千萬種辦法找你,終於在屏山寺等到了你。”

我說,“找到我又怎麽樣?難不成要把我押到棺材裏,完成親王的大葬?”

他一手握緊我的手,“你跟我進宮吧。”

我問,“我還怎麽進宮?”

顏禾卿說,“不妨依舊以阮良人的身份進宮?”

我曾經竟然天真地以為,皇後這個位置是為我這個假女人留著的,自作多情最可怕,無奈地說,“賀楚臨在的時候,還要將我晉升為阮美人,這會兒又成了阮良人,到你這又降了。”

顏禾卿說,“我如今明白,權力並不是為所欲為,而是一個更大的枷鎖,並且擁有賦予其他人枷鎖的權力。”

我說,“我還未恭喜你,馬上有孩子了。”

顏禾卿拉著我一路走,不知道走到何處,眼前只有湍急的河水,這是我和賀楚臨跌入的那條河。他拉著我在石頭上坐下,說,“你跌入河水後,我也跟著跳入河水之中,卻怎麽也找不到你的蹤跡,後來我住進了皇宮,多少次派人搜尋,甚至在上游修起了河閘,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你,我始終抱有一絲僥幸,就是你被推到河岸,被救起了。”

我說,“我在衛崗鎮被救起來的。”

顏禾卿問,“那你為何不來找我?”

我說,“我不敢再去皇宮,涼生說,那裏是我的葬身之地。”

顏禾卿說,“可是我現在在那裏。”

我說,“千乘親王現在真的死了,阮良人在宮中,註定是不得寵的妃嬪,被人隨意蹂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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