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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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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次日有太監將子衿的屍體拖走,我問他們會把子衿葬在哪裏?太監不耐煩地回答,“皇上還正值盛年,未有修建皇陵的打算,如今兵荒馬亂,沒功夫好好安葬,在屏山後頭隨便找個坑給埋了吧。”

我將身上值錢的物件都塞給太監,囑咐道,“煩請兩位公公在墳前立一塊牌子,寫著她的名字,這會兒我出不去,總要在那墳上留個記號,不然以後怎麽找呢?”

太監一邊收起我的賄賂,一邊嘟囔,“我們也出不了這梨香院,不過盡力替你打聽交代。”

我看見楚臨依舊和宣齊璉討論著救援的策略,雯良人紅光滿面地走到我面前說,“這才幾日,從宮中逃來的女人就所剩無幾。”

我說,“聽說其他嬪妃都藏在屏山上,那一日從合川宮地道而來的都住在梨香院。”

雯良人眨巴眼睛,似乎並不在意宮中的女人,另有一番得意的炫耀,在我耳邊悄悄地說,“要我說,留在尚書令身邊我就十分舒坦,整個身體都舒展了,像是一個無盡的懶腰,相比之下,以前宮中的日子都白過了。”

“白過了?”

雯良人說,“當然是除了富貴之外的日子。每次出入合川宮,爬進床幃,我就像一個雜耍藝人,千方百計地想要哄一個觀眾高興。”

我問,“那尚書令呢?”

雯良人一下臉紅了,“我終於明白什麽叫魚水之樂,痛快地停止了呼吸,將我送到了生死邊緣,淹入水池的窒息,突然又酣暢淋漓,最後回過神來,原來是自己太過拘謹,於是反省,下一次應該更縱情才是。”

她臉上輕浮的表情,成了秦書堂的姑娘,我推下她,“別發夢了。”

她恍然醒來,問我道,“可是我有一事不解,那我以後是留在尚書令身邊,還是要回到皇上身邊?”

我說,“你還回來做什麽?學了新的技藝,要頂缸還是轉碗?”

她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對我格外親切,她在這樣四面楚歌的時機,還能如此放松,真是男人給的一計麻藥。

有太監傳來蓮美人的消息,說是她自從被送去兵營後,被暝國的官兵們各種羞辱,起先還是伺候將軍等頭銜,後來被玩膩了直接扔給了粗俗的士兵,如今被扮作豬羊在男人們之間逗戲,甚至還將她的嘴巴塞住,以免她自殺,人不成人,鬼不成鬼。

這些話在楚臨的嘴裏得到證實,他喝了酒說,“她也不算辜負我的寵愛,肯這樣忍辱負重。”

我說,“皇上懦弱,妃嬪們只能受苦。”

楚臨看向我,生氣地說,“現在你對我的敵對已經是堂而皇之了。”

我說,“是了,這麽多人都死了,我也不怕死,既然早晚要死,不如體面些。”

太後坐在我對面,輕輕笑道,“我今兒算是看高阮良人了,竟有這樣的覺悟。”

過了兩日,沒有等到援軍,也沒有關於暝國撤兵的消息,只有各處戰敗失守,周邊城池防衛被逐一擊破,除了北邊的暝國,南邊、西邊都相繼發難,成圍合之勢。

梨香院的梨花似乎都聽話,不敢落葉,也不敢彌散甜膩的香氣,每個人的臉上都像打著霜一般,不敢露出半點笑容。

宣州刺史前來覲見,帶來了暝國叛軍退兵的條件,“楚洛王提出,要一百兩黃金,五百兩白銀,才能退兵。”

楚臨瞪向宣州刺史,“這要求不過分,就算賞給他們的兵馬費。給他們就是了。”

可是過了三日,依舊沒有退兵的消息,宣州刺史又來傳話,“楚洛王又提出,要一百位美女,其中二十名要是皇室女兒或後宮妃嬪,五百頭羊,一千頭牛,才肯退兵。”

楚臨說,“果然是坐地起價。”他轉頭看向州伯山尚書令說,“你就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臉面被這麽一直羞辱的。”

宣齊璉說,“皇上,恕微臣直言,金銀女人都是身外之物,守住江山才有東山再起的資本。如今京城已經被暝國的五十萬精兵層層包圍,且有向梨香院攻來的動作。若是此刻再猶豫不決,那只怕我們只能一路往南逃,損兵折將地悉數丟掉北方的領土。”

楚臨說,“我以為能有什麽高明的主意,還是讓我委屈求全。這樣吧,他們口說無憑,寫一封協議來給我看看。”

宣州刺史說,“喬安州刺史薛民宗正從東邊調集三十萬騎兵趕來救駕,不如再等等,說不定還有一線轉機。”

宣齊璉反駁道,“他的兵馬本該三日前就到了,這會兒還在拖賴,等到他,估計我們都成了階下囚!他正好去投靠暝國和楚洛王的叛軍!”

楚臨說,“我看先答應他的條件,送一百位美女過去。”他看向我說,“阮美人,你總算對我有用一回。”

我明白,我又迎來了被人支配命運的時刻,我不發一言,因為我心存一絲僥幸,就是離開梨香院,顏禾卿就有可能將我救下,或是他本來就在暝國和楚洛王的叛軍之中。

我被宮女和侍衛們關在屋子裏,等待著他們排兵布陣,湊齊那份荒謬的清單。

第二日清晨,在一陣哭哭啼啼的聲響中,我被推上了馬車,我沒有看見太後和皇上,他們為了體面,只能藏在書籍和被窩裏。

我擠在女人們中間,各種香味混合在一起,讓我精神恍惚,好像回到了剛剛成為男官,那些用香粉子蓋住尿臭的時光。雯良人悄悄問我說,“阮美人,你見過暝國人嗎?聽說他們一個個都人高馬大的,力壯如牛,是真的嗎?”

小時候我見過暝國人,在永康宮使臣會見的時候,外祖父抱著我坐在他腿上,聽著使臣說著他國的傳說和國王送來的禮品。我記得暝國人確實高些,而且臉型窄長,像一把鋒利的斧頭,有的還長著碧藍色的眼睛。後來在秦書堂也見過暝國來的客人,那是姑娘們都愛伺候的恩客,曾經采寒就說過,“這些異鄉的客人,不光我讓他們開心,他們也讓我滿意呀。”

我對雯良人說,“不知道,無論怎樣,都是我們的命。”

旁邊一位年輕的姑娘哭道,“我才來宮中一個月不到,就被遣到梨香院,這會兒竟然還成了俘虜。”

雯良人卻樂觀,“鬼知道是什麽命,說不定將我送去暝國,做王妃呢!”

那位年輕的姑娘說,“怎麽可能,你想想蓮美人的下場吧!”

是了,蓮美人如今豬狗不如的悲慘生活,在傳舌人繪聲繪色的渲染下,更顯可怕。

我從車窗的縫隙中看去,路過屏山也下來幾輛馬車,一路向京城走去。馬車將我們帶到一間酒樓,顯然這裏已經成了暝國的地盤,身披盔甲的士兵檢查我們是否夾帶武器,然後讓我們列成六隊,還有個年長的管事太監,審查著每個人的樣貌,分配去不同的房間。

所有人陸陸續續地跟著不同的太監去了東西南北的房間,只有我等著,終於,這位管事太監帶我上樓,去了西南角的一間廂房。

我有一種不敢觸碰的期待,那就是顏禾卿在房間裏,我跟著太監進屋,卻看見一個陌生的男人,他有著賀家人的眉毛和驕傲,我馬上認出他正是太後的兒子,楚洛王。

我問,“你是楚洛王?”

“哦?我倒羨慕哥哥,即便是位絕色美人,也有難得的智慧。”

我說,“你應該知道你親生哥哥的下落。”

楚洛王看向我說,“他不是回宮了嗎?應該回到太後身邊了吧。”

看來還沒能知道楚明王的遭遇,我將這些日子的荒誕悲劇和盤托出,他生氣地一腳踹向我說,“都是你們這些人挑唆的!”

他雙手將頭埋進去,不敢面對這可怕的現實,即便這對兄弟曾經有多少瓜葛不睦,聽到這樣的事,沒人能經受得住。

我說,“明公公是自殺死的,為了他守護的尊嚴。”

我這話本來是想勸慰他,可是卻激起了他的憤怒,他開始發瘋一樣對我拳打腳踢,“是不是你們把他逼死的,是不是!”

我似乎習慣了男人這樣對我的發洩,全身抱成一團,好少些疼痛。可我越是無言,他越是用力。

正當此時,顏禾卿闖了進來,他走到楚明王面前,一拳將他擊倒在地,“這兒還沒你說話的份!”

顏禾卿將我扶起來說,“不巧這會兒我不在,沒想到賀楚臨這麽快就將人送來,是我疏忽了。”

楚洛王趕緊溜走,我拉緊顏禾卿的手,無數激動的淚凝結在眼眶中,“你在我就不怕了,不怕了。”

我撲進他的懷裏,一種讓我安靜的氣息,我不想在與這種氣息割舍,那是無盡扭轉的命運,被權力和欲念支配。

他說,“千乘,我想要做葮川國的皇帝,雖然我害怕,但我必須要這麽做,我討厭被人支配命運的感覺,在那些眼光和勢力之下,我毫無用武之地,但這次我聯合暝國一路南下,卻讓我感到由衷的痛快和滿足。”

我全身疼痛,找了個座椅休息,我看著他飽經風霜的臉,覺得有些陌生,我想說能不能遠離權力,另尋一處世外桃源的地方,平安地聊此一生。可我似乎還沒有勸言他的權力,甚至他的目的,我都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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