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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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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在我癲狂之前,蓮良人拉著我從後窗溜走,遠遠地聽見歡公公到處求助的聲音,“欣美人死了,自戕了!趕緊喊太醫來!還有心跳呢!”

逃回宮中的路上,腦中一直響徹明公公死前的話,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甚至可能在發現我的秘密之前。現在他將要死了,如願成為一具冷冰冰的屍體,我不能追究他是怎麽發現我藏在跌宕命運下的身份。我有一種徹骨的害怕,還有對滯留人間的羞恥,在飽受命運不公摧殘之後,他選擇了體面的死亡,而我卻侍奉在曾經最討厭的人身邊,甚至還要屈心討好他。

回到惜瑤宮,我嚇得渾身發抖,明公公像是我落在雲鬟公主身邊的另一個影子。我讓蕙草熬了一碗湯,喝下就窩進被子裏睡覺。我知道今夜整個皇宮都是亂糟糟的,太後會去合川宮,動用自身的權力和能力,在楚臨面前掀起驚濤駭浪,而我,卻不想被卷入風暴的中心。

我勉強合上眼睛,鬼魅的噩夢就侵襲入夢,我看到暮白公子鐵青的臉,雙手被鐵拷鎖著,窩在一個陰冷的房間,他冷眼看向我說,“千乘,我的一切不幸,都是你帶來的,包括我們所有的人的不幸,都是你帶來的!你是一切厄運的開始,你是人間最可怕的詛咒,將所有的災禍,都以德報怨,埋葬了我。”

我看見母親捧著她斷下的頭顱向我走來,“千乘,我最美麗的孩子,沒想到你竟然又回到了宮中,以這樣齷蹉而卑微的身份,將我的高傲和自尊踩在地上踐踏。別說我唾棄你,就連你的父親那個叛徒,要是知道你現在這副遭人嫌棄的模樣,一定要氣得一劍將你殺了。”

我看到黛扇扶著中箭的胸口坐在銀杏樹下,可是樹上飄落的都是血紅的樹葉,她轉頭說,“我本是位天賜的繡娘,能在帕子上繡上活靈活現的百鳥爭鳴,可是卻被一陣陌生的敲門聲徹底改變了命運,我也見識過繁華的街道,看過百態的人生,但如果再讓我選擇,我一定不會再與你們這些精打細算的男官為伍。”

她手捏著銀針,朝我撲過來,溫柔地雙眼瞬間變得猙獰。我卻無處可逃,右邊是普天、浦生等人,每人拎著的不知是誰的頭顱,像提著一只只西瓜,朝我扔過來。

我害怕地大聲呼喊,“涼生,涼生,你在哪裏?這周圍都是可怕的鬼魂,我無處可逃,你快幫我來驅趕他們!”

這些白色的鬼魂逐漸向我壓迫而來,他們的五官扭曲放大,像是盡力要將我迅速吞噬。

“救命啊,誰來救我?”

我在一片腥臭中醒來,知道我又尿床了,像當年剛剛被騸一樣。我睜開雙眼,看到薜荔正用毛巾替我擦拭腹下的傷口,她以一種懷疑而篤定的眼神看向我,這時我才感受到,她的雙眼像是一條毒蛇,一直悄無聲息,卻暗藏冰冷的危險。

我不顧腥臭,趕緊拉著被子擋住,指著她說,“你給我出去,現在就出去!”

薜荔假意溫柔說,“沒想到阮良人跟我們女人都不一樣,或許和文公公有相似之處。你現在不該讓我出去,因為你不知道我這張嘴巴,會跟誰說,說些什麽?”

我有些慌張,無法面對這突發的情形和威脅,“你想要做什麽?”

薜荔坐在床沿,“我想要阮良人幫我,送到合川宮的床榻之上,否則我就將這些話送到太後耳朵裏。皇上和太後,我總得投靠一個吧?”

我害怕她一出門,就將這密事傳出去,趕緊答應,“我答應你。”

她莞爾一笑,“辦法你好好想,我只等你三天,你也別想偷偷將我殺人滅口,這個機會,我不會這麽輕易錯過的。”

她的笑容讓我發毛,我只想到向蓮良人求助,可是她連日都留宿在合川宮,我只能在宮中等她。

直到第二日夜裏,我才能偷偷潛入蓮良人的寢殿,將這事告知於她,尋求她的主意。

蓮良人說,“這事兒簡單,就按照她的要求,送她去見皇上唄,看她有什麽能耐。”

我問,“可是她會不會在皇上那出賣我?”

蓮良人說,“不會。你這個秘密,她只能在太後那換來權力,在皇上那告發你,除了將你處死,連她都會受到連累,到底是何時知道你的秘密,為何這幾個月的貼身伺候,現在才說出來?但是太後的權力始終比不上皇上能賦予的富貴平安,她聰明,知道投靠何處。”

我說,“可是她能不能得寵,還要看她的造化。”

蓮良人說,“我明兒就帶著她去合川宮,借口身體乏累,歪在躺椅上休息,就看她能使出什麽魅惑的手段。”

我說,“你就不怕她若是得寵了,搶了你的風頭?”

蓮良人說,“防永遠都防不住。防了一朵嬌媚,還有千萬朵嬌媚將要綻放。而且她的姿色實屬平庸,非要玩命才能博得聖上一笑吧?”

果然,次日蓮良人就帶著薜荔一個人前往合川宮邀寵去了,還早早地獨自回來,在我這兒討了口點心吃,說道,“這會兒我不遺憾,皇後和太後更生氣!”

太後和皇後都生病了,為表哀思,明公公的葬禮按親王的規格執行,太後算是在最後得到了些許安慰,皇後扶著她的肚子,站在宮門口像古墓道上的壁畫,冷冽而死板。那天飄雨,白色的經幡像是給整座皇宮送葬,風吹得我站在宮門口,好似也要飄起來,一同被帶進熱鬧而寒冷的墳墓。

秋菊賞醜殿試沒能因為明公公的死亡而擱置,反而在顏公公的張羅下,變得轟轟烈烈,不僅在萱草殿前布置了上百盆菊花,另有燈籠四處高高掛起,寫有楚臨親自寫的燈謎供人玩樂。

太後穿著一襲喪服坐在皇上身邊,看著太監宮女們圍著燈籠猜謎,對楚臨說,“皇上可真有閑情逸致。”

楚臨說,“總比我那位發配到魚倉郡的楚洛好,聽說他聯合起北方暝國的勢力,意圖造反了。”

太後並不慌張,語重心長地說,“他哪有造反的膽子,若是有的話,今兒坐在我身邊的,就不是你了。”

楚臨說,“那時候他還沒得到驃騎將軍的支持,這位屏山公主的丈夫,千乘親王的父親,沈寂了這些年,居然又有消息從暝國傳來,看來他有著和我一樣高貴的性格,就是忍氣吞聲,臥薪嘗膽。”

我聽到這個消息,除了震驚,更多的是委屈和難過,我並不是孤兒,卻在母親死後,從未得到過親情的關照,甚至明公公在遭受命運戲弄的同時,還有個母親替他操心。

太後說,“皇上說錯了,哪裏還有屏山公主,她早已被貶為毒蛇公主,而那位千乘親王的封號也被褫奪。這位將軍當年就是個逃兵,如今能成什麽氣候?”

楚臨說,“我無所謂,他要是領兵攻進京城,那我就躲去梨香院,或者去屏山寺當個和尚,反正我體驗過萬人朝聖的繁華和權力,無怨無悔了。”

候選的太監們一個個誇張怪誕的裝束,上場惹人歡笑。前幾位公公雖然醜陋,但缺乏樂趣,菊花只是淡淡的裝飾。直到泰公公一身太後的朝服走上戲臺,楚臨馬上猜到了他的想法,笑著鼓掌,而太後依舊沈浸在親兒子自殺的悲傷中,哪裏顧得上別人的嘲諷,當然皇上說什麽就是什麽。

蓮良人鼓掌說,“只是他不跟實事,不然應該穿一身白色的喪衣才好!”

眾人皆不說話,連楚臨也給太後面子,不再雪上加霜。

敬事房的韋公公穿著一身紙紮的花園,轟轟烈烈地需要四個太監在旁邊托著那片花團錦簇,各色的菊花,牡丹和薔薇,甚至在頭頂還有個紙紮的涼亭。像是一場轟轟烈烈的送葬。

楚臨說,“我原以為泰公公的創意已經登峰造極,沒想到這兒還有個大招等著,這哪裏是表演,是在給楚明王送葬呢!”

太後壓低著嗓子說,“皇上,死的不是楚明王,而是明公公。”

蓮良人說,“若是不看他那張臉,覺得這場面是精心的悼念,看到那一張臉,卻覺得這都是一場惡心人的鬧劇。”

我看韋公公化得濃烈的臉,像是一團攪合在一起的顏料,混沌又胡扯。雖然我還惦記著父親的事,但依然被他惡心到。

最後韋公公、泰公公和穆公公三位爭得難舍難分,連楚臨也難以拿定誰輸誰贏,只能再挑個好日子,再一決高下。太後卻不願再胡作非為,說道,“既然這三位是宮中最醜,那便就留在皇上身邊吧。”

楚臨猶豫說,“容我再想想。我還等著他們的創意呢。”

太後勸說,“皇上莫要玩物喪志。”

“我要是掉以輕心了,你不最高興?”楚臨看向她問,“我以為你還等著楚洛領兵攻進皇宮,你們母子團圓呢!”

楚臨將我帶回合川宮,他命令我躺在床上,我懷疑薜荔是否早就把我的秘密告知了他,他挑個這樣的日子揭曉我的恥辱。

他對我說,“你老實躺下。”

可是他卻一件件卸下他的衣服,我看他身上一塊塊散漫的贅肉,像掛在子衿豬頭肉鋪上,那些零散沒人要的肥肉。

直到他給我揭示他的秘密,我才知道,為何宮中女人不能懷孕。那是一面倒下的旗幟,蝗蟲侵襲過的莊稼,被洪水摧毀的河堤,毫無生氣而言,果然是塊掛上的肉。

他擡起眼問我,“你有什麽辦法嗎?”

我感到深深的恐懼和害怕,甚至比範垂信和許良趴在我背上更惡心,我嘗試輕輕用手去碰,像第一次幫子衿把豬肉掛上鉤子。我自認現在的恥辱不比楚明王差到那裏,只是他是恥於人前,我是恥於人後。

我閉著眼,用手握住,一股寒意襲來。楚臨感受過一陣,搖頭放棄說,“算了,我還是再多吃些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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