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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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我不止一次出入皇宮,但這一定是有去無回的一次,謊言終將被拆穿,更何況是躲在皇帝身邊的謊言。

而那個男人是我曾經最討厭、最害怕的人——賀楚臨。我不知道這些年沒見,他是否依然魯莽且愚蠢,但我相信他恨我。

我跪在地上磕頭,“求求你們放過我,別讓我去皇宮。”

唐夫人拉著我的手說,“不過是侍奉男人,你作為男官,一定得心應手。我相信你,說不定做的比鷺飛更好。”

我覺得她的話荒謬而奇怪,我說,“可我是個男人啊!一旦被發現,肯定會連累到你們的!”

宣州刺史摸了摸我的頭發說,“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光祿大夫之幺女,也是我弟妹外甥女的胞妹,也認作我的幹女兒。”

我說,“可是這位光祿大夫不會反對嗎?”

“他十年前就死了,怎麽反對?”宣州刺史用手掐住我的脖子說,“這名號也是我上奏皇上,追封來的。”

我說,“你們就不怕我立馬招供你們骯臟的交易嗎?”

宣州刺史說,“不會的。因為你要活著,就必須聽我的話。”

“如果我不想活了呢?”

唐夫人說,“那你帶到京城來的那些孩子,都要跟著你陪葬。”

在這一霎那,日光剛剛照進屋子,平等地落在每個人臉上,可是我卻看到了他們的兇險和奸逆,利用我的善良給我編織一道精美的陷阱,只讓我自己跳進去,任由他們擺布。我第一次覺得身為一個卑賤的男官,能夠在千鈞一發之際能發揮這麽大的效用,也再一次感嘆自己悲愴的命運,跌宕了這麽多年,還是能夠急轉直下,墜入一灘汙泥。

我想到那些不過一面之緣的孩子們,此刻也許正在子衿和涼生身邊,換上一種安逸勤奮的生活,而代價就是我要為了富貴人家的夙願,以女人的身份,入宮伺候我最厭惡的嘴臉。

侍女們將我扶在銅鏡前,認真給我化妝,我說,“你們松開吧,我不會跑的。”

旁邊的侍女哪裏敢,面面相覷,還是唐夫人說,“你們放開他吧。”

手巧的師傅給我換了個女人的發髻,綴上桃紅色的唇彩,欒芮送來昨日太監留下的華服,更衣後再換上華麗的鞋靴。一切都讓所有人在慌忙中找到了安全。

唐夫人捏著我的手說,“看你這副沈魚落雁的模樣,只怕二十年前的我看到了都嫉妒,你不入宮誰還能入宮?”

我看向鏡子中的自己,雖不是第一次這樣穿,但從未認真看過,此時果然有些驚訝,並不是唐夫人吹噓,我在合川宮長大,見過外祖父寵愛的妃子模樣,我這樣輕巧秀麗的,確實難得。

真是可笑,身為一個男人,女人的模樣卻更風姿綽約,或許是老天爺將我安排錯了,本應就是個女兒身。可我更擔心起來,若是賀楚臨看到了,會如何對我?

宮中的太監來了,眾人小心翼翼,將我送進了喜轎。闊別已久被人伺候的感覺,此刻又輕輕地漫過來,每一步都是我熟悉的步驟。

閉著眼我都能感覺進了皇宮,先是下轎子,供管事首領和嬤嬤查看包袱和夾帶,再換上另一頂轎子送到了一處陰冷的宮殿中。

我住在惜瑤宮,主殿住著漵美人,而我被封為阮良人。

漵美人還在生病,不見訪客,只讓太監和宮女給我送了些被褥和餐具。伺候我的一共五個人,兩個太監,易公公和文公公,三個宮女,薜荔,素榮和蕙草。他們見到我那一刻,似乎平添了信心,好似扶搖直上的生活就在眼前。

晚膳前就有公公來傳話,今夜就要去合川宮侍寢,說是太後的安排。

我的心被石頭重重一砸,也許我活不過今晚了。

我甚至沒有胃口吃飯,不像犯大事之人,臨刑前都要飽餐一頓,而我卻一口水都喝不下。夜幕降臨,有太監傳話,讓我更衣前往合川宮。

我跟著太監一路前去,我想說不需要帶路,這條路沒人比我更熟,只是當烏鴉亮著黑色的眼睛沖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嚇得蹲在地上。太監說,“阮良人,別怕,這些烏鴉喜歡欺負生人,等你日後金貴,它們就會躲得遠遠的。”

我不記得以前宮中有烏鴉,便問,“宮中很多烏鴉嗎?”

“很多。”另一個太監說,“宮中的女人多,太監也多,陰氣盛怕光,所以就有烏鴉擋著天,這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不過合川宮陽氣最盛,哪兒很少有烏鴉掠過。”

我卻從未聽說。

步入合川宮,依禮制,我褪去衣裳,躺在龍榻上。曾經這是外祖父睡的地方,如今早就換了新的布料和味道。這個曾經住過的宮殿變得陌生,大多的桌椅字畫都沒變地方,但像是變得更脆弱,我不敢伸手去觸摸近若咫尺的東西,怕是一伸手,就要被身後的太監訓斥,“你在幹什麽?”

我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全身緊成一根麻繩,等待著命運如何戲弄我,讓我推入不可預測的深淵。我想賀楚臨見到我,也許三四眼就看出我的身份,或者將我送進大牢,嚴刑拷打我,或者看我這副女人模樣,像範崔信和許良那樣欺負我,騎在我的背上,發出乖張的大笑。

我聽著太監和侍女們窸窸窣窣的聲音,豎起耳朵偷聽,懷疑他們在討論我的樣貌和身份,甚至那些窺探的眼神中,我試圖分辨是否有人認出我,曾經是這個宮殿最受寵愛的孩子。

可是這裏的皇帝都換了兩任,又何況太監們。

終於等來了賀楚臨的聲音,即便更渾厚更低沈,他還是他。他似乎喝醉了,滿口胡言亂語,將朝中大臣的名字罵了個遍。

他是跌落在我身上的,根本都沒正眼看我,迷迷糊糊地問,“你是誰?是皇後派來的人,還是太後送來的人?”

我正不知道該怎麽說,他繼續說,“你身上好像有一股清香,對,是淡淡薄荷葉的味道,難道你是新進宮的那一位,阮良人?”

我回答,“正是,皇上。”

“不知為何,你讓我想起一個人,一個曾經也在宮裏的人。”

“皇上,我從沒來過皇宮。”

“我當然知道。”他突然大聲,“只有我能出生在皇宮,我能掌握著居高臨下的權力!”

他一下將臉撲在我的臉上,我嚇得差點尖叫出來,他的舌頭像子衿鍋裏的豬頭肉,藏著濃烈的味道,我忍著惡心接受他的親昵。他的舌頭像牛的舌頭,粗糙且厚,皮膚像一張麻紙,他這樣貼著我,相比之下,許良我都能看作是暮白公子了。

他突然挺起身,跑到窗邊大喊,“我知道你們時時刻刻都想害我的性命!可是我不怕!我能活到現在,都是老天爺給的!不得幸於任何人的賞賜,或是皇權的照拂!”

喝醉酒的人可怕,尤其是男人。

他再次走到我身邊,似乎醒了些,“你在被窩裏的手是不是拽著一把匕首,等著我貪圖你的美色,鉆進去,然後一刀將我斃命。”

我說,“沒有。皇上,我手裏是空的。”

“哦?我不相信。”楚臨似乎有些清醒,看著我說,“不然怎麽會送一位這麽漂亮的人,來到我身邊,太後恨我,皇後也恨我,你們都恨我。”

不知為何,我竟然會有些同情孤立無援的他。我說,“皇上,我帶著一片誠心而來,等了您一晚上。”

他的眼神赤紅,看著我說,“我不相信,你長得太好看了,一定是來害我的,我要叫太監將你送回去。”

說畢他就喊著顏公公的名字,倒是把我嚇了一跳,這位故人甚至比皇宮的權力更穩固,他彎腰走到楚臨身邊問,“皇上,所謂何事?”

“將這位阮良人送回她來的地方。”

顏公公問他,“阮良人是有什麽做錯的地方嗎?我也好讓嬤嬤仔細罰一罰她,一番悉心教導,以免再惹皇上生氣。”

楚臨說,“她的過錯就是長得太精致了,像一只剛剛燒制好的水釉天青花瓶,生怕一不留神,就給摔碎了。美人從來都不是好東西,你用刀在她臉上劃一刀口子,永遠不要愈合,這樣倒能讓她繼續活下去,也許還能獲得些許恩寵。”

顏公公馬上答允,“好的,奴才這就去辦。”

我嚇得渾身發抖,不知是楚臨已經認出我來,故意要捉弄我,還是他說的醉話。可是當太監們要將我擡起來的時候,我還是趕緊求饒,“還請皇上恕罪,我一定恪守本分,不做任何一點逾越之舉!”

兩個太監一頭一腳,將我往宮外擡。這時候聽見殿外的太監傳報,“太後駕到!”

太後,如果沒錯的話,正是那位不受母親待見,最後卻站在母親之上的雲鬟公主。沒過幾年,年紀輕輕,就已經成了太後。

她的妝容厚重,像一副鮮亮的畫,她有些生氣,看向顏公公說,“將阮良人放下來,好好安撫。”

然後她走到楚臨跟前說,“你這個皇上,不能這麽任性,阮良人沒犯任何錯誤,不應該受到責罰,否則會影響你的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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